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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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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老师俨然陶醉在自己的演说中,继续说着:“所以说么,对于卡门这个角色,你不要产生出任何的距离感,你难道没有发现你和卡门有某种程度上的相似吗?”
“我和她?”江晓玲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她心说,像我这么个清纯可爱的小姑娘,任是谁都不会在我脑门上贴上一张“□□”的标签啊,这么说分明是在骂人么!
“是啊!你们都很单纯么,只不过是处于不同观念上的单纯,就好像是南北两极,一个南一个北,一个是陆地,一个是海洋,但是同样都能冻死人。正因为有这么大的反差才会有表演上的张力。当然你还太年轻,也还没有那么多的专业训练,这些你还难以真正领悟。只有在磨炼中才能体会出来。都说作为一名演员,要能够认同你所饰演的人物,我看这还不够,你应该在你自己的心中去寻找这个人,一定会有这个人的,我相信这一点。”
“唔……”江晓玲越听越觉得有些不知所云。什么在自己的心中找个什么人?找谁啊?卡门吗?这说的是什么意思嘛!可是总不能当面质疑吧,没准人家董老师说得真的很深刻,只不过是自己悟性不够呢。但她忍不住还是想反抗一下:您老人家与其说这么老多莫名其妙的话,还不如来点实际有意义的建议呢。
“董老师,当年您在排演《卡门》时,您又是怎么帮助李菁去体会这个人物的?”
“李菁?你居然知道这么多呢!”董老师显得有些诧异。“我当然还记得她。怎么可能忘记呢?她可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而且,我前几天还把当年的剧照翻看过一遍呢。虽然隔了差不多有十年,一切还都是历历在目呢。你等一下,我找一找。”说着董老师起身在一个资料柜里翻了起来。最后,他手里捧着一本大相册递到江晓玲面前。
“这些就是当年演出《卡门》时的现场资料。看着这一张张面孔,感觉十年的光阴原来是很短暂的啊!”董老师无限感慨。
江晓玲很小心地翻开了相册,好像稍微一用力,这本相册就会解体一样。呵呵,当然不会这么脆弱了,而且正相反,十年前的相片依然色彩鲜艳,看着里面的各色人等,江晓玲很难想象他们已经比自己大了差不多有十岁的样子。
果然如董老师之前所言,照片上人物的服装都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粗糙。背景及道具也是同样的简陋。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最让人感觉差强人意的环节是演员们的表演。虽然仅仅是照片上呈现出来的一个个瞬间,但从中依然可以看出来身为业余爱好者的学生们在形体的动作和眉眼之间的神态上还是很稚嫩的。这也难怪啊,想来当年的状况就是这样的,没有经过系统训练和很多实践经验的人是很难做到在某一个特定环境里抛却自我而变成另外一个人的,他们更多的时候还是像他们本来的样子。除了——对,除了一个女生。江晓玲很快就注意到了,甚至不用看照片下面的角色和饰演者名称,仅仅从她的眼神里就能够让江晓玲马上回想起《卡门》书中那个时而轻佻时而狂野、充满了诱惑力的安达卢西亚女郎。她显然就是卡门得饰演者李菁了!
她是一个很漂亮的女生,但在照片中江晓玲分辨不出实际的她是哪一种的美丽。因为她自身似乎已融入了舞台,融入了那个爱恨纠葛的故事当中,而仿佛化学反应一样,置换出了另一个人,另一个广为人知的人间尤物。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前不久江晓玲还刚看过一些关于一个存在于十年前的人的文字描述,转眼间这个人就出现在自己面前。这分明就是那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虽然是活在一段回忆里并且经过文字的注释),可是真正看到的又是一个虚构出来的艺术形象。
先不去理会这个怪念头,江晓玲越是一页一页地翻看下去,越是不免有些被震慑的感觉。没想到这个李菁居然能够演得这么好啊,自己恐怕是很难做到吧!
继续往后翻,江晓玲看到了一张占满相册里单独一页的一张照片,估计得有12寸的大小吧。那是李菁单独的一张近景剧照,她一只手里捏着一朵红色的花朵举到面前,眼睛里带着一种半是挑衅半是妩媚的笑意瞄着画面之外,像是一个老练的猎人在凝视着无路可逃的小野鹿,然而其所玩味的正是在等待着这个胆怯的小东西最后的无谓的奋力一搏。江晓玲记得这个情节,那是当唐•何赛在第一次见到卡门时的场景——卡门带有挑逗意味地将嘴上叼着的一朵花弹到了那个年轻英俊的外乡军官身上,在其后当唐•何赛因私自放走卡门而身陷囹圄时经常地拿出这朵已经枯萎的花,回味着那早已淡去的芳香。
在往后,就是一些演出前演员们的准备情况以及演出后的合影照了。江晓玲很快就看完了。
“很出色的表演啊!”一旁的董老师感慨着。他从江晓玲手中拿过相册,一边让自己重新沉醉在昔日的作品中,一边将这种感慨化作溪流汩汩地涌出,“那天的效果连我也没有预料到。本来之前的几次排练感觉一直都有些差强人意,虽然台词、动作、走位都没有差错,但就是没办法把角色的灵魂带到舞台上。这就是一种演员与角色之间的疏离状态,属于当前这个自我的东西太顽固,难以容纳另一个自我的存在。这只能依赖演员的悟性去解决了,有时你是很难明确告诉她应该怎么做的。不过,我看她是那种现场发挥型的演员,真值得庆幸啊。当灯光一照亮,将舞台和观众席分隔成两个部分,好像现实的世界一下就被抛到了昏暗的彼岸,再也看不清楚了,也完全不重要了。也许此时的自己唯有逃到虚构世界里去,变身为另一人才能延续自己的存在吧。不要去考虑什么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什么布莱希特,舞台本身就是一个魔法世界,只要置身其中它可以将你变成任何一个你想成为的人,绝无二致!我对此越来越坚信不移。你有没有体验过这样的感觉呢?”
