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 be with you》水果艾玛

3、第 3 章

　　天养生醒后的第二天卫景灏就把护工给辞了，本来是没这打算，因为天养生刚刚苏醒，身体并没有恢复完全，他是想让护工再多做一段时日，但是天养生一张堪比腊月寒冬的脸让护工碰都不敢碰他，只好作罢。那护工走的时候还跟卫景灏抱怨说：“卫先生，那位天先生怎么一醒过来就完全变个人似的，睡着的时候多乖啊，我还以为娃娃脸的男人都挺好相处的。”护工是个四十左右的妇女，由于卫景灏人好所以和他说话比较放得开，听着护工碎碎念的卫景灏只好笑了笑，心里想，这话要是让天养生听到了，估计一枪崩了她的心都有了。

　　但卫景灏觉得她没说错。在把天养生接回家中安养的这半年中，他不止一次好奇阴冷狠虐的天家军老大为什么会有一张人畜无害的样貌，闭着眼，静静地躺在床上，就好像一个普通人的存在。卫景灏有时会坐在他床边，一脸困惑地瞅着他的弯眉、挺鼻以及微抿的双唇。他还依稀记得当他们从火海中把他救出来时，已经神智不清的天养生嘴角挂的那丝淡淡的微笑，上翘的弧度给他苍白的脸色带来些许柔软。如果有谁会看到那样的天养生，恐怕都无法和所谓的劫匪所谓的雇佣军联系在一起。

　　沉睡的天养生只不过是一个安静的男子，与常人并无不同。

　　“景灏？景灏！”灏奶奶的声音提高了几度，正发呆的卫景灏吓了一跳。“啊？奶奶？你叫我？”

　　“是啊，你手里的汤都凉了，还喝不喝？”灏奶奶横了他一眼。

　　卫景灏赶紧端起碗一口喝干：“好喝好喝！”

　　灏奶奶斜睨他：“不用拍马屁，奶奶看得出你没诚意。人家阿生就比你可信多了。”卫景灏顺着她的眼神看向正在阳台劈腿的天养生，他一醒过来就迫不及待做各类恢复训练，不同于医生交代的循序渐进，他的运动量很大，卫景灏担心他欲速则不达曾小心地提醒过，但天养生并不理会。基本上，在他清醒过来到现在的近半个月时间里，他和卫景灏的交谈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简直乏善可陈。

　　虽然他们之间确实没什么话好说，天养生该说谢谢的已经说了，可这么沉默的相处还是让卫景灏若有所失。

　　本质上，他是个单纯的大男孩，即使他已经27岁。他会去救天养生，是为了天养义的承诺，他会看护昏迷的天养生半年，不仅仅是为了允诺，还有彼此类似的伤痛。

　　他失去他的哥哥，天养生失去他的弟弟。

　　卫景灏清楚这都不是容易痊愈的伤口，所以他明白，或者说自以为明白天养生的痛苦。他很善良，天养生做过很多错事，他仍然希望他可以从失去兄弟的打击中平复过来。只是，天养生或许并不需要他的开解。

　　看着天养生安静的起床吃饭，练功跑步，然后吃饭洗澡，最后睡觉。一天就这样无风无浪的过去，卫景灏想，除了每天多看到一个人在阳台外，这里其实并没有多少天养生存在的痕迹。换个角度来想，这应该是最理想的相处，可卫景灏仍然觉得有什么异物横亘在胸口，令他很郁结很烦躁。他自己都说不明白对于两人这样互动的模式究竟是哪里不满，只知道他想要的不是这些。

　　灏奶奶见他都喝完汤了还一脸郁闷，伸手拍了他的脸一下。卫景灏一怔，见奶奶似笑非笑：“怎么了，奶奶？”

　　“是我问你怎么了才对？你一直盯着阿生干什么？他欠你钱啊？”灏奶奶微笑地问。

　　卫景灏叹口气：“奶奶你别开玩笑了，我就是……就是想点事情。”

　　“想什么事情？你最近啊，总是心不在焉的。”灏奶奶站起身要收拾汤碗，卫景灏跟着起来接过碗走到厨房冲洗，出来时候灏奶奶已经坐到沙发上开始改毛衣。现在是入秋时候，天气转凉，老人家习惯准备过冬的衣物。这个年代已经很少有人自己动手，但灏奶奶始终认为外面的衣服千好万好都比不过自家的好，于是每年转凉的时候都要打一件毛衣给卫景达和卫景灏，即使在卫景达失踪的日子里。

　　卫景灏坐到奶奶身边，注意到奶奶手里的衣物有些眼熟：“这是哥哥的？”灏奶奶点点头：“我改一改，然后给阿生穿，不要浪费嘛。”说话的时候，她看看欲言又止的卫景灏，“怎么，觉得奶奶这么做不好？”

