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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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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时间没时间,哪回问你都是没时间。”
“你什么时候能多……”
季赛把吵闹的手机放在厨房墙壁的磁吸架上,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时间不早了,天色完全黑下来。
远处的建筑轮廓,因着城市光污染,被镀上了一圈柔光。
倒是比电话那头接连不断的抱怨显得温馨许多。
“你最近怎么样,需要用钱吗?”季赛还没吃过晚饭,被窗外这副很适合打工人嗦泡面时欣赏的景色刺激,决定直奔主题,“哥。”
他喊了对方哥哥,对方哪有一点哥哥的样子……
他不能反驳人家的唠叨,阴阳怪气一下总没关系。
果然,电话那头他至今不清楚有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就坡下驴。
“哥哥”说了一番照顾父母起居多么不容易、女朋友家里对自己多么看不起等等的话……
他不听也明白了。
需要钱。
挂断通话后,季赛犹豫了一下,给对方打了六千块。
他这哥哥果然不满意:“你不是一个月赚一万八吗?”
季赛回复:“爸妈退休很久了不知道,你知道的啊,全算上一万八,拿到手的都不知道有没有九千。”
他胡说八道,他有罪。
他已经接受周五晚上接到这个人的电话的惩罚了,提前赎过罪。
那头当然还是不满意的,又骂骂咧咧地说了几句,才结束这通电话。
季赛在料理台前站了一会儿,把拿出来准备做年糕汤的材料又放了回去。
实在没心情,煮泡面吧还是。
一个人居家过日子,冰箱里需要准备一些冻品,方便随时吃点好的。
季赛把没时间解冻的鱼丸小香肠等等先丢进了锅里,煮这些的时候可以再发一会儿呆。
他们家的事有些复杂,却也算不上说来话长。
他读幼儿园的时候还比较幸运,周围的人不懂也不了解他们家的事。
等进了连读的、漫长的小学和中学,学校里所有同学们几乎都知道了,他不是父母亲生的。
这并不能算什么非常特殊的、值得羞耻的情况。
周围的同学反复对他提起这事,借此羞辱他,更是没有必要。
现在想来,那是一种欺负。
无非就是看不惯他又找不到什么可以说嘴的点,就反反复复把这件事拿出来讲。
小学的时候,有一位老师出于好心,阻拦了起哄的同学,给他讲道理,让他要自信,不能因为这件事自卑。
老师说,人和人能够成为一家人,都是有缘分的,感情是要在生活中相处的,相信他可以感受到父母兄长的爱。
道理他都懂,爱不爱的,就别深究了。
季赛在学校里没交到什么朋友,独来独往,倒也习惯了,不喜欢听的话听了太多,便不再去在意。
他觉得自己心理上还挺健康的,没有过特别沮丧受不了的时刻,成绩也还不错,不曾浪费父母的钱。
讲道理,考试的题目全都需要自己一个人做,他平时一个人学习,一个人玩,也没问题。
再说了,还有比赛呢。
他的比赛成绩越好,议论他身世的人就越少。
随着年龄增长,身边的同学逐渐不再那么幼稚……等到了大学,说不定再不会有人把他的身世拿到明面上说,这些就都过去了。
偏偏,真相有时候就是过不去。
成年后他才知道,并非父母亲生的那个小孩儿,不是他,是从小便各种嫌弃他的哥哥。
父母充满愧疚地和他说,要他理解爸爸妈妈,说他们本打算瞒住这件事,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没想到外面的人听岔了,传了出去。
想当初,他哥哥已经懂事了,他还小,还什么都不懂。
父母觉得,只要给他更多的爱,一家人其乐融融的,不要去追究那些,对两个孩子都好。
哥哥觉得好不好季赛不知道,他自己反正觉得挺不好的。
他想不通。
在过去的十多年里,有很多“假如”、“就算”和“说不定”,只能说他父母着实很能坚持原则,认定了一件事就一直坚持了下来,甚至都没和他说过一声。
哥哥那时才几岁,就“懂事”了,他都十八了才够资格知道真相?
季赛觉得很可笑。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得知真相的时候就没指望哥哥对自己的态度能有所变化。
他知道的时候,哥哥同时也知道了,当着父母的面表现得十分感动,感动到简直虚伪。
毕业后,他哥哥马上回到了父母身边工作,很得父母赞许。
每逢他回家,哥哥都会描述自己在家里承受了多大的生活重担。
待到他工作了,收入还不错,哥哥时不时就会打电话催他回家看望父母,最好能够回家陪着父母。
当然,最终目的不是这个,是要当着父母暗示他的不孝顺、不付出。
他要怎么表现自己孝顺?当然是打钱了。
季赛跟母亲提过,直接把钱打给她,她说自己不太会用手机上这些东西,让他给哥哥就好。
母亲是真不明白他的意思吗?必然不是。
父母只不过选择了大儿子作为和他沟通的代言人而已。
想必他们在过去的几年中观察着他的态度和表现,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想必……父母是不认同他的,说不定觉得他心狠,和家里人生分了,为此还有些怨气,索性就只让大儿子和他说话。
无所谓,人和人本来就很难相互理解。
他也想不通父母当初为什么要那样做。
现在嘛……钱给了,面煮了,就吃饭呗。
生活总要继续过的。
季赛搬了张椅子,对着厨房的窗户坐下,用筷子夹起小香肠,试图快点把它吹凉。
别看是泡面大乱炖,鱼丸香肠西红柿鸡蛋香菜胡椒醋什么都有,香味儿闻着还挺开胃。
正在此时,他的手机又响了。
季赛看也没看就接了起来,哥哥有时候是会杀个回马枪的,听着就完了。
他专心致志吹着小香肠,试探地往嘴里放,含糊不清地道:“你说。”
边吃边说不礼貌怎么了,这个时间给他打电话也不问一句他吃了没,他问了也不曾回答,就很礼貌吗?
到底是谁不想这个家好好的?
“季赛?”电话中传出来的声音有些陌生,“你在忙吗?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季赛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
咳,是蔺设计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