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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四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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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远记得那天课上,在同学们鄙夷的注视下,我掏不出一盒蜡笔的窘境。
我恨她总是陪弟弟玩,把日常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照顾子祥,就因为他有心脏病。
我不止一次站在远处观望,他们母子二人温馨的场景,仿佛是阻隔了千山万水。其实,我也和他们一样生活在这间几十平米的小屋里,彼此之间心却不靠在一处,不像距离那么的近。
张桂玲什么都留给弟弟,我在那段无知者无畏的青春色彩里,曾经无数次恶狠狠地咒骂过他。
我想:“你为什么要这样活着呢?活在痛苦中,活在没有希望的未知里,这样苟且偷生的活着,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一曲歌谣唱完离殇,屋内静得只听见轻微的呼吸声。
我坐在窗前,整整一夜,直到第四天破晓而出。
我死后的第四天。
一大早张桂玲起来匆匆忙忙的下了碗荷包面,子祥嗦的面条直打转,汤汁溅到了我的脸上,我嫌弃的用手擦干,口水却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我知道他们是不知道的。
所以,我从子祥手里拿过来那碗面,东西到手上都变得和我一样透明,这是给亡灵吃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唯一的荷包蛋还给子祥。子祥嗦面的头突然抬起来,朝着我站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我吓得人都快飘走了,我们好像短暂的对视了。
子祥没看完,张桂玲轻拍了他的脑壳,“发什么呆,快吃,一会儿迟到了。”
我在心中暗暗呐喊,看来童子真身这事,玄乎其玄。
张桂玲对我的存在,是丝毫没有察觉的。
她替子祥拎着书包,两个人就下楼了,大概十几分钟吧,门外传来插钥匙的声音。
张桂玲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嘴角还挂着血。
她用手死死捂住了嘴,效果不好,渗出来的血已经染红了半片衣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是停留在世间的亡魂,无法转世投胎,自然也做不到任何事。
张桂玲蹒跚着,跌跌撞撞的来到洗手池边,弯下腰大口大口咳嗽起来,我记得上高中时,她是有肺炎的,只是不像眼前这样病的很严重。
我记不清了,人死后很多东西都会随时间慢慢消失,最后我的灵魂也会消散。
很多事情,和记忆里熟悉的发生了偏差,我却不知道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变化的。
张桂玲吐了挺久的,她再抬起头的时候,又比从警局出来那天更苍白。她脸上的肉憔悴的一块块凹陷下去,生前我只以为她是长期营养不良。
张桂玲走到房间里,从床头柜的一个老旧的木质大箱子里,取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一间屋子。
那是我的房间,我离家出走后听说就一直被她锁住,眼不见心不烦。
时隔多年不见,我的房间居然干净明亮,一尘不染,所有学生时代随手一放的课本、笔记,都整整齐齐的堆在桌子的一角。
张桂玲是不是天天抽时间打扫?她没了工作之后,就闲到这种程度吗。
我跟了进去,她蹲在地上,开始挑拣我的东西。被她抱在怀里的,是我的日记本,我高中时抄的mp3上的歌词,还有一张我的毕业照。
没想到居然还有小学的照片,应该是她用借来的胶卷相机拍的,那个我还在傻里傻气的乐。
“看看你的照片,就会想你。”
张桂玲抚摸着照片上的脸,我突然觉得她很可笑,活着的时候,不愿意花时间在我身上,等人死了,再也见不到了,反而开始怀念起来。
假惺惺的戏码。
“念念,妈最喜欢的就是你笑。你总说自己笑起来傻,拍照的时候不去笑,后来憋着憋着就真的不会笑了。”
“可是念念笑起来真的很好看,我女儿,笑起来的样子……”
“见不到了。”
“妈好想你啊。”
张桂玲的眼泪在我死后似乎比她的血还不值钱,动不动就流个不停。以前她做了那么多脏活累活,日子过的糟心,她一次也没有哭过。
