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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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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后的第三天,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从巨大的震荡中清醒,从路边的一片野花丛慢慢爬起。
记忆的最后一幕,是高速公路上,我们的车子迎面撞上了一辆大卡车,罐子里的液体不断的流出,铺满整个车前盖。紧接着是巨大的爆炸声,然后我就来到了这里。
我低头去看自己,碎花裙摆上沾满鲜血,已经开始发黑。
视线再往下,已经模糊不清了,我摸不到自己的实体,手指透过白色的泡沫,只能看到粘腻的絮状物。
我成了一只阿飘,流荡在人间。
我原本以为,自己是被遗忘的流放者,没想到还能有幸参加自己的葬礼。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世界上也没有什么拥有阴阳眼的人,或许是我没遇到吧,繁华大道上,所有人都行色匆匆,从我的身旁穿梭,他们路过我的身体,毫不犹豫的穿透过去。
我于是拾起身体,向着远处的越龙湾。
我失去了对于时间的概念,只能通过头顶的太阳来猜测判断。
大概是早上六七点吧,我到达了越龙湾。
那儿几乎没有什么人,偶尔会有几个遛弯的大爷,阿姨们提着新鲜的菜走过。
我站在风中,这里是上京最好的景色,死后我才第一次能够像这样好好的欣赏它。
今天的天气很好,说是湾,不过是政府沿着一汪池塘,修了个路边的生态园。
夏天的树颜色看起来要比平常来得更葱郁一些,那些浓艳的绿,高高的在风中摇摆,彼此碰撞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我的裙摆也会像那些树,在风中吹拂着。
光线透过树丫照了下来,一块一块的画在地上,我看见了光束中飞扬的细微尘埃。
生前,中学的时候路过这里,是为了赶路,走上工作岗位了呢,路过这里,还是为了赶路。
人生第一次,土生土长的地方,我觉得它是那么怡人闲适。
我倒也不是觉得累,毕竟我已经死了,我死后连走路都变得慢了很多,可能因为我刚死,又装了很多无法释怀的心事,灵魂的重量比体重要更深沉。
我找到了一隅小风景角,在那里的长椅上躺了下来。
我开始去想,我之前都干嘛去了?为什么从没注意过呢?活着的时候,我一直都在赶路。为了一个认定的目标,就不停地奔跑,朝它一步步靠近,眼里只有那个目的地,却忘了去欣赏沿途的风景。
我活了27年,也不是没想过要放松一下,每次都说好下次吧下次吧,我觉得自己既然还年轻,为了想要的幸福多拼搏奋斗有什么错呢?享受生活这种躺平的滋味,我对自己安慰说,“等以后老了,有的是时候。”
于是我就一直在等。周围人大多数都和我一样,我也不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对,会不会太拼。
等考上重点高中,等进入一本大学,等考研考证,等结婚生子,等到了最后,等到了今天,都没有实现。
死后才能好好的体验一下生活的乐趣,那些曾经被我忽略的,隐藏在汹涌水面下的平静。
当光遇上丁达尔效应的时候,浪漫就有了形状。
