《查无此人》浅裁

2、何去何从

　　手表上的时间提示他，已经堵车将近一个小时了，距离他离开家过了将近五个小时。
　　天越来越沉，人们越来越焦急。
　　“妈的，这得堵多长时间啊，真是倒八辈子霉了。”车主嘴里脏话没停过。
　　莫许不算第一次听到，但是他还是不能接受，明明都是一张嘴，一条声带，为什么有的人可以用它们唱出美妙的歌声，而有的人却只能用肮脏的话宣泄不满。
　　车主劈里啪啦说了再多，也意识到没人搭理他，这个十三岁的孩子看起来小，但是表情比雪还冷。
　　他小声嘟囔：“有钱人家的小孩果然各个怪胎，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车内安静了几秒，莫许从看窗外的姿势换成了看司机。
　　“人情味是什么？”
　　他忽地开口，差点被没把车主噎住。
　　“咳咳，你都听到了？”车主也不是心虚，只是没想到这小孩耳朵这么好使。
　　“嗯，叔叔。”他没有抛下生就带来的礼貌，而是又问：“刚才您话里的意思是什么？”
　　“没什么别的意思，我可不是在骂你啊。只是觉得你和我家小孩不一样，情绪都不上脸，别介意啊。”车主明显找了委婉的话解释了这个词。
　　莫许这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对自己的评价，他不讨厌，起码比那些说他弹琴弹的差的老师好。
　　不过他一边意外车主对他的评价的同时，却也觉得对方的想法太肤浅了。
　　他淡淡地讽刺：“如果每个人的情绪都浮在脸上，那就不需要那么多心理医生了。”
　　车主被噎也不好受，但他大把的年纪摆在那，觉得和这样的怪小孩再交流下去无疑是给自己添堵，所以他没两句结束了话题。
　　反正他就是个司机，拉人就当拉货，管多了那是不嫌命长。
　　两人再没交流，直到车流终于动了，不一会这辆车子驶入一片宽阔的马路，进入了真正意义上的富人区。
　　莫许看不清外面的景象，但是耳边却模模糊糊传来乱成一团的声音。
　　车主惊道：“我滴乖乖，这么大的烟啊，这是哪家着火了？真是不幸啊。”
　　“要不你现在下车吧，前面的路给消防车占住了，但是也就几十米就到了……”车主远远看到了一个房门牌子，心里猛然一跳。 “小朋友，这冒烟的该会不是你家吧？”
　　车窗依旧模糊，莫许皱着眉扣了下车的门，一股寒风夹杂雪花而来，世界忽然无比喧哗。
　　那个冒着巨大黑烟的，正被烈火烧的房子，真的是他家！
　　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脑中紧绷着的神经，快要压垮他前进的脚步。
　　车主愣了两秒，也急忙下车大声喊：“喂，小子！你钱还没给呢！”
　　想到那一笔高额的费用，他咬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向来宽阔的街道，站满了人，消防车和救护车滴滴地响，一股股水柱喷往那栋已然烧的不成样子的小洋楼。
　　奋力跑来，莫许心脏一阵不适，他苍白着小脸，就要往烧火的房子踏去，而此时，一旁的消防队长急忙拦住他。
　　“欸，小孩，你不要命了是不是！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赶紧退到安全的地方！”
　　莫许听得进去话，可已经不想再压抑自己了。他看到了救护车里还是空空荡荡的，那就意味着……
　　“爸爸！妈妈！”莫许在消防队长的臂膀里嘶声哭喊，眼泪在烈火旁显得微不足道。
　　消防队长一阵沉默，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泛起哀伤。
　　他掏出再熟悉不过的话：“小朋友，你先去安全的地方，叔叔保证……一定会尽力去找你的父母。”
　　显然这个时候的莫许铁了心要进去，他根本不相信消防队员能够从这大火里救出完完整整的两条生命。
　　“不……放我走！我要去找他们！”莫许狠狠地瞪着消防队长，宛若对方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消防员呵斥他：“你进去就是去送死的！”
　　“死我也要去！”莫许疯了般挣扎，“我不能失去我的父母！”
　　见状消防队长立马用呼叫机传唤来了一个本原地待命的消防员，把怀中不停扑腾的孩子推到他怀里。
