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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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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个傻傻的女生总会有在课堂里傻傻地将心思落在过去某个地方的时候。这一天江晓玲同样地只是将自己的身体随意地安置在阳光明媚的教室里,而心情已然化作咖啡的香气在书籍与书籍之间、桌椅与桌椅之间上下起落着,悠然自得之余已经忘了时间与空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当然,也忘了还有个被称为老师的家伙正站在此时此刻的讲台上夸夸其谈。只有下课的铃声才能将她拉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唉,这是怎么回事?这一阵子总是恍恍惚惚的,又不是没睡好觉!难道是咖啡的味道闻多了,让人精神涣散?没道理啊,咖啡的香味也是很提神的啊!嗯,也可能是它太提神了,以至于把魂都勾了去吧。江晓玲走在走廊里,把本应在课堂上活跃的思维集中用在了这儿。
“那个谁啊,铃铃铃同学!”有个电话模仿秀在她背后发出很大的噪音。
“啊?”江晓玲被突然打断了思绪,她下意识里觉得这个电话是打给她的。仓促之中东瞧西看,又转过身来寻找着。
其实那个人就站在她对面呢。是董老师。
“你的眼神可真是不咋样啊,我都走到你跟前了愣是没看见?”
江晓玲终于完成了360度的转身,看到董老师绷着脸,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很严肃还是憋着不让自己笑出来。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走神了。”
“我看也是。”董老师自然不会太在意,“不过我的脑子最近也总犯迷糊。你瞧,你的名字就在我脑子里可是一到嘴边又给忘了,你叫玲什么来着?”
“江晓玲。”她有气无力地回答。
“嗯,很好听的名字。我记住了。我正想找你呢。今天有时间到咱们话剧社的办公室来一趟。我下午一直都在。”
“噢,什么事啊?”她心想,你该不会是专门找我来倾听你那早已被人遗忘的辉煌往事吧。
“是关于一出话剧的事情,我需要很正式地跟你谈谈。”
“啊!”江晓玲心头一跳。莫非是董老师有任务要交给她了?是不是他打算给她安排一个角色,搞不好还是个重要的角色呢。对于一个刚上大二的女生,能够独挑大梁可不是那么轻易就有的机会啊!
“好啊好啊!”江晓玲高兴地满口答应着。
话剧社的办公室里,董老师开门见山。“自从那次你和我说起好多年前排演的《卡门》,我突然就有了一个念头,我打算重新排演一遍这出戏。其实,这也不算是一时心血来潮,我有这个想法已经好久了。当年由于条件所限,服装道具舞美都不够如意,而且那时我的舞台经验还很欠缺,对《卡门》这出剧的理解太囿于小说的描写。这次虽然名为重新排演,但我不打算走当年的老路,希望可以有所创新。”
江晓玲见董老师对自己谈起当年的那出《卡门》,很自然地就联想到日记本中的段落。既然说到重演,一下子那些想象中的场景顿时从记忆转变成了期待,这是一种多么有意思的关联啊!那么,他为什么要和自己这个没有多少舞台经验的小女生说这些呢?莫非是——?江晓玲摒住呼吸,等待着董老师接下来会有什么重大宣布。
董老师没有在意江晓玲显得有些紧张的沉默,兀自说道:“你也知道,《卡门》作为一出舞台剧,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还得是比才作曲的歌剧,或者是弗拉门戈舞剧。因为不论是音乐还是舞蹈,在表现人物内心的情感方面相比于白话对白无疑具有更强烈的艺术表现力,自然更能引起观众的共鸣,因此这二者所制造出来的舞台效果要远甚于以话剧形式所能达到的高度。这些我都在上堂课上讲过了。当然话剧也有其优势,那就是它能够容纳更丰富的故事细节,也更适合去营造曲折多变的戏剧性冲突。只可惜有比才版的《卡门》珠玉在前,话剧版的就只能说是注定被人忽视。这也是我考虑重新排演的一个困境,毕竟我们不是专业的演出团体,我们不可能在这样的一场表演中采用大量的歌唱和舞蹈,所以。多年来我也一直在想,或许可以找出一个折衷的方案,即融合了话剧着重情节的特点,又有音乐和舞蹈的煽情功能,如果再加上一点类似电影的手法,很可能就有一个全新的感觉。你有什么想法吗?”