在这样的长街上站着,我突然想起了夏日限定——汽水。
街角碰巧有一个自动贩卖机,三块五,我顺着衣服摸了摸,发现自己没有口袋,裙子哪都好,就是不能装东西很苦恼啊。
我看着自己透明的手,一个邪恶的想法从脑子里蹦出。
果然!伸出的指尖可以轻易的穿透玻璃,我感觉到自己拿住了一瓶可乐,在旁人眼里,可能更像握了一团空气。
随着可乐大口大口的流入,胃里竟然也获得一丝丝清凉,我知道多半是想象。
我突然就很想哭,我一下子就记不清它到底是味道了,那些会爆炸舌尖的气泡,和扎马尾的青春时代,随着突如其来的死亡通通消失殆尽。
在路上停留了太久,我意识到自己的葬礼很快就会开始。
我不知道该往哪走,上京,我已经两年没回来了,这里还是发生了很多变化的。
随便吧,我顺着心意走,走了很久很久,走到日落西山,居然真的来到了一家老旧的殡仪馆面前。
我开始有一些忐忑不安了,不知道我这一生遇到过那么多人里,到最后会有几个来哀悼我。
我想去推门,可手臂立马穿过了,我就是还不太适应自己的新状态。
里面还挺安静的,没有想象中的大哭大闹的嘈杂声,今天只有一家生意,就是我的。
我的哀悼会举办在偏僻的地方,老旧的店门,幸好内部看起来还像个样子,不至于特别寒酸。
正中间的大堂,放了我的灰白照片,做成了海报。我走进去细细端详了一下,看得久了越发觉得不像自己的脸。
可我知道这就是我的葬礼。
说起来挺奇怪的,我来参加了自己的葬礼,嫌弃了一番,都没人知道。
这次我直接飘了进去。
房间里光线明亮,我的遗像被放在台面上,旁边还有供奉的香和吃食。我汗毛直立,觉得自己有些阴森森。
很快,葬礼即将开始,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了,人都死了还顾忌什么,我坐在了自己的台面上,摆出和照片上一样天真无邪的表情。
有人推门进来了,她一步步,走得又缓又重,看起来不堪重负。
黑纱下,她抬起了头,我看清了她的长相,惊讶的跳了下来。
张桂玲,我的母亲。
我实在是不能找到她来这里的理由,记忆里,她不是会哀悼我的人。
可结果是,整个下午,一直到晚上结束,只有张桂玲一个人呆着。我原以为谁都会来哀悼我,但绝不会是她。
我和张桂玲的关系,从小开始就隔了厚厚的屏障,我不乐意让她进来,她偏偏非要暴力打碎它。
于是我们之间,越垒越高。
张桂玲向殡仪馆的人道谢,然后缓步走出,我跟在她后面。
她站在门口停住了,包里的电话响个不停,铃声是幼稚难听的儿童歌曲,一个小女孩演唱的,估摸着最多六七岁这样。
这首歌我听了十几年,快二十年,听到起生理反应,真搞不懂到底哪里特别,让她这么多年一直不换。
她对着电话那头,很恭敬的回复着,但是眉头却紧紧的皱在一起。
张桂玲挂断电话,招停了路边的出租车,我为了省事,能少费点力气,选择挂在车上,紧紧抓住了taxi的黄色立牌。
出租车最后停在了警局门口。
张桂玲刚刚是被叫来做个笔录的,她坐下来,坐在蓝色椅子上。
“突然叫您过来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是想做一个补录。”
“没事,你们问吧。”
“行,那我直接从重点开始了。”
“从高速公路的路段视频上看,您当天下午四点二十三分左右,在车内与死者发生了一些争吵,或者摩擦?”
“是,我们吵了几句嘴。”
“具体说说。”
“我问她,为什么小宋还不娶了她,肯定是不愿意,她年纪也不小了,应该找个贴心人过家,然后她就和我生气了……”
“是这样啊,能麻烦您再阐述一遍车祸过程?”