可能是上了岁数,人就容易多愁善感,又或许是因为,我们还是血脉相融的至亲,毕竟在一起生活二十多年,没有爱也成了习惯。
张桂玲看起来好像很难接受我的离世。
但煽情的童话故事只能到此为止了。
我转过身,冰冷的心和体温一样:
“你装什么,警察不知道,可我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记忆徐然展开了。
自从我初中开始,张桂玲就暴露了她的本性。她开始逼迫我,在每一门学科上,必须要做到最好,她总告诉我:
“只有这一条出路,走得又轻松,越走越宽敞。”
都是她掩饰罪恶行径的借口。每每我犯了错误,考试中失利,呈现出倒退的苗头,她都会蹙眉凝视我,然后教育我好几个钟头。
我承受着如此巨大的心理压力,在上京的平民窟,在一个得不到爱和关注的家里,养成了不爱说话和不爱笑的性格。
我的内壳是空虚、自私、自卑、敏感的……就像一只小刺猬,用它本身的刺去对抗外界的一切危险。
我讨厌张桂玲的百般施压,她逼着我考上了县中的重点高中,逼着我越来越优秀,照她的意思——我的光明大道。
什么狗屁通天路,压根就不是我走宽的,是我用头,用血肉,一寸一寸开垦出来的。
我本以为上了重点高中,只要老老实实的学,三年后再考一个本科,就可以圆满结束了。张桂玲不这么想,她从没打算放过我。
我得不到一口喘息的机会,在那样繁重的学业下,她居然还要逼迫我学会所有的生活技能,包括煮饭、骑车、交费、买菜、砍价等等一系列的琐事。
那个时候她刚检查出肺炎。
我想,张桂玲啊张桂玲,你是害怕自己病死了,没有人来照顾你的小儿子了!我又成了你的后手牌。
终于,我考上了大学,出成绩的那天,我特意报了一所离家特别远的外乡,横跨几个省的距离,她再也找不到我了。
我终于摆脱了她的控制,从精神牢笼里飞向广袤新天地。
没有他们的羁绊,我第一次活的像个人,像李念念自己。
大二那年,我谈了一个男朋友,叫宋飞,人如其名,一米八几大高个,走起路都带风。这样的人,帅气潇洒,成为我的男朋友,多美的事情啊。
我不可自拔的陷入宋飞的爱情海。
大四毕业的时候,张桂玲居然打听到了我的电话号码,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我再次听到了她的声音。
“念念啊,不是妈说你,你上了大学,好歹往回家看看……”
“行了行了,妈知道你忙,也不要这么着急挂电话的。”
“对了……妈听说你谈了个对象?什么时候带回家给妈看看?”
我以为几年不见,张桂玲会有改变,何况我现在也是个大人了,不必再委屈齐全自己,趁着那年春节,我把宋飞带回了家。
本来一切都和和气气的,我前脚刚送走他,张桂玲就敲了门进来,拉着我的手要和我说话。
大致的意思就是,我和宋飞不合适,以后过不到一起去,婚姻生活不会幸福。
原来从内到外,她都不认可。
我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生平第一次冲她吼叫。
“你算什么东西!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什么都要管,你管我管的还不够吗?”
“你逼我做了那么多我不喜欢的事情,是,我考上了本科,可我一点也不感激你!”
“我恨你!”
说完我就在她惊慌失措的眼神里彻底消失了。
她最后一次找到我,就是四天前。
我回过神,眼眶有什么东西,湿湿的,从透明的凹陷处滚落,触感像果冻从脸上划过。
那是我的泪。可我已经死了。
张桂梅收拾了我的遗物,把她认为最重要的东西带去了我的墓地。
我追过去的时候,盆里的纸已经烧的七七八八了。
我居然不是,死无葬生的孤魂野鬼。
一块墓地不便宜,十几二十万,比政府的破房子还要贵一点,来的路上,我飘在城市上空,这里是市中心开外几百米的墓园,名字无非就是“长青园”什么的。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支付起昂贵的价钱,买下十年的使用权,让我可以有一个收留的居所。
东西烧的差不多了,张桂玲用额头贴了贴冰冷的石碑,我感觉到了相通的温热。
“妈真的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她离开的方向,是悠长深远的古道。
我蹲下去捡日记,里面的很多内容我都看不懂,字扭曲成了黑洞,疯狂的想把我拉进去。
“03年4月16日(晴)”
“今天,我hen开心hen开心,有一个阿yi来看我,让我给她chan(g)一首歌……
我chan(g)了一首,阿yi笑了,她悦(说)以后她就是我的妈妈。我也有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