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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是谁 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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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渚烟心中已经有了猜想,但不敢断然处之,向谭季开口问道:“昨日让你查了,杨阁老是何年进京赶的考?”
“回殿下,乃是元宁二十一年从永州北上进的京,那年永州正闹洪灾,收成极差,不少富农都变卖了家产;闻言,杨家祖上世代中农,杨阁老考上进士后才有了出头日。”
“他可携带妻儿?”
“在老家是娶了亲的,考中举人时他三十有一,应该是有子女的,但杨阁老只养育了杨玄一子,貌似还是他十二岁时从远房过继去的。”谭季答道。
祝渚烟微微一笑:“你方才说,那年洪灾不少富农都变卖了家产,那时也恰逢朝廷动荡,县里没钱下发给举人们,世代农作的杨太傅,又是如何拖家带口、进京赶考的呢?”
“便只能忍痛将自己的女儿卖给人牙子了。”她自问自答,心中已然明了。
“并且十六年前迫不得已来青楼卖身的小女孩,如果只是那贫穷布衣家中的小孩,又怎会有过习得一年多古琴的经验。”
谭季心中疑虑豁然开朗:“难怪殿下叫我去查那屠夫苏和的过往,他邻家确实在十几年前见过苏和家曾有过一个小女孩,因着苏和总是孤僻难处,所以对那女孩的印象特别深刻,原来,就是苏和买下了兰苕,又将她卖入了暖月楼!”
“不错,想必苏和就是为了兰苕才杀了杨玄,而杨玄死后杨崇恩便找兰苕问责,兰苕只怕没有想到与她相爱的,是同她有血缘关系的兄长吧……”祝渚烟轻笑一声。
染韵眼神轻轻滑过她含笑的嘴角,疑惑道:“殿下为何发笑?”
电视剧上的狗血剧情竟发生在了自己身边,还有幸作了当事人,这不有趣,祝渚烟想。
她恢复假正经,轻飘飘地睨了染韵一眼,敷衍道:“觉得故事有趣便笑了。”
“虽说苏和在上工期间如何潜入驸马府中还尚未明了,但杨阁老被杀一案之凶手应当不是他们所为,兰苕……无论对杨阁老有多么深的怨念,却也应该不至于……弑父的。”
“为何有趣,那杨阁老的经历很有趣吗?”染韵执拗地问。
马车在她语毕时停了下来,祝渚烟瞥她一眼,无言下了车,谭季也被染韵的单刀直入吓着了,门客,也能这样同主子讲话吗……
染韵自然无所畏惧,不紧不慢地凑到祝渚烟身旁,接着问道:“这杨太傅死了,殿下心中不郁闷么?”
皆是匆匆过客,有甚好郁闷的,祝渚烟想,但她讨厌被人窥探内心。
祝渚烟停步侧身,眼里含着凛然,直盯着染韵:“自然。”说完跨进门槛,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杨府。
染韵扑哧一笑,她的目的是让祝渚烟全身心信任她,照理来说染韵是希望她侠骨柔肠的,这样才好一举击溃,但她还是刻意点破出了祝渚烟对待恩师时的薄情,是为了让祝渚烟知道,她对染韵而言,是藏不住的,是需要坦诚相待的。
杨府内扇扇大门打开,白幡悬挂在各个房梁上,焚烧纸钱之气弥漫着整座府邸,丧期内前往吊唁的人络绎不绝,祝渚烟被仆从领去了灵堂外,将事先准备好的礼品交与下人后,跟着麻布白衣的杨家夫人烧了纸钱,在灵枢前静默了半刻钟,朝杨夫人道了声节哀,才终于去了案发时的书房。
房外谭季与染韵在外头候着她,她从拐角走过来时染韵就礼貌地朝她温婉一笑,注视着她走来;而谭季正对着染韵身后的风景饶有兴致的欣赏着。
“谭大人尚未娶妻?”祝渚烟背手走入房门,左右细细观察着,看似闲聊地冒出一句话,将谭季这种你在桥上看风景我却在看你的美好想象打断。
谭季慌忙弯腰拱手道:“家中已有妻儿。”
祝渚烟没搭理他,注意到了书房一隅用于小憩的小榻,谭季派人吩咐过暂且不要动书房内的摆样,上面还保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她盯着看了半晌,没看出什么名堂,只得将视线投向周围。
周围的摆饰并没有乱,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堆起的奏折,棋桌还上摆着尚未结束的黑白棋子;棋未下完便走,难不成是谈得不是很愉快?
