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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要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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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宋盛筵也不傻,多少猜得到周涵音借口去洗手间,然后自己一个人回图书馆。
她寻到一家咖啡厅外的休闲区,刚巧有一桌空位,把手中还未吃完的水果捞放在桌上,用叉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里头剩下的水果,直到里面的水果稀烂。
她需要时间来消化刚才的那一幕。
很显然,越接触周涵音,越不难发现,她的性格和行为不是一般的乖张。
高中前两年,两人虽然在同校,不过几乎没有任何交集。宋盛筵也向来不喜欢跟着大众参与到关于某某某道听途说的八卦中。甚至一直到毕业,周涵音于她而言,都可以只是白纸黑卷上的三个字而已。
然而一切都是那么巧合,一个在外人眼中不被看好的人考进了一班,又成为了自己的后桌,两人之间少不了交集也少不了摩擦。
回看自己之前的人生,不是没遇到过像周涵音这样的,不服管教,行为怪异的人。但她有与生俱来的自信,无论什么样的人,她都能用三言两语和对方建立起基础关系。
结果这套自己引以为傲的交往手则,在周涵音的铜墙铁壁前,竟是一点用都没有。
宋盛筵不禁有些好奇,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入得了周涵音的眼。
国庆假期后,教学进度无缝衔接地进入到下一阶段。月考成绩也在假期的最后一天公布到各个班级群,除了稳定的年级前三,后面的名次和分值差距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堪比断层的大裂谷,让一中学子的家长在假期后第一天复课的晚上,喜提家长会这一项期待已久的活动。
学生在教室进行晚自习,家长会结束和晚自习结束铃声是同一时间响起的。梅林他妈早就在二班门口恭候多时,梅林当然不能装作没看见,就差把“悲壮就义”这四个大字刻在脸上。
在他的嚎叫声中,人就被他妈揪着耳朵领走了。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游星宇,在梅林他妈揪住他耳朵的那刻,也忍不住瑟缩一下,还不忘沾沾自喜:“还好我没退步,保住了第一的位置。”
走在一旁的周涵音听到这话,忍不住翻了一记白眼。这人还是那么欠揍的一副嘴脸,也不知道那些小姑娘都看上他什么了。
她看向梅林和他母亲离开的方向,双眸的深沉与这夜色几乎融为一体,让人看不透她眼底的深意。
只一会儿的异样,很快,周涵音就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她抬了抬肩上的背包,然后朝另一侧的楼梯走去,游星宇赶忙跟上。
周涵音有些诧异,他难道不用等自己爹妈吗?
似乎是看出了周涵音心中所想,游星宇解释道:“他们国庆就出差了,再说这成绩和排名不都放在家长群了,他们肯定看到了,我既然没有退步,他们当然也就不着急回来给我开什么家长会。这对于他们来说,本来就是件浪费时间的事儿。”
对于周涵音,游星宇不用问也知道她是不会有家长来的。
三年级的游星宇,在搬家前,来同周涵音告别的时候,第一次亲眼看见她的父亲周南是怎样对她拳打脚踢的。
那时候住的村子马上要拆迁,只有几户人家还留着,其中就有他爷爷奶奶家,还有就是周涵音和她的父亲。
