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小屋日记》林呓

2、２

　　江晓玲将大门上的牌子翻倒“营业中”一面。这时，她注意到玻璃中隐约折射出的自己，好像一面朦朦胧胧的镜子一样。
　　多么乖巧可爱的小姑娘啊！江晓玲很自恋地打心眼儿里乐开了花。哼，居然有人说我只会张着大嘴巴傻笑，我的嘴巴很大吗？我的笑容很傻吗？
　　既然外面并没有什么人，于是江晓玲对着某个假想中的顾客咧咧嘴，挤出一丝微笑。“欢迎光临。”她心里默念着。然后趁着笑容还凝结在脸上，迅速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数了数露出来的牙齿。
　　“不够。”江晓玲闭上嘴巴，然后再一次努力去展示标准的笑容。
　　“唉，又多了。”她这才觉得那实在是很难达标的。
　　“为什么一定要八颗呢？”江晓玲皱着眉，心里很有些不服气。“不行，我一定能够做到。要让微笑发自于内心。”
　　她闭上眼睛，深呼一口气，在脑海里浮现出林志玲那迷人的微笑。对，就是这个样子！她已经能够感觉到这最完美最友好的微笑已经写在了自己的脸上，而且可以肯定，露出的牙齿不多不少正好八颗。哇，简直太棒了！想象中有无数的眼睛被她有生以来最美的笑容所吸引，然后就是“噼里啪啦”地闪光灯乱闪，梦幻得如同在拍广告。江晓玲慢慢睁开了眼睛……
　　玻璃门后面出现的却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男人的面孔。他的表情怪异，混合着措手不及的惊讶与尴尬以及出于礼貌却又显得勉强的笑意，很快地，又有一种让江晓玲无法立刻分辨出来的情绪从他黑亮的眼睛中浮现出来，她只感觉到那是一双恰似清咖啡一般深沉而温暖的眼睛。不过，江晓玲此时可觉得这杯咖啡很苦！也没心思去分辨什么了，她早已赧红了的脸说明了她的尴尬远远超过了对方。更要命的是，一时间她竟忘了自己该做些什么。
　　叮当一声响，倒是年轻人轻轻将大门推开了一道缝，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问：“请问，是不是已经开门了？”似乎他什么也没注意到。
　　“啊？哦——”江晓玲这才想起来她过来是要干什么的，于是立刻就进入了工作状态，“欢迎光临。”她的语气里别无异样的感觉。
　　这位客人微微点了点头，径直走到最里面夹在墙角里的一个显得有些憋屈的位子坐下。虽然临着窗户，但就像萌萌曾经比喻过的，这是孤独者最喜欢的孤独角落。
　　在经过吧台时，他同样礼貌地对小勇点了下头。
　　江晓玲拿着菜单精神抖擞地走了过来。要知道这可是今天的第一位客人噢，一个好的开始就意味着完美的一天！
　　“您想点些什么？”江晓玲恭敬地递过菜单，脸上还带着刚才练习过的微笑，虽然只是嘴角间浅浅的一弯弧线，但相信这种更加自然的笑容一定会让每一位客人都感到愉快的。
　　客人没有理会菜单，却在盯着她看。
　　尽管这是一种对话时很寻常的眼神交流，但以江晓玲那敏锐的直觉，她还是能够捕捉到这目光中含有一丝别样的东西，飘忽而又转瞬即逝，虽然同刚才在门口见到他第一面时所察觉到的那种无法分辨的情绪一样，不过这次她却多了一些认识：一定是她此时挂在脸上的笑容让对方再次见证了自己莫名其妙地傻笑的样子！就好像突然目睹了一只圆滚滚的笨熊猫不小心摔了一跤似的。哼，想笑干吗不笑出来呢？却偏要遮遮掩掩地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还不知道你心里头乐得多开心呢！好啊，让顾客开心也是本店的服务宗旨啊。本小姐的两个不那么专业的傻笑就当是今日特别提供的开胃小点好了，只限今天，送完为止，日后想要还没处找呢。江晓玲倒是想得开。
　　虽然知道对方并没有丝毫冒犯的意图，可多少还是会让人感觉有些恨恨的。不过江晓玲可不是那么容易就会退缩的——她可是日后要成为大记者的，冲锋陷阵、勇往直前的职业精神可是含糊不得的。于是她反倒睁大了眼睛，带着一种直面艰难险阻却义无返顾的表情直视对方的眼睛，好像是在问：“有什么问题吗？”
　　果然很有效。年轻人立刻收敛了目光，有些窘迫，可又显出很随意的样子扫了一眼菜单说：“哦，我要一杯Double Espresso。”
　　“搭……什么？”显然江晓玲对某些咖啡的英文说法还不是很熟悉。也是的，为什么总有些人好好的中文不说，偏要故意卖弄这些很生僻的英文单词？
　　“嗯，那个，我要一杯意式特浓咖啡，哦，是要双份的。”他有意将整句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楚，好像生怕说漏了一个字咖啡就会变了味一样。
