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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前后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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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两个月的时间,对于刚毕业的中高考学生而言是漫长的、肆意挥霍的好时光。
而对于像周涵音这样的准高三生而言,有跟没有一样。
每天依旧早出晚归,甚至不归。补习班从早上到晚,周末的时候也是把自己锁在图书馆里。
这样的生活很快就迎来了尾声。
新学期的伊始,周涵音一如往常,在周南醒之前出门。在徐阿姨家买了两个包子,不紧不慢地边吃边穿过马路,刚巧自己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一辆满载学生的四路公交停在自己跟前。
捧着书的学生身后还有一个鼓囊囊的包,自己这瘦弱的小身板虽说也是可以见缝插针的,但免不了车上颠簸,人和包互相碰撞什么的。
为了自己身心考虑,她还是决定等下一班车。
车门关上,缓缓向前移动,扬起周围的尘。周涵音背过身去,赶紧护住自己手中的包子。
也是她这一转身的动作,让在车上的宋盛筵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车子一直向前行驶,直到宋盛筵再也看不到周涵音,她才将自己的视线收回。
结果很显然,开学第一天,错过班车的周涵音迟到了。
周涵音出现在教室后门的时候,作为班主任的老陆正在讲台上激情演讲,进行新学期的动员大会。
无非就是讲一下学期安排,学期目标等等。
周涵音猫着身子,试图从教室的一角穿到另一角。
不过很显然,顶着一头焗过油的头发的老陆,并没有打算放过她的意思。
老陆故作威严地咳了几声,周涵音一凛,立马站直了身子,朝老陆赔笑两声:“老陆,早啊。”
早什么早!这早自习铃声都响多久了还早呢!有没有点高三生该有的样子了!
老陆气不打一处来,但也不好当场发作。
毕竟新学期新气象,凡事都要冷静再冷静,别给学生太大压力……想想以前那些难管教的学生,什么样儿的没见过……
老陆摆摆手:“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样,进了一班就得按一班的规矩来!行了,你给我先坐好,一会儿还要给你们调座位。”
必须得找个人管管这姑娘,以前林姐管不住她,现在她落到自己手上,他就不信凭借自己多年的教育经验,还搞不定一个刺头。
周涵音撇撇嘴,乖乖走到一角的空位上。
她刚坐下没多久,老陆就发表完了他的新学期动员讲话。
紧接着面临的,就是紧张刺激的换座位环节。
看着前面的同学一个接一个起身,又一个一个在老陆的指挥下搬到新位置上,坐在角落的周涵音反而跟座雕塑一样,一动也不动。
显然她并不想换座位。
“周涵音,你起来,坐到班长前面。”老陆一声令下,完全是不容拒绝的口吻。他指了指了坐在正对讲台前一列第四个位置的宋盛筵。
坐在她前面,也就意味着周涵音要坐在第三个位置。
这不摆明了要把她安排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嘛!
周涵音冷哼一声。不就是想让班长来管自己吗?自己亲爹都管不到自己,还想让个外人来管自己,那不是纯纯的白日做梦呢。
周涵音迎头而上,直截了当拒绝老陆的安排:“我不。”
她说她习惯了最后排的角落位置。为了不想换到前排去,她甚至编出了自己有哮喘,害怕离黑板太近会有粉尘感染这样的话。
老陆深吸一口气,上下唇极小幅度地开合。
不能生气,不能生气,不能生气……
“赶紧的,收拾自己的东西搬过去,全班都要等你一个吗!”
周涵音依旧如老僧入定,不动如山。
老陆那张攀上岁月痕迹的皱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起来。
就在全班以为老陆忍无可忍要爆发的时候,宋盛筵站了起来。
“老师,我换到她前面也可以,反正我视力好,在后排也看得清黑板。”
然后,宋盛筵就在一众视线中,带着自己的东西,坐到了周涵音前面。
“喂!”早自习结束后,周涵音朝自己前面喊了一声,“这高中都最后一年了,大家也都是老油条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懂的哈。”
宋盛筵转过身,朝她浅浅一笑:“我想老陆安排我坐你前面,就是希望我能管着点你。至于你说的那些……那就得看你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
周涵音皱眉,原本还想以笑脸迎人,这下她是连装都不想装出来了。
搞没搞错啊?好像是她要坐在自己前面的吧?要不是她圣母心泛滥,自己坚持不想挪座位,老陆又能耐她如何?