游星宇的父母一直在外工作,一直到村子拆迁前,他都是和爷爷奶奶一起住,后来因为村子拆迁的事,常年见不了几面的父母开始频繁和他套近乎起来。
虽然年纪小,他当然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天父母来接自己,爷爷奶奶帮着他把东西都打包好放到了车子的后备箱。他趁着父母不注意,跑到周涵音家的院子里,想把自己新家的地址告诉她,好让她以后常来找自己玩。
结果人刚进周涵音家院子,就看到她从只有三阶的石阶上滚了下来。
没错,是滚下来的。
从主屋里走出一个手脚并不是很灵活的男人,他双手颤抖,一手拿着剪刀,另一手里拿着的是周涵音的舞裙。
周南说话不利索,幼儿园时游星宇就一直打趣周涵音,说她爸是外星人,说的都是外星语。后来渐渐听得懂他说话,游星宇一直那这朝周围人炫耀,说自己听得懂外星语。
不过也有他实在听不懂的时候,比如此刻。只见周南毫不留情用剪刀剪碎了周涵音的裙子,周涵音站起来,哭着喊着让他不要剪,周南只动了动脚,嘴里时不时还蹦出粗俗不堪的咒骂。
游星宇第一次看见这场景,躲在草丛后面不敢动弹,直到父母的声音传来,他赶紧离开。
自此,他再也没见周涵音穿过裙子。
虽然周涵音从未同自己说过她父母的情况,但是毕竟两人从小一个村子的交情,从幼儿园开始两人就在同班,有些事,就算对方不说,他也能从周围人的口中知道一二。
“你在想什么?”见游星宇突然消失了话唠属性,周涵音有些不适应。
游星宇摇了摇头,一口大白牙明晃晃闪了出来:“我在想你。”
听到这话,周涵音强压住胃里的不适感,快步离开身边这个莫名其妙发抽的家伙。
不巧,和游星宇在楼梯口打闹的时候,没注意从后方突然窜出来的宋盛筵,两人就顺理成章撞到了一起。
作为学生会代表,宋同学非常光荣地又一次在家长会上,分享了有关自己的学习心得。家长会结束的时候,还被几个家长留住,多问了些问题,这才抽身回班级拿自己的东西。
要问为什么不是年级第一的游星宇去演讲,那是因为他的演讲稿不经过老师的审核,根本念不出口。
宋盛筵还是一贯地礼貌和两人问好,周涵音微微侧身留出通道让她上楼,自己则是头也不回地三两步跳下了楼梯。
游星宇有些诧异,按照正常来说,周涵音这时候那句“你怎么不长眼”应该已经说出口了。不过今天她竟然一句话都没说。
他这边正纳闷呢,宋盛筵朝周涵音的背影叫了一声:“家长会的会议纪要我整理了一份,你需要的话,晚上发给你。”
周涵音肯定是听到了,但她没有做任何回应。
游星宇惊叹,这俩人什么情况?什么时候关系好到这种程度了?
没给他过多时间在这种事上纠结,宋盛筵已经上楼了。
这下游星宇是十分笃定,这两人间一定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他追上周涵音想去撬个边角料的八卦,只不过这人一转眼的工夫,又消失不见了。
十月末的江城,天气越发古怪起来,前半个月几乎没什么晴天,没雨的时候天空也总是阴沉沉的,后半个月的太阳终于露头,可这温度又不像是这个月份该有的。
所以走在大街上,穿什么的都有,有已经裹着羽绒服出街的,也有还穿着薄件单衣的,甚至还有人穿着短T恤和短裤出门的。
在秋冬交接之际,一中迎来推迟大半个月的校运会。
“聚会?”
周涵音把藏蓝色的外套披在肩上,里头搭着一件假两件连帽卫衣。
她正在校门口的公交车站等车,今天的班车似乎又一次晚点。游星宇走出来的时候,她还在等车。
游星宇疯狂点头:“对啊,大家都相处两个多月了,这不,刚好借这次运动会,再增进增进感情嘛。老陆也说了,适当的放松也是可以的。”
周涵音不用想也知道,这件事的牵头人要么是游星宇,要么就是他们那个爱管闲事的班长大人。
果不其然,周涵音的回复就是给了游星宇一个冷漠拒绝的背影。
游星宇绕到她跟前:“诶,别这么快拒绝嘛,周五下午,运动会结束后,就学校对面的那个商场,四楼海鲜自助,位子都订好了的。”
周涵音长呼出一口气:“那天下午我有事,去不了。”
“你有什么事非去不可的?”