　　“那……你到底是要一杯还是要两杯啊？”江晓玲反而听得更加糊涂了。
　　“啊？”年轻人没想到会遇到这样一个问题。他很好奇地又一次盯着这个小姑娘的脸，发现她的确很诚恳地表达着困惑的样子，觉得这的确是个需要解释清楚的问题。
　　“我只要一杯，一杯双份的。”年轻人一会儿伸出一个手指，一会儿又变成两个，好像刚学会数数的小娃娃在扳指头一样，“这个双份其实就是一杯，如果是两杯，那么不就变成四份了吗？哦，不对！它们还是应该叫双份咖啡。你明白了吗？”
　　“嗯……”江晓玲已经被他一会儿一，一会儿二的手指游戏搞昏了头。
　　年轻人笑了。“你是新来的吧，我以前都没见过你啊。”
　　这句话只是随便那么一说，不过，在江晓玲看来，这么说分明是在质疑自己的专业水准么，而且还带着一种嘲笑。这可让她感觉很失败，她是完全可以容忍别人嘲笑自己傻乎乎的，可就是不能原谅自己本该做好的事却出了岔子。这才是真正丢脸的事啊，而且丝毫没有回击的余地。一时间，江晓玲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不过，谁让她的的确确还是个新人呢，承认自己的无知总好过不懂装懂甚至狡辩抵赖吧。江晓玲立刻学着日本电视剧里的样子，谦逊地鞠了一躬，“对不起，不懂的地方请您多多指教。”
　　还好，客人并没有苛求这个还有些稚气未脱的小姑娘。他很随和地说：“没关系，小勇都知道的。”
　　“噢。您请稍等。”江晓玲这下得到了解脱，转身就想走。
　　“哎，回来回来。”客人在后面叫住了她。
　　江晓玲猛然意识到人家还没点完呢，怎么她一下子就有点发蒙呢。
　　“您还需要什么？”她说话时显得毕恭毕敬的，语气里带着歉疚，心里寻思着，可别再出现什么低级失误了。
　　“不需要什么了。所以，这份菜单你可以拿回去了。”客人从桌子上将菜单递了过来。
　　“对不起。”江晓玲马上意识到自己的粗心大意，忙接过菜单，又是日本式的一躬身。
　　当她的再次转身刚开了个头，就听到客人低声说了一句“那个”，忙又条件反射般地板正了身体。
　　“您还有什么吩咐？”江晓玲谨慎地问。
　　年轻人好像有些犹豫，他指了指周围的书架，很客气地说：“你能为我推荐几本比较有意思的书吗？”
　　这可真让江晓玲为难了，毕竟她才来了不过半个月，虽然她也曾不时地流连于这一排排大小、薄厚、新旧不一的各色书籍前，也曾想象着自己能够成为一个饱学之士，但很遗憾，到目前为止她也只是翻看过几本过期的时尚杂志而已，哪里有资格向别人推荐呢？看来她要想成为倾听咖啡屋里一名优秀的女服务生，还真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实现的事！不过，这也不能怪她啊，还从来没有客人提出过这种要求呢——至少在她开工这段时间以来是这样，谁来到这里不是随便找本书翻翻，打发一下无聊的时光？！
　　“嗯……真不好意思，我才来没多久，这里的书我都没有看过呢。”江晓玲觉得今天真是有点狼狈，一上来就一问三不知。
　　看着客人微微露出些须失望的样子，江晓玲觉得至少可以想想别的方式来弥补一下。“要不这样吧，我去问问我们老板娘。她可爱看书了，我想这里的书她一定看过不少。只不过，先生您喜欢看哪方面的书？”
　　客人笑了笑，说：“不用了，你们老板娘向我推荐过不少的书了，说实话，都够费脑子的。我只是想从其他人的角度出发，看看不同的人都会有些什么不同的阅读兴趣，也算是一种换位思考吧，说不定还能有些新发现呢。”
　　“噢，是这样的……”江晓玲心里说，还有人这样看书的？看一本书不是因为自己喜欢而是想知道为什么别人会喜欢，这得有多累啊！不过她嘴上可不会这么说的。
　　“你喜欢看一些什么样的书？”客人突然问。
　　“啊？我吗？”江晓玲没想到这里还有她的事儿，“我最喜欢看侦探小说啦！”
　　这倒不是她乱说，江晓玲一直就很痴迷于什么悬念推理之类的事情。之所以她会选择新闻专业，就是想象着日后身为一名优秀的记者，一定要有敏锐的洞察力和果敢的行动力，这样才能发现那些纷繁表象之下的真相，看穿一个个错综复杂的谜局。
　　对方却觉得她的这个嗜好似乎有点难以理解。“为什么是侦探小说呢？我总觉得像你这样的女孩子应该喜欢看一些爱情小说才对。”
　　江晓玲觉得这可真是个很无聊的问题，一个人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完全是个人感觉上的事么，难道还需要用一些归纳总结之类的逻辑思维去判断吗？而且，我为什么就一定得喜欢看爱情小说呢？当然，我也是看过一些爱情小说的，但并不是因为这些书上贴着什么“爱情小说”的标签才吸引我去读的，实际上，只要觉得精彩，管它是什么类型的呢！