　　“不是。”卫景灏赶紧摆手，“我只是觉得他……”好像挺不好相处的……他忍着这句话没说，不想奶奶误会他小心眼，毕竟当初坚持把昏迷的天养生带回家的是他，这会儿又来抱怨总是不太厚道，于是改口：“身形和哥哥不像吧。”

　　“嗯，他比你哥高，比你哥瘦，我量过了，所以就拆点线重新打一下肩膀和袖子。”灏奶奶瞄他一眼：“你这是什么表情，嘴巴张这么大？”

　　“呃……不是……”卫景灏有点难以想象天养生听话地任灏奶奶量尺寸的样子。祖孙二人相处二十多年，灏奶奶对自己这个孙子的迟疑心思猜得八九不离十。

　　“你是不是在想他怎么会那么乖让我量三围？”灏奶奶好笑地把拆下来的毛线放到卫景灏手里，“他很懂事，虽然过去有很多不好的事情，可是奶奶看得出，他是个懂得分寸的孩子。而且啊，你说他以前是雇佣军，可奶奶觉得他挺有礼貌的，有问必答，不像你，有的时候问你话半天没个回应。”

　　卫景灏挠挠头，尴尬地笑笑。在卫家，天养生和灏奶奶的相处出人意料的和谐。因身体刚刚复原，加上不愿有更多无谓的打扰，天养生一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因此和灏奶奶在一起的时间反而比卫景灏要长。他常常下班回来的时候一开门就能听见奶奶和天养生絮絮叨叨，不是什么大事，都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卫景灏虽和奶奶亲近，可老是听这些鸡零狗碎的事情还是会能躲则躲。但天养生会很认真的听，时不时还能做必要的回应，有几次他还似乎看到天养生嘴角隐隐的笑，不过太浅了，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

　　比起他自己，天养生好像更愿意和老人家待在一起。

　　卫景灏想起梁凯琳给他看的天家军的资料，说天养生是个孤儿，是被越南柬埔寨边界处的一家孤儿院收养。后来战火侵袭，孤儿院被炸，他和其他几个孤儿被军方抓走，所以才有了之后的天家军。在那样背景中成长的天养生意外地拥有许多现代人不曾拥有或者忘却的举止。

　　比如喝汤时的不做声，比如与长辈的耐心交流，比如……

　　再次把视线瞥向靠在阳台栏杆上俯视楼下车水马龙的天养生，看上去悠闲的姿势，脊背仍是挺直，是军人的本能还是即便这么平和还是无法放下心结的御防。像是感受到他的凝视，天养生缓缓回过头来，他们有一段距离，甚至玻璃的反光都有点阻碍卫景灏的视力，他看见的天养生的身后是黑夜中隐隐预约的霓虹闪烁，他的头顶是晕黄的灯光，他半个身子隐藏在暧昧的光线中。

　　他安静地站着，安静地看着他，安静得彷佛不曾存在。

　　可卫景灏做不到，做不到把自己的目光移开。

　　这个连气息都是清冷的男子，无论他如何敛尽锋芒，卫景灏都只能看到他，只看得到他。他隐约可以猜测得出天养生的无声是为了什么。就算他告诉了他天养义的期望，就算他救了他，就算他在他家里沉睡了半年，天养生仍然在以最大的努力最大的可能抹去他在卫景灏人生里的痕迹。

　　他现在的留下只不过是出于身体不适的因素，没有什么比在枪林弹雨中碾转活下来的天养生更明白生存的重要。所以他才拼命地要回复到最初的状态，这样他就能更早更快地离开这个本来就不是他该存在的地方。

　　他不认同这里，和灏奶奶的接触只是出于对长辈的尊敬，没有牵挂，他和这个家毫无关联。

　　卫景灏握着毛线的手有点痛，他低头，打破彼此视线的交接，然后发现自己的手心被指甲划出了重重的红痕。灏奶奶以为他受伤，瞧了几眼，问他要不要紧。卫景灏摇摇头，灏奶奶就把已经改好的袖子收了收口，向阳台那儿的天养生招招手，示意进屋来比试一番。天养生很快就走了进来，他坐在灏奶奶的另一侧，伸直左手臂，长者把白色毛衣袖贴在上面仔细查看还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卫景灏斜睨细瘦的手腕以及五指并拢的左手，断了一截的拇指很刺眼。

　　他想起天养生用淡漠的口气说那不过是受伤截掉而已，胸口的烦闷更加厉害。他很善良，善良得近乎圣母，所以他对自己说，他答应了别人的事就要做到。他要让他好好活下去，他知道自己的能力有多少，可他会为此努力，即使对方根本不需要他的靠近。

　　卫景灏要到后来才知道，当时他的决定并不圣母，而是盲目。

　　一种危险的，犹如飞蛾扑火的盲目。

　　人们常常会用某种专有感情名词来形象概括并定义这种盲目。

　　只不过……他现在还不知晓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