“那我有什么理由非去这个聚会不可?”周涵音反问道。
这一下直接把游星宇堵到说不出话。
周涵音继续道:“再说了,没人会愿意让我去掺一脚。既然没人喜欢,我又何必自讨没趣。有这个时间聚会,我宁愿多做两套模拟卷。”
她这话音刚落,四路公交到站,游星宇看着她就站在原地,明明这班车人很少,她完全可以挤上去。
车门关闭,周涵音转身离开车站。
游星宇在她身后叫了几声,她愣是头也不回一下。
他只好放弃早点回家的日常,跟了上去。
毕竟说服她来参加聚会,这可是他们伟大的班长大人布置给他的,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你走慢点,先听我说嘛!”游星宇紧跟在周涵音身后,这姑娘腿不长,也不知道怎么就能走那么快,“我和你坦白行吧!是宋盛筵,咱们班长喊我来通知你的。她给你发消息你都不回一个,还反手给人拉黑了,这才找上我的……”
听到这话,走在前头的周涵音顿下了脚步,她侧身等游星宇与自己齐头并进:“这个班长事儿不是一般多啊,你们高一高二也这样?”
游星宇想了想,道:“也算有吧,不过都是寒暑假的时候,而且有的人不是放假要回老家什么的,基本上也凑不齐几个。”
周涵音轻哼一声:“这不就得了,少我一个也不少。”
游星宇自然还是了解周涵音的,于是在多次威逼利诱无果后,最终决定单方面撂下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为期两天的运动会如期在十月的最后一周进行。周涵音自觉自己没什么运动细胞也就没报名任何项目。
再者,这种要体现班级集体荣誉感的活动,她实在参与不进来。于是,当全班抄起家伙——搬凳子的搬凳子,扛桌子的扛桌子,争着抢着到操场上去占据一席之地的时候,只有她如老僧入定,默默从桌肚里翻出一本厚厚的历年模考卷。
一班二班是出了名的争强好胜,不仅是在学习上,各种校园活动,什么校园文化艺术节啊,校内科创比赛啊,两班人都要分个高下。运动会这种极具竞争性的集体活动,他们当然不能放过。这不,去年的运动会成绩,就是一班二班并列积分第一。
不过这种事,周涵音当然是一点都不关心的。
游星宇刚下去没多久,又被使唤着上楼搬东西。回到教室,一眼就看到角落里的周涵音。想了想,决定还是别去打扰她,否则一会儿脸上挂了彩,被校园报记者拍到可就太有损形象了。于是,他悄悄地回来了,又悄悄地扛起一张桌子溜了下去。
楼下,红色塑胶跑道的外围,每个班的方阵都摆出了型。宋盛筵找到自己班级所在地,拿着两本运动会赛程表,把其中一本交给了男生运动员的负责人孟珏。
环顾四周,果然没有看到周涵音的身影。她顺嘴问了一句有没有人看到她,孟珏看了看周围,摇了摇头。正好游星宇搬着桌子下楼,孟珏朝他喊了一声,让人赶紧过来,然后问他有没有看见周涵音。
游星宇把桌子放下,微喘着气,指了指教学楼他们班级所在的位置:“上面呢。”
宋盛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把手中的赛程表塞进游星宇怀里:“你先帮我把这个给许茗,让她注意一下第一场项目的检录时间和人员。我现在上去把她叫下来。”
游星宇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宋盛筵的外套的衣角:“诶诶诶,班长大人,你不是报名了跳高嘛,我刚才听到那边广播喊跳高的去检录了,你还是先去那边报道检录呗。”
习惯了游星宇每次都拦着自己单独去找周涵音,宋盛筵的那些质问和怀疑也都问腻了,她浅笑一声,显然没把他的话放心上。
宋盛筵小跑回的教室,果然看见周涵音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一边咬着手中的笔,一边敲击着放在桌上那个小小的计算机。
宋盛筵走过去,二话不说就把她面前正在做的习题抽了出来。
“你干什么啊!”
周涵音护卷不成,卷子的一角还因为刚才被自己压着而被撕扯了下来。
看到来人是宋盛筵,周涵音实在是气不过,伸手就要去夺回自己的练习卷:“宋盛筵,我劝你适可而止!”
“周涵音,就算你没有报任何项目,你也应该下去给同班的运动员打气不是吗?大家毕竟是一个集体,为同班同学加油打气这点事你都不愿意做吗?”