“大姐,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别跟个小学生一样行不行?”
“你不是十二月的吗?这么一算你还没成年呢。”
一句话,把周涵音堵得接不下去。
她的重点是这个吗?这班长怕不是脑子有坑。
她狠狠把桌上的卷子揉成一团,砸进铁皮的书桌里。
两人这边动静说大也不大,说小也吸引了不少注意。
游星宇原本想带着他的小跟班过来问候一下,刚走到周涵音旁边,就闻到一股危险的味道。
他巧妙地一转,打算下次再来。
周涵音余光瞥见他的身影,正愁甩不开宋盛筵,这下好了。
她叫住游星宇:“星星,一会儿中午我要去出去,你帮忙打个掩护。”
游星宇疯狂朝她使眼色,五官都快拧在一起了。他咬牙切齿地表示周涵音对自己称呼的不满。
他好说歹说也是堂堂一中校草,这个昵称太不霸道了!
“好妹妹啊,开学第一天能不能消停点啊。”他把人拉到教室后的储物间门口,悄声询问出了什么事。
周涵音手指圈着自己的发尾,眼神飘向自己座位前面,宋盛筵的位置。
她说:“我能有什么事儿啊……对了,你们班长好不好糊弄过去?”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游星宇脖子微微后缩,摇了摇头:“你见过哪个班长好糊弄的。”
周涵音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好没用啊,年级第一连个班长都混不到。”
游星宇微微张嘴。他又不是没当过班长,初中那会儿连着当了四年的班长,什么糟烂事都是自己去做,有事没事就喊班长,说得好听点就是个小干部,实际上还不是个工具人,哪里需要哪里搬。他才不要在高中里继续受这罪好吧!
不过周涵音并不想听他的狡辩,很快就打发他回自己座位上去了。
宋盛筵还真如游星宇说的那样,非常不好糊弄。
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提前十分钟下课——这是一中的高三传统优待,为了避免和高一高二的小崽子们抢饭,高三总是提前去到食堂的那一批。
要不说时间是金钱,老师刚说完“去吃饭吧”,教室里咣当咣当的声响,没一会儿的时间,教室里除了讲台上还在收拾教具的老师和台下等着老师离开的周涵音,已经没有活物了。
“你不去吃饭吗?”英语老师问道。
周涵音露出她那副练习了无数次的国际标准微笑:“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跑不动,一会儿慢慢走过去。”
英语老师人送外号花花老师,性别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从来不见他穿重复的衣服出场,而且他的所有衣服上都得带花,就算是最朴素的白T恤,也会有不同的花型布贴作装饰以便区分。
据说,花花老师是目前学校里最年轻的老师。他说英语的时候操着一口浓浓的伦敦腔,是个高材生,子承父业来一中教书。
花花老师也是周涵音还在二班的时候,教过她的英语老师。
一班二班同为实验班,所有科目的老师都是同一个,一班老陆坐镇为班主任,二班则是林姐。作为一中的两位王牌教师,两人时常要找其他科目老师一起开小会,研讨两班学生近况问题。
其中最为说道的,就是周涵音的问题。
周涵音对花花老师印象比较好,也多是因为他不会像老陆和林姐一样,揪着自己不放。年轻老师的好处就在于,他们不会啰里八嗦讲一堆和学习无关的鸡汤,偶尔提点几句无关痛痒的,听过也就算过。
花花老师离开教室,周涵音屏气凝神,听到他下楼的声音,这才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脱掉了特别有年级辨识度的校服外套,换上自己准备趁一会儿高一高二放饭的时候,混在人群里溜出去。