“啊,这个我不太懂呀。”江晓玲倒是实话实说。
“嗯,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自从上次你‘啊’了一声,有如当头棒喝一般点醒了我,我需要一个全新形象的卡门。怎么样,你有没有兴趣出演卡门这个角色啊?”
“啊?我吗?我……”江晓玲立刻有了一种将要窒息的感觉,她其实方才一直都在期待着这样的一个宣布,可就在这一瞬间,她又觉得那是怎样一个沉重的任务啊,像她这么个还从来没胜任过任何一出话剧主角的新人,这样的安排不是很冒险吗?而且自己与卡门之间的距离也实在太大了吧。
“你可能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会想到你,而不是那些经验更丰富的学生。”董老师当然明白江晓玲的疑虑,“正是因为我对这出戏的新想法,才决定由你来担纲。我看过上学期文艺节上你表演的那个民族舞,给我印象很深啊!你以前一定是学过跳舞吧?”
“小的时候练过,我妈本来希望我能当个舞蹈演员的。不过上了高中我突然转了性子,也就没再跳了,我妈还很不高兴了一阵子呢。其实,我也就会那么一支……”江晓玲想起在学校礼堂里翩翩的舞姿,对自己的这点看见本事还是很得意呢。
“这个没关系。只要有舞蹈的功底就能够重新拾起来。对了,你唱歌怎么样?虽然没机会听你一展歌喉,但我估计像你这样的女生应该是很喜欢唱歌的,对吧?”
“咦?难道这个卡门真要又唱又跳的?”
董老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摆出一副很肯定的样子,好像是在向一个中了大奖的人确定真的有五百万在等着拿呢。然后,他开玩笑说:“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你五音不全啊!”
“嘻嘻,我以前参加过学校的合唱队呢,还是领唱呢。”江晓玲对此可是自信心满满。
“哟,莫非你上高中时之所以不想当舞蹈演员,是突然想当歌星了吧?”
“那倒没有。唱歌始终都是个业余爱好。我在高中一时兴起,去学国际象棋了。”
董老师顿时觉得很新奇,开始对她刮目相看了。“没想到你的兴趣这么广泛呢!怎么,上了大学又改学表演了?”
江晓玲有些脸红了。对于自己从小到大始终没个定性也有点不好意思了。“我也就是什么都感兴趣,什么都想尝试一下,结果就是什么都是半瓶子醋。”
“嗯,至少在我这里,半瓶醋已经够用了。哎,说实在的,一个人在一生中能有这么的经历也是一件好事啊,只要你最终能够找到你想要做的事情就好。”
“我已经找到了!我就是想成为一名出色的新闻记者!”江晓玲回答的很果断。
“这就好。不过,我依然希望你能够成为一名出色的话剧演员,至少在学校的这几年里。更希望你能在明年的演出季出色地演绎卡门这个角色,如果你相信我的眼光,并且愿意接受这个挑战。”
“我当然愿意了!”江晓玲忙不迭地表示着决心,生怕哪怕稍稍的一个犹豫就会让这么个好机会溜掉。可是——
“可是,明年?”她还是有些纳闷。她蛮以为这出戏会在这学期末的新年演出里上演呢,不然为什么要这么早就给她安排任务?