周涵音直接被她这一言论给气笑了:“你对我道德绑架?你算老几啊?老娘高兴就去不高兴就不去,你怎么管这么宽!老陆还是校长给你发全勤奖金啊?再说,全班三十几号人呢,老陆都不一定每个都管得到,你怎么偏揪着我不放!”
“我只是就事论事,该学习的时候学习,该放松的时候就要放松……”
宋盛筵话未说话,就被周涵音打断:“你这话的意思是,我现在就是在不该学习的时候背着你们偷偷学习,在你们学习的时候我在玩咯。我在你们眼里不就是这样子的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盛筵觉得,和周涵音讲道理真的无法在第一时间讲通,因为这人总能断章取义,一两句就把话题给聊偏了。
她不理解,怎么什么好话在她听来都能变成另一种完全相反的意思。
宋盛筵还是先软下态度来:“你要执意待在上面,我想我也是拦不住你。我会替你和老陆请个假,就说你身体不适。但我希望,明天下午的班级聚会,你能一起来。”
“你这是,要挟我?”周涵音感觉,宋盛筵现在的所作所为已经不能单纯用匪夷所思来形容了,简直是不可理喻。
长这么大,她还头一回遇到这么难缠的角色。
她甚至不怀疑这人情商值全都被智商值给吃了。
宋盛筵将她的习题卷折好,道:“没有要挟这么严重,你就当我在和你谈条件。现在是我来找你,过一会儿老陆要去操场上,少不了点人头,要是他发现你不在场,肯定也会问东问西。再有,学生会在此期间会派人到各班级抽查,看有没有同学留在教室,到时候被抓到了,少不了通报批评,你也知道班级的流动红旗评选里总要加上这些东西。对于你现在想的,无非就是留在上面刷你的题。我作为班长,又是学生会成员,可以帮你在两头都说好措辞,保证你不吃亏。”
周涵音更加笃定,眼前这女的,是真不要脸。至于吗?一个破聚会而已,她能有那么大的脸啊,要用这种事来要挟她。
周涵音嗤笑道,“你都听过我不少传闻了,你觉得我会把学生会和通报批评这种东西放在眼里?”
周涵音这话说得正中宋盛筵下怀,她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直截了当回答她疑问:“周涵音,你想想清楚,高三这一年,不仅仅是你的成绩,你在学校里的所有表现都是建档立项进你的档案的,会跟着你到毕业到你未来的大学里去,甚至还会跟到你未来大学毕业找工作的时候。你现在已经被记了一过了,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继续彰显你的个性吗?”
这下,一下嘴上不饶人的周涵音皱起了眉头不说话。
关于高三学校才会把这一学年的表现也加入到档案里,这是她一早就从周越凡那里听说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前两年她能肆无忌惮逃课,而这学期她反而老实了不少的原因。上次记过的事,原本以为也就只是做做样子,那时候有点上头,自己也就把这件事忘得干净。这下被宋盛筵这么一提,要说周涵音心里没点不安那也是不可能的。
前两年自己可以不在乎那些道德评价,可这一年必须得在这方面把持有度些。虽然她并不认为高校领导真的会有那些个闲工夫去翻看每个学生的档案,但并不排除会有例外的可能。
凡事都得留后手。
可是如果今天真的顺了宋盛筵的愿,那以后保不齐她还会拿这种事来和自己提更过分的要求。
果然,她还是无法得心应手地应付像宋盛筵这样圆滑的人。
见周涵音脸上有了一抹犹疑的表情,宋盛筵知道,这次,是自己占了上风。她借机继续道:“你就当我在帮你,我们有来有往,参加明天下午的聚会,就当你还了我这个人情。”
周涵音微微后靠,两手一摊:“反正无论怎么样,好人都是你做。”
虽然她没有明说,但宋盛筵听出来了,她这还是做了妥协。
目的达成,宋盛筵将习题卷重新摊开到刚才周涵音正在做的那一页,放回了原位,然后转身离开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