“我想缓和一下气氛,知道她喜欢花,正好,路边的山坡上新种的樱花开了,我就指给她看,就一眼,就那一眼。”
张桂玲说着说着开始掉眼泪,把头全部埋进手里,我看她,好像比前几天愈发清瘦和苍白。
“您女儿的车撞上了失控的油罐车,很快泄露的油引发了爆炸。对于您女儿的死,我们很抱歉,请节哀。”
“没什么别的事了?我就先走了。”
“当然,您请便。”
张桂玲急着离开,不一会儿就从警局出来。
我听着她的案发现场描述,一些很模糊的片段以闪回的形式出现了。
就在我撞上那辆车之后,我进入了昏迷状态。张桂玲比我先清醒过来,开始寻找方法自救。在那样一个狭窄扭曲变形的空间里,顶着脑震荡和耳鸣的剧痛,她一脚一脚的猛踹玻璃。
我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的踩住我的身体,巨大的推力挤压着我,我感觉到胸闷,恶心。
人在灾难目前,求生欲是本能,不是所有的母亲都会无条件偏爱自己的孩子。
我一直是那个被她踩在脚下的人。生死关头,也不例外。
事情没有转机出现,结局就是现在的定局。
我死在那场车祸中,而她牺牲我活了下来。
悲伤和愤怒将我烧成了蓝紫色交织的狰狞鬼火。
我确定我的死是她的过错。
张桂玲看起来很疲惫了,她的背永远是佝偻的。
她回到了上京的家,那个靠政府资助的平民窟地带。
张林斌坐在窗边发呆。张桂玲走过去,柔声细语的说:“子祥啊,外边风大,别吹感冒了,快,过来。”
“妈有话跟你讲。”
张林斌穿了拖鞋一路小跑下来,被她拦住,蹙眉警告了这个行为。
“你妈我呀,今天去看了你姐。”
“她就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用受那么多苦了,也挺好,要不然,要不然以后怎么办啊。”
子祥没有说话,只是傻站着看她。
“等你姐下葬了,我带你去看她。”
张桂玲无奈的抚摸了几下子祥的头发,有几撮翘起来了,像稻草窝。然后转身去厨房做晚饭。
张林斌,十四岁,小名叫子祥,张桂玲当初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希望儿子能够健健康康的成长。
子祥刚出生没几个月,就被确诊为先天性心脏病,半个童年都是在医院的氧气罩里度过的。
那时候,爸死的早,张桂玲一个人扛起全部的家务事,还得赚钱供我上学,给弟弟支付昂贵的医药费。
我十五岁,冬天,张桂玲白天在学校食堂打菜,晚上在工厂里值夜班。困了的时候,就裹了棉袄躺在车间的地面上直接睡,醒了就接着上学校。
可弟弟的病情随着年龄的增加,情况逐渐恶化,即使是如此赚血汗钱的张桂玲,也不得不搬到政府免费的破房子里住,靠着每个月多五百块钱的救济金过活。
我们已经那么穷,那么苦了,在同龄人玩新玩具,炫耀新裙子的时候,我只想要一点点爱,一点点爱就足够渡我上岸。
可是张桂玲从没给过我,她的很多爱,大部分被生活磨平,剩下的几乎全部放在子祥身上。
印象里,张桂玲留给我的永远是背影和侧脸。我更能记住她不同程度的情绪变化,就是依靠蹙眉的习惯。因为经常对现状无力,对我不满,对子祥感叹于命运不公,她总会蹙眉,老了后,眉心四五道像沟壑一样深的皱纹下垂。
子祥吃完饭,张桂玲扇着蒲扇哄他入睡,那首歌谣,多年来我只配旁听。它不是唱给我的,可我却多么多么的喜爱,渴望有一天我也会这样入睡。
和人一样老到掉皮的房间里,子祥的画贴满了目之所及的所有白色。
那盒蜡笔他一直用到现在。
当初,我和七岁的张林斌差点为了它打起来。蜡笔在那个年代是新奇的奢饰品,美术课上,同学们都高高兴兴的掏出自己的蜡笔,有12色的,24色的,有翻盖的,有磁铁的……
我什么都没有,因为我知道家里拿不出钱来买。我一直是这样说服自己不去计较太多,好让我心里活的稍微轻松一点。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了桌上有一盒崭新的蜡笔,想是自己的生日要到了,兴奋的就快抱着它睡觉了。
生日当天,我左等右等也没有等到任何庆祝,普通的和过去的几千个日子没什么区别。
房间里,子祥已经用蜡笔画出了一副,他拿过来给我们看,简笔画版的“一家人”。
张桂玲笑得嘴角咧到耳后,我却委屈的哭了,撕碎了他的画,那是张桂玲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动手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