江晓玲想了想曾经的几次登台表演,似乎也没有像董老师说的这么玄乎吧。“嗯,我每次上台前都会紧张,可是一站在舞台上就什么都不想了,反而变得特别专心。这个就是您说的那个意思吧?”她也只能这么理解了。
“差不多,差不多。这是属于表象与本质之间的关系的问题。关于这个问题的讨论,我们完全可以在下次上课的时候再深入地展开。”江晓玲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最近上董老师的课总会走神。
“嗯,董老师,是不是我也只能指望着在演出那天来一次灵魂附体啊?可万一那天卡门不显灵怎么办啊?”江晓玲没能从董老师这里得到什么实际意义上的帮助,不由得有点失望,心里话一不留神就脱口而出。
董老师反而显得很高兴。“你这个比喻很形象,很有原创精神!不过你还是有点没搞明白,不是卡门附在你身上,是你要去发现卡门,我是要你现出原形!好了,你这个学期的任务除了练习唱歌跳舞,就是要找到卡门藏在什么地方!”
“啊?那个……”江晓玲支支吾吾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董老师并没有心思去在意她的冥顽不灵,一心放在了相册里的一个个瞬间里。“多么神奇的一方舞台啊,有多少人生百态都只在幕起幕落之间瞬息即逝,有多少恩怨情仇不过是一颦一笑之中的幻觉游戏,唉……”
江晓玲发现,只要一说到关于舞台,董老师的面目表情立刻条件反射似的变得飘忽起来,连动作也变得充满了舞台的神秘美感。这大概就是艺术家的舞台感吧。
唉……对这种随时随地的舞台感,江晓玲也只有这么评价了。
自从肩负了这么一个任务以来,江晓玲开始认真地查找有关的资料。小说自然是又细细阅读了好几遍,比才的歌剧《卡门》更是重点研究对象,此外还包括弗拉门戈的舞剧以及众多名字里含有“卡门”二字的电影。
在观赏舞剧版的《卡门》时,江晓玲简直都惊呆了,那火一般舞动的长裙、如同旋风般飞旋的舞步让她一忽儿兴奋得浑身发热,一忽儿又沮丧得了无生气。也难怪啊,这么个世界闻名的文学与舞台形象与一个幼稚天真的大二小女生相提并论实在是有些不着调。而且那眼花缭乱的舞蹈动作也让她心生怯意。虽然很多年前学习过民族舞,但这两种舞蹈实在是太不一样了。更重要的是她已经有很长时间都再接受系统的舞蹈训练了,所以当她在舞蹈队跟着其他的学员一起练习基本功时,感觉身子无比的僵硬。好在还有那么点底子没有被丢弃,慢慢地,江晓玲终于进入了舞者的状态。每次看着镜子中自己挺拔的身姿,江晓玲都格外地满足,自己不就是“卡门”这个角色的最佳人选吗?哈哈,不要太自恋了,舞蹈老师会很严厉地告诉她还差得远呢。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离真刀真枪的操练还有些时日呢。她这会儿想的更多的确是另一个“卡门”——那个和她一样,裹在卡门的裙裾里的真实心灵——李菁!
之所以会想到她也是很自然的事。毕竟是卡门这个桀骜不驯的女人将这两个本来毫无关系又相隔甚远的大学女生联结在一起。江晓玲会去想,李菁是怎样演绎这个角色的呢?虽然她不用像自己这样很辛苦地练习舞蹈,但在戏剧表演方面反而要下更大的功夫。既然董老师对她很满意,这就说明她真真正正地进入到了角色中。她会是个怎样的人呢?会是像卡门一样的不甘被他人他物所束缚?还是她只在内心里有这样的一种冲动,就像董老师说的,她发现了隐藏在某个内心角落里的卡门?那么她们之间会有着多大程度的相似性呢?
这些还都是些普普通通的想法,然而对于江晓玲这个被灌了太多名叫“幻想”的迷魂药的小女生而言,更加离奇的想法进而衍生出来:既然她现在正走在李菁曾经走过的一条路上,既然她注定将在某一天变成李菁曾经呈现出来的那个人,那么李菁就不再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了,或许她们两个人在某个方面某种程度上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呢,只不过分别生活在两个不同的时空里,只有在舞台这个点上,两个自己才会合二为一,之后又将在各自的时空里渐行渐远。本来她们将各走各路,永远都感觉不到另一个自己的存在,恰恰是因为那个日记本的存在将会改变一切,从此一个自己必将踏上寻找另一个的路途……
好古怪的想法啊!江晓玲兀自琢磨着,该不会是奇幻小说看多了吧!
虽然也明白这种想法纯熟无稽之谈,可江晓玲还是不能不去想日记本的事情。且不说能否从中看到自己的身影,就像老巫婆从水晶球里看到自己的命运一样,单从诠释卡门这个角色的角度而言,看看前辈的事迹也多少会有些启发的吧!只需要看一点点就可以了。她这么慰藉着自己。一旦有了这个再合理不过的借口,江晓玲也就不必再像个偷偷摸摸的偷窥狂一样在良心上感到不舒服。于是她大大方方地从书架上取下了日记本,翻到了最开始的一页。
她没有预期到自己在以后的日子里会一页接着一页、一字不漏地看完整本日记。因为她已经把找借口这档子事忘得一干二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