　　“放开我！让我再看他们一眼……”莫许滚烫的泪滴在雪地上，声嘶力竭地喊：“妈妈！”
　　“队长。”消防员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
　　“看好他，这小孩怕是……”消防队长没再说下去，在场听到的人都用无比同情的眼神看着莫许。
　　车主总算从人群中挤进来，身上落了不少尘中灰烬，是连皑皑白雪都化成了乌黑。他极其郁闷，眼光开始寻找莫许。
　　而终于看到那个挣扎的孩子时，他脚步再也动不下去。
　　那个他本要讨债的小孩，此时正丢去了初见时那副不可一世的面孔，他正像一个再不普通不过的，失去父母的孩子。
　　有着，无休止，不停歇的哭闹。他和在场的人们一样，开始深深的同情他。
　　莫许不知道自己喊了多久，直到嗓子半哑：“放开我吧……你们救不了我去，就算死我也要进去。”
　　“那是……我的家。”
　　火，终究灭了。无论是天灾人祸，一场大火烧去了存在的依恋，留下的只有无法消弭的痛苦。
　　莫许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承受不住打击的他，昏迷了过去。
　　那辆救护车，最终把他一个人送去了医院。
　　已是黑夜，莫许猛然睁眼，醒来。他第一眼见到的，是何管家和缓的面孔。
　　“小莫，你终于醒了。”何管家给他倒来热水和药，莫许见到熟悉的人，却忽地心里一揪。
　　“何叔叔，我爸妈在医院吗？”莫许出声，反被自己沙哑的声音惊到。
　　“先吃药，吃完我再慢慢和你说。”何管家的笑容总是能给人带来安稳感。
　　莫许快速地吞咽了那些药物，舒了口气，便马上问：“何叔叔，既然你没事，那我爸妈肯定也没事吧。”
　　他那带着一丝试探的话语，反而没能得到自己想看见的表情。
　　何管家有些歉疚地低下头，叹了口气。这让莫许心逐渐沉了下去。
　　“我刚好出去帮老爷办事，回来的时候，火已经灭了。我打听到救护车上除了你没有别人了，所以……”何管家最终没能说完整那句残酷的话。
　　“那，我爸妈他们去哪了？”
　　“我会为老爷他们安排好后事的，小莫，你一定要挺过来，你还有美好的前程和未来。”何管家握着他的手，眼眶微红：“莫家只剩下你了。”
　　整个莫家十几口人，全部丧生雪天的火海中。
　　莫许心底已经失去了希望，他像被抽空灵魂的人偶，静静地呆坐在病床上。
　　为什么，只留下他一个人孤独的活在这个世界上呢？
　　几日后，莫许的生活不仅天翻地覆，而且他再也找不回从前的那个自己了。
　　何管家替他和学校交涉，而莫许却固执地表达自己不想去的意愿。
　　他终于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一样了。
　　他无处可去，何管家便把他带到自己家里，那是一个温馨，却不大的三室一厅。因为没有空屋子，他与何管家唯一的孩子——何谨时睡一个房间，挤一张床。
　　何谨时大约是被何管家约束过，莫许见到的他一直都是乖巧可爱，偶尔的撒娇在他眼里也是可爱的。
　　但令他意外的是，在家里的何谨时又吵又闹，简直要把房子闹翻天，并且脾气也不好，碰到不想吃的菜就全部扔在桌上，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为此，来之前他的妈妈还怕打扰到莫许。
　　虽然何谨时有着种种不好，也无法让莫许有升起什么情绪波动。。
　　莫许整天都呆在阳台边坐着，晒着太阳，把自己隔绝在这个家庭之外，饭吃的很少，话更少。
　　何谨时开始还对莫许来感到新鲜，经常和他说话。但始终得不到回应。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后，莫许在他眼里便没有玩具来得有趣。
　　那天，何管家给他买了一套纯黑的小西装，质量轻薄，穿在身上又重又扎。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血色褪的干干净净。
　　他上了车，直到看见熟悉的地方，顿时悲从中来。何管家看见他止不住的泪水，叹了口气。
　　莫许不是第一次来墓园，只是第一次体会到这样莫大的伤痛感。
　　白鸽乱飞，墓园沉静。这天的阳光很大，几乎都要把石板路烤热，可是即便视线这么明了。在偌大的墓园里，也仅仅只有他和何管家伫立在石碑旁，悼念。