她刚背着包从后门走出,和在一旁等候她多时的宋盛筵撞了个正着。
宋盛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等着她,只是心里有预感,如果这会儿自己让她消失在视线可见范围,一会儿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周涵音一声“我操”喊出声,震得宋盛筵耳朵有些发痒。
流年不利。周涵音心道。
宋盛筵看她已经脱掉了校服外套,换上了自带的外套,原本高束的马尾被她团成一个球,松垮地绑在头顶,两边的碎发被从额间淌下的汗水黏在脸上。
肩上的背包被她有意往后挪,有眼睛的人都得看出来,她这是准备要翘课了。
虽然已经知道了她想干嘛,但宋盛筵还是礼貌地问了一句。
“这不明显是要吃饭去,您不饿啊?”周涵音说着,就要从这人身边走过,却被她一把抓住。
宋盛筵清了清嗓子:“老陆让我多看着点你,要让你赶紧融入班级,确保后续的学习生活。”
“打住,”周涵音抬手,拨开宋盛筵扣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学习是学习,生活是生活,这两个还是得要分开的。”
宋盛筵缓缓说道:“老陆说暑假几次要去家访你都没时间,这周六他会找时间去的。”
一听到要家访,周涵音立马头疼起来。
其实她也料到了,自己整个暑假都以各种理由躲掉老陆的家访,今天下午自己要出去,其实也不为别的,就是为解决这个问题。
她得先去找个房子租一段时间,然后想办法把周越凡骗出来。
总不能真的让老陆一把年纪了还要面对自己家里那位暴躁到随时可能动手动脚的人。
相比之下,拉出周越凡是个不错的选择。
结果周涵音怎么都没算到,这个看上去文文弱弱的班长,竟然真就把老陆的话给放心上了。换做别人,遇到自己这样行事作风的,能跑则跑了。
难不成是自己还不够凶狠?这也不能啊,自己高一时候创下的战功至今没有被人打破,谁见了她不得乖乖绕路?就连大仙儿都替她算过一卦,说自己是什么散霉体质——说白点就是,谁跟她走得近谁倒霉。
眼看下午出逃计划失败。周涵音只好认命地在宋盛筵一刻都不离的视线下走去食堂。
午休的时候,周涵音照例被老师拉去问话,只要她在学校,就可能免不了这每日一关怀。
关怀的内容无非是劝她端正学习态度,不要惹事生非,多参与班级活动……等等诸如此类的东西。
时间很快就到了周末,校外的补习班还没开始,找临时住所也处处碰壁。于是在周涵音的再三骚扰下,周越凡终于还是瞒着他爸妈,来充当她的家长。
周越凡从小身体不怎么好,上大学后,他就一直在校外租房住。想来周涵音也是故意要折腾老陆,明明离学校近的自己家不去,非要去横跨整个源江市的另一个地方。
结果,老陆在到达周越凡的住所后,原本周涵音脑中设想的家访画面完全没有如期到来。
周越凡,曾经也是源江一中的学生,还真就非常不凑巧的,他是老陆带出来的娃。
这种极小概率事件又一次发生,周涵音已经可以想象到,未来的一年里,老陆铁定要非常、异常、特别地“关注”自己。
“你怎么没和我说老陆以前教过你啊!”
两人聊了很久,周涵音听着都开始打瞌睡,于是躲到周越凡的房间去打游戏了。等到老陆离开,她才出来。
周越凡把茶几上的茶水倒掉,背对着周涵音:“你也没和我提过你在学校里的生活。”
把杯子洗净放好,周越凡大有一副要将“家长”这个角色进行到底的意思,他喊周涵音到书房,意味明显。
意料之中,他得到了周涵音一个“滚”字的回复。
周涵音收拾起自己丢在沙发上的书包,不打算再赖下去:“行了,我还要去找补习班呢,先走了。”
周越凡知道自己留不住她,也知道自己说再多也无用。
人家都说越是懂事的孩子越让人心疼,可周涵音的所表现出来的一切,传递着不一样的信息——她宁愿被所有人讨厌,也不要被人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