　　当然，江晓玲实在无法把她的这一番批驳之辞传达出来，只是皱了皱眉头，含蓄地表示出自己的不以为然。“为什么一定要有个为什么呢？就是喜欢看喽。嗯，可能我比较喜欢猜谜的游戏吧。不过，这和猜谜语可不一样，我觉得应该算是一种更好玩的谜语吧。”
　　　　“猜谜游戏……有意思。”年轻人并没有在意她有些顶撞意味的语气，只是兀自默念着她刚说过的话，似乎在回味着其中的深刻含义。
　　“是啊，当然有意思了。”江晓玲一说到她读侦探小说的心得，又立马来了精神。她一屁股坐到了他对面，开始了滔滔不绝的演说，“一本好的侦探小说，少不了精心设计的假象、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它们一同构成了一个宏大得不得了的谜。普通人往往会被表面现象所迷惑，可大侦探们却能抽丝剥茧，将谜底揭晓！而谜底恰恰就隐藏在所有那些看似很随意很漫不经心的表象之下，甚至是剧中人物的一句话、一个小动作，或者一个小道具，都有可能成为一条很重要的线索呢。更不要说随着每一次剧情的峰回路转，又会有一些新的谜产生出来等着你去猜呢。这就好比是一场竞赛，是作者和读者之间的智力大比拼。作者的目的就是想尽办法把秘密留到最后一刻，而读者则是要动用每一个脑细胞去猜测一切的可能性，如果你只读到一半就猜出来了那就是作者输了。当然，前提条件是你不能作弊，不能奈不住性子去偷看后面的结局，这样才公平嘛。不过，每次我都希望是作者赢，这样才算好的侦探小说，你说对吧？”
　　年轻人沉默无语。他虽然在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小女生，可似乎心思并没有跟上。
　　“总之，读侦探小说最过瘾的就是整个过程，这比等到最后才揭晓的那个答案本身还要来得重要呢。”江晓玲志得意满地做完最后的总结，抬眼一看，却见客人的脸上好像罩上了一层雾一样，也不知道是被她的夸夸其谈所折服（说实在的，江晓玲对此还真没什么自信），还是……谁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江晓玲开始在心里默默哀叹，自己的那一番阐述简直是在对牛弹琴嘛！
　　“难道是……”年轻人好像一下子顿悟了的样子，似乎一个困惑了他许久的答案在这一时刻若隐若现地浮现在眼前，可又看不真切，不由得他皱起了双眉，同时，两手抱成拳头，紧张地撑在下颚，而眼睛则盯着某个虚空之处，瞳仁里几乎有火花在跳跃。
　　江晓玲可没兴趣了解他在念叨些什么，因为眼前的这个家伙分明就是在自言自语嘛，而且还是那种很神经兮兮的自言自语，保不定这个家伙在精神方面会有些什么问题呢。不过，她目前更在意的是自己的处境。虽然就坐在他面前，可突然之间就像变成了空气一样的被人忽视，这实在是让人感到有些沮丧。
　　“一定就是这样的！你说是不是？”年轻人突然抬手拍了一下桌子，虽然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没有防备的人吓一大跳。他显得有些激动，而且，显然这不是在自言自语，而是对着江晓玲在喊。
　　“啊？是什么？”江晓玲一下愣住了，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呢？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搞错了，我……真对不住。”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确有些莫名其妙的，年轻人顿时变得局促起来，不过这至少说明他此刻还很正常。
　　这家伙今天一定是什么地方不对劲。江晓玲想。不过，管他呢，对劲还是不对劲那也是客人的自由啊。作为一家普通咖啡店的普通服务员，日后恐怕更古怪的客人也会遇到呢，还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最要紧。直到这会儿，她才想起来自己正坐在桌子旁边聊天呢，这恐怕不是自己的本职工作吧。
　　江晓玲马上站起身来，带着善解人意的微笑，向巴台的方向略微侧了侧身子，意思是说如果您没什么需要了，那我可要去工作了。
　　年轻人理解地点了点头，而后，也同样报以一个友好的微笑，轻轻说了声“谢谢你。”
　　在江晓玲听来，这三个字其实不过是一种客套的表示。虽然如此，还是让她有些开心，毕竟，这说明了自己的服务是很到位的嘛，于是，她迈着轻盈的步子跑开了。转身之际，还没忘了长长地嘘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