　　莫许慢慢地把头转向何管家，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说：“何叔叔，没有人来看我的爸妈吗？他们，他们可是无数人崇拜的钢琴演奏家和歌唱艺术家，从小不知道有多少人邀请他们去世界各地演出。这些人呢？他们去哪里了？”
　　“其实……”何管家顿了下，回道：“我并不知道。”
　　“难道新闻没有报道吗？他们不会觉得世界失去这样优秀的两位艺术家，是件多么可惜的事情吗？”
　　他从未如此尖锐地说话，他开始恨每个人没有到场的人，火灾围观的有那么多人，他不信没有消息发散出去。
　　而这些口口声声说热爱艺术的人，为什么没有到场呢？这只能说明，他们都是虚伪的人，他们根本就不爱艺术，也不崇拜他的爸妈。仅仅都是为了一场场演出会的门票和宣传费！
　　他早就知道，他早就知道！
　　因为他自己，也从来都不喜欢钢琴和音乐。他只是希望看到爸妈为他感到骄傲，希望自己也能被别人吹捧在一个高高的地方上。
　　多么虚伪，他早已玷污了纯洁的艺术，他不配站在高雅的剧场上，也不配得到聚光灯的光。
　　“何叔叔，我不想再弹琴了。”
　　何管家大惊失色：“说什么傻话呢，孩子！你是唯一能继承老爷衣钵的人了！”
　　“我的爸爸，曾经对我说过，每次弹琴的时候都要有着，一定要弹下去的目标。而一直以来，我的目标就是我爸爸，和他一起站在台上是我的梦想，是我的精神支柱。可我现在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大火把它们烧完了，连张照片也没有了。”莫许痛苦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墓园，他无力地跪下，眼神被黏在莫妈妈那张美丽动人的照片上。
　　“妈妈，这只是场噩梦吧……”
　　消防人员转达了起火的原因，这么大的一场火仅仅只是因为一个烟头，燃烧了长达四个小时，连地板都烧成了灰。
　　这期间，莫家十几口人没有一个人逃出来，遗体也全都面目全非。
　　为了莫许的心灵健康，那些照片没有给他看。
　　何管家叹口气，他别过了脸说：“小莫，我去车里等你，你好好的和老爷他们告别吧。”
　　莫许跪在地上，他本刻在骨子里的矜傲和修养皆成一团散沙。
　　莫许越哭越大声，甚至希望就这样把他爸妈灵魂吵醒，他多想再见他爸妈那么一面……
　　已是日暮西沉，莫许眼前昏暗，哭了太久，他浑身都没了力气，他又待了一会，凝视着远方独自说了几句话。
　　回到车上，何管家立马看了他的状况，又替他拂去身上的草，莫许总算收回了一些心神，这时他注意到何管家放在兜里的手机一直嗡嗡作响。
　　莫许有些愧疚：“对不起何叔叔，我们现在回去吧。”
　　何管家看他虽然面容依旧憔悴，但是说话精神气好了不少，心就放到了肚子里。“饿了吧，你阿姨早就准备好了晚饭呢。”
　　“嗯。”
　　“小莫……”何管家又忍不住说：“我知道你现在还不能接受，可是，既然你已经活下来了，就要好好继续活下去。”
　　“嗯，好。”
　　莫许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但他已经很努力笑了：“何叔叔，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我想现在就离开这个地方。”
　　“去哪？回家吗？”何管家立马改口：“是回我家吗？”
　　莫许第一次扯谎，也没露半分破绽：“不是，我想去找我表姑，她不在这个城市。”
　　“表姑？我怎么没听老爷说过还有这个亲戚？”
　　“我听妈妈说的，表姑她从小就不在这里出生的，所以何管家你可能不知道。”莫许自以为这样的谎言不会被何管家戳破，却不知道何管家早已看破一切。
　　他不慌不忙地开口：“这样吧，我先找到小莫你说的这位表姑，真的和她取得联系后，再把你送过去也不迟。”
　　“没事的何叔叔，我现在长大了，我不再需要别人帮助了。”
　　“小莫！听话！”何管家从未如此凶他：“我会帮你找到能去的地方，再此之前，你住在我家是最安全的。千万不要胡思乱想，知道了吗？”
　　莫许脸白了几分，他已经从何管家的眼神中明白，他并不相信自己的话。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