“是啊。这个戏不想那么仓促上阵,时间上要够充裕才行,因为我要下大功夫去改编,有太多的功课要做。至于你嘛,之所以现在就告诉你,是要给你留出时间去好好磨炼一下你的舞蹈。我已经和学校的舞蹈队交换过意见,要把这台戏打造成话剧团和舞蹈队连袂奉献的大制作!你可以和他们一同进行一些基本功的练习,尤其是弗拉门戈舞的训练……”
“弗拉门戈舞啊!”江晓玲忍不住叫出声来。她自然是欣赏过这种热情奔放的西班牙民间舞蹈,只是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也会有机会去跳上一跳。可是她能学得有模有样的吗?这可真是个——
“很大胆的想法吧!”董老师替她说了出来,“其实也不一定非得是弗拉门戈,也有可能是其他的什么拉丁舞,具体方案还得和舞蹈老师好好研究一下。不管是什么,你就尽管大胆地去跳吧!为什么不呢?不用去顾虑那么多,我们可是有很出色的舞蹈老师的,你所要做的就是相信你自己。”
看到江晓玲仍然有些不自信的样子,董老师又接着说:“你能否跳得十足专业还不是我需要过多考虑的,毕竟你有这样的基础。总之你就是我最先想到并确定的人选。真正需要费脑筋的是挑选其他的演员,包括唐•何赛还有那个不管是叫卢卡斯(梅里美小说《卡门》中斗牛士的名字。)还是叫埃斯卡米洛(比才作曲的歌剧《卡门》中斗牛士的名字。)的斗牛士。接下来要靠舞蹈队的编舞老师,之后就是对角色的理解和诠释,让这些花里胡哨的舞蹈和戏剧化情节有机地融合在一起,这才是重中之重呢。我也希望你能在这一段时间里认真地琢磨一下人物的内心。你应该看过梅里美的原著小说了吧?”
“我前不久才读过。这几天也一直在想呢。”江晓玲回想起前几天重新翻阅日记本中记录多年前那场演出时冒出的想法,“卡门实在是一个传奇般的人物。不同凡响还是超凡脱俗?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来描述,只是觉得她和我的距离是那么的遥远,那么的难以企及。我有时真的很难理解她的一举一动,似乎什么理由都没有。可是,这样的女人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会存在吗?太不可思议了吧!”
董老师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说:“嗯,你说到了问题的关键之处。我倒认为这样的人就存在于我们的周围,甚至可以说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包括你也包括我!”
“我?怎么会啊?”江晓玲大惑不解。
“我不是说我们会这样毫无顾忌地表现出来。”董老师站了起来,开始像私塾先生背三字经一样边踱着碎步边絮叨,“因为我们都受着各种各样的行为规范的束缚,不管是道德的、法律的、文化的还是他人对你的心理期待都将我们塑造成现在的这个样子,所谓的正常的社会的公民么。但对于吉普赛人而言,他们四处流浪,不受任何社会规则和意识形态的约束——当然这都是从文学作品中得到的形象,实际的吉普赛人我们很难了解到。但是每个艺术家的心里都在向往着他们!他们的行为一切都源于本性,最原始最天然的本性。而这种本性则是我们每个人内心里不可磨灭的属性,只不过在漫长的人类演进过程中被有形或无形的教条限制住,甚至被掩盖住。可内心却总是渴望着自由的,千方百计想要冲破这种束缚!”董老师的语气顿时变得无比坚定。接着他语气一转,很戏剧性地带上了一丝无奈,“然而一碰到社会规范这道铜墙铁壁又会怎么样呢?自然而然,我们就有了越来越多的怯懦和焦虑,这才是不正常呢。所以说我们都不正常,唯一不同的是我们每个人不正常的程度不一样而已。(江晓玲这时在心里说,我哪里不正常了?明明你才是这样嘛。)人类又将怎样处理这种不正常状态呢?要么假装看不见,并且骗自己说这才是最正常的——大多数人都是这么做的,要么把它放到一个特殊的处理装置里去改头换面,这个装置就是文学和艺术。我们就可以在这样一个小小的空间里疯疯癫癫地过上一把瘾,只要事后在上面贴一个‘虚构’的标签就万事大吉了。所以任何虚构的艺术形象都是对真实世界的一次深度挖掘,嗯,我所指的真实的世界并不是单纯的表面现实,而是来自最深层的,甚至是埋藏在潜意识里的真实。而且越是虚构就越是真实!舞台不就是这样的吗?没有人会将台上的那些人的那些事看作真实的正在现实空间里发生的事件。观众只会躲在幽暗不明的环境里看着明亮的舞台上一出出悲喜剧轮番上演,只知道跟着一同伤心流泪或哈哈大笑,浑然不觉舞台上的人和事不正是自己内心里的一次演出吗?而且还是在内心里最幽暗不明的地方。这可真是个很有意思的对照啊!”
江晓玲哪里知道董老师在卖弄些什么古里古怪的大道理啊。她所能做的只是睁大了眼睛以表现出对这一翻理论的敬慕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