那徐锦所说的是否属实她无从判断,即使不知道他与杨崇恩之间有何恩怨,他作为最后一个拜访者是有极大嫌疑的;凶手是不是仿照苏和作案或者就是苏和又一次为兰苕狠下杀手,她还没法定夺。
染韵跟着祝渚烟进门后,却感受到一丝异样,她是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那是她族中特有的九和香,九和草乃狐族地界特有的植株,一株九根,焚之极香,且只适合在源地生长,故外族人鲜少知晓。
能准确知晓她在何处、要做何事的,只会是无咎道的神仙们了,那人刻意用香引导,是为了什么。
但那炉子散发出来的不是纯粹的九和香,还掺了些……迷魂香。
她顿时一惊,快步揭开炉盖,一缕神诀猛然窜入她的脑中。
见你进展太慢,本想助你杀了她身边所有亲近之人,好更加依赖你的,但我瞧她心思深沉,易对你引起疑心,再说仙人也不必再造很多杀孽;碰巧这徐锦对她的太傅心怀不轨,我便做个顺水人情,操控了这府里的一个丫鬟,同徐锦达成交易,你去问问那丫鬟吧,唤作紫叶,你来了她才会开口,祝你取得这凡人的信赖,早日成功,我先去西沅啦。
这略带尖利的男嗓音一骨碌在她脑海里倒出许多话,他一开口染韵便知道了他就是在珏成座下蹦得最欢的那个段彝章,天界散仙,无咎道右护法。
她在人流不息的京城中寻了祝渚烟十几年,与她相识不过才两天,他们便着了急,神仙也沉不住气么。
她要顺着段彝章布下的局走吗,她承认这是一个不错的法子,不过此事已有天界干扰,该如何圆回,再说自己,很讨厌被人安排的感觉……
祝渚烟注意到了染韵反常的沉默,见她一直低头面色凝重地看着那揭开的香炉,开口问道:“这香炉有何异常么?”
染韵回过神,顺着她的话说道:“炉里被放了迷魂香。”
祝渚烟皱眉,有些难以置信:“你闻出来的?”
染韵等她走向自己,踮起脚尖,唇快要贴着她的耳垂,轻声道:“殿下不要忘了,我乃修真之人。”
对哦,她是有着近千年道行的狐妖,鼻子能不灵吗,祝渚烟暗自想。
她对染韵的突然靠近已经可以做到脸不红心不跳,绕过她踱步兀自分析道: “那么,杀害杨阁老的凶手,就不会是苏和了,迷魂香不可能被一个寻常百姓买到,他也没名分将此赠与当朝首辅;最后同他共处一室的人,除了徐锦,只有当时服侍的丫鬟了。”
“谭季,”祝渚烟喝住在左翻右翻的大理寺少卿,吩咐道:“快去问问那时是何人在书房内服侍的杨阁老。”
“诶,这就去。”
祝渚烟是一个能坐着绝不站着的人,如果能达到一样的效果,凡事都会交与他人代劳,但去了暖月楼是个意外,搭上了染韵也是个意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她就知道了染韵与自己师尊的关系非同寻常,她为何会觉得是蓦山溪派人来杀她,蓦山溪却乐得清闲,带带弟子逛逛人间,完全没有把染韵放在心上,她蓄意接近自己,是否与自己是蓦山溪弟子有关。
但她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同样也是修真之人,也没从自己嘴里套过什么话,她身上充满了待解的谜,不知会布下何种让她身陷的局。
会让她无滋无味的寡淡里添上一些浓郁么,这是她目前最关心的。
管事将他们领去了下房,路上絮絮地说起那紫叶,说她近日老神神在在的,仿佛失了心智一般,要不是看着丧事期间缺人手,不然早就遣她回去了。
“许是杀了人、良心不安了吧。”染韵冷不丁地开口。
另外两人皆是讶异,祝渚烟不解问道:“你从何得知?”
“猜的。”染韵轻飘飘甩下两个字,仿佛真是她的无心猜测。
祝渚烟挑挑眉,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进了紫叶所在的下房。
下房内没开窗,充满了昏暗,里头暖炕上摆着五只枕头与五张被铺,一女子坐在暖炕最边头,低垂着头,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祝渚烟站在她面前,确认道:“你是紫叶?”
紫叶仍然没有抬头,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说:“是。”
“那你能说说,前日夜晚你在书房候立时,杨大人与徐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不知。”
“是你杀了杨大人?”祝渚烟直言。
“不知。”
“那你叫什么总知道吧。”祝渚烟放弃了。
“紫叶。”
祝渚烟叹了口气,心想果真失了心智,犹如现代的人工智障,只能找最基础的问,关键问题一概不知。
“是不是你在徐锦走后为杨大人焚的香?”染韵终于开了口,似在审判。
“是。”
“香是不是徐锦来时送的?”染韵继续问。
“是。”
“香里是不是有迷魂香?”
“是。”
“是不是在杨崇恩睡着后,你杀了他?”
“是。”
祝渚烟被这一问一答、从善如流的对话方式惊呆了,她看向紫叶,神色还是一往呆滞,在看染韵,平静的表情中带了点不耐烦。
“你是不是对她用了什么灵诀?”祝渚烟皱眉轻声问道。
“我可什么都没做,何况我又不是什么大仙,能够言出法随。”染韵否认道。
“那她为何对你有问必答?”祝渚烟知道从她嘴里套不出什么正经话,但还是坚持不懈地问。
染韵撩了撩耳边的碎发,放娇道:“也许是不忍心欺骗这么一个大美人吧。”她又轻捂住嘴,似乎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歉意满满:“当然没有说殿下不是美人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