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小屋日记》林呓

10、１

　　仿佛是在突然之间，江晓玲觉得世界有那么一点不同了。其实什么都没变，学校还是那个学校——花花草草的依旧一片繁盛，似乎并没有感觉到夏日的暖风在慢慢退缩；老师们重复着年复一年的课程；同学在忙着日常里常规的那些事情：按时上课下课、各式各样的社团、无忧无虑的玩闹，还有就是自我感觉无比惊天动地的恋爱和分手……咖啡店里也是一样，翻来覆去的那十几样咖啡，她已经不再陌生；小勇也还是那一副玩世不恭的臭脸，除了手中的漫画在不断更新（江晓玲却觉得其实际意义还是一样的）。
　　哦，对了，顾客总会有些变化，你当然不可能预测这一天中你会遇到哪些人，他们又会点哪种咖啡。这倒是让江晓玲多了几分心思，这些熟悉的或陌生的面孔下面，会隐藏着什么样的人生故事呢？这就是她所感受到的那点不同，是她看待周围世界时的心态在变化。
　　每次从某个人的位子旁走开，江晓玲总是禁不住有这样的想法。观察这些人的表情，听他们说话是的语气，然后再胡乱揣摩一下，她觉得也是件蛮有意思的事情呢（可不是嘛，大侦探福尔摩斯不也经常这么干吗？）。可是——可是他们都离她太遥远了，遥远到除了顾客与服务生的这层关系，什么都看不见。那么他们那些可能存在的秘密不也太缥缈虚无了些吗？很快地，江晓玲就感到了沮丧，这会不会就像沈东岳的那个游戏一样，没有规则，没有初始条件，没有明确的线索，甚至还要糟糕，没有目的，更重要的是，对自己没有任何的意义！
　　唯一能让她保持着一份探索热情的事是，沈东岳开始时不时地在她当班的时候出现在店里，这么说来，他是在默默地进行着那个游戏进程呢。这叫江晓玲心里格外地痒痒。
　　他会做些什么呢？除了一杯一成不变的Double Espresso，就是坐在小角落里在看书或者写东西，抑或是干脆在那里发呆，和当初第一次见到他时一个样子，这一点都不像是在玩什么游戏啊。嗯，发呆也不是不可以破案的。江晓玲想起了有那么一本侦探小说，不就是讲一个坐在角落里的老人，只是看看报纸之类的东西就能洞悉罪犯的秘密吗？沈东岳也是在进行着好比数学计算一样的推理吗？
　　只要心里想起这样一本书，江晓玲就会不自觉地想要找出来翻上一翻，可书架上有吗？她有点记不得了，不过也没什么关系，有时候徘徊于挤满书架的书籍之间去体味一种迷失的感觉要比真正去看一本具体的书还要给人以一种遐想的空间。江晓玲越来越喜欢伴着咖啡的香气，让自己的指尖从一列列书脊上滑过，让眼神在一个个书名之中没有目的地穿梭，让意识若即若离地挑弄着身体的控制，懒洋洋地与空气中的气息共舞……她已经忘记了为什么自己这么无意识地走到书架间，莫非有什么在冥冥之中召唤着她吗？她想起来了，是那本日记，它似乎是在不甘寂寞地等待着一种解脱，也许是一个朋友，也许是它的主人。
　　江晓玲抽出日记，轻轻抚过有些破旧的封面，好像要拭去上面的灰尘，然而除了时间飘落在上面形成的一层薄薄的积淀外什么都没有。打开日记，里面依旧还是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在她看来，是这些小字造就了这样一段故事，也造就了某个丰富细腻的情感，但同时又禁锢住了它，让它只能默默地蛰伏在开始泛黄的纸张上面。想象是目前她唯一能够与之对话的语言，可惜这种语言她还说不上有多么精通。
　　江晓玲很自然地翻到那一朵干枯的小花标记的地方，正是讲述李菁在舞台上演出卡门的这一页。江晓玲意识到是她的下意识在驱使着自己查阅这段内容。联想到戏剧课上董老师的自我吹嘘，加上在图书馆里看的梅里美的小说，卡门那种泼辣的毫无拘束的一言一行都在她心中活了起来：敢爱敢恨、狂野火热，完全踏着内心的节拍起舞的卡门是那么的富有生命力，这和她的扮演者会有什么不同吗？江晓玲此刻已然将演员与角色的二重性抛诸脑后，开始按照小说里的描写去构想着李菁的生活状态。这好像很难！在生活中，似乎很少能够遇到这么率性又自然的人呢，反正自己做不到这一点。江晓玲叹了口气，停止了她的胡思乱想。
　　当她的视线越过了日记本，又一次瞥到了角落里的沈东岳。他好像还在想着他的难题。不过看样子这个过程并不那么顺利。江晓玲能够看出他似乎有些坐立不安，还会隐隐地有一种紧张的情绪，好像他在刻意掩饰着自己内心里的某种焦虑。那究竟是什么？之前江晓玲也曾注意到，可并没有太多在意。直到这一刻，她不经意地发现他在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远远地注视着自己，就算当两人的目光相遇，他的视线依然如同来自地心的引力般顽固而且贯穿了每个细胞。江晓玲感觉自己的心好像那个著名的苹果，开始摇摇欲坠了。她带着笑容向他做着鬼脸，同时又招招手，似乎这样就可以摆脱被吸引的命运，然而沈东岳淡淡的一个表示回应的微笑——这微笑仿佛是酝酿了多年的美酒终于从古老的橡木桶中汩汩流出——顿时让她感到了一种醉意在血管里流淌，还有借着醉意恣肆跳动的心轻轻地吟唱。
　　唱出的竟然是那首耳熟能详的《哈巴涅拉》——

　　“爱情是只自由的鸟儿，任谁都无法驯服
　　若它拒你于千里，任你万唤也难回
　　威逼也好，祈求也罢，全属徒劳
　　一个多言，一个不语
　　而我爱的那个，不吐一言，却令我心喜……”

　　神奇般地，咖啡店里好像变成了舞台上熙熙攘攘的烟场门口，在音乐中顾客们纷纷进入到这个场景，有的东张西望，有的翘首以盼。只有沈东岳依然端坐在那里，专心他自己的事。
　　江晓玲俨然就是那个迷人而又轻佻的卡门。她眼神迷离，腰肢摇摆，款步走过大献殷勤的人群。
　　歌中继续唱道：

　　“爱情是吉普賽人的孩子
　　无拘无束，无规无矩
　　尽管你不爱我，我却偏要爱你
　　一旦我爱上你,你可要担心……”

　　沈东岳抬起头，看到了江晓玲火辣辣的目光，显得有些心慌意乱，似乎想要逃跑，却又无处可逃。
　　江晓玲像个胜利者一样，优雅地从头发上摸出一朵红色的花，轻轻一弹，正中沈东岳的眉心。周围一片哄笑，沈东岳则大为窘迫。而江晓玲从容转身，踏着歌曲最后的节拍走开了。
　　歌声停止了，店里一切奚如平常。顾客们依然都在原来的位置上各自顾着各自的话题。沈东岳也还在那张桌子旁静静地坐着，偶尔间会抬头望向这里。
　　原来那些歌啊舞的全都是她的幻想啊。江晓玲舒了口气。待看到沈东岳投来的目光，好像一支凌厉的箭洞穿了自己的心思，江晓玲反倒窘迫起来。她不明白自己的心中为何会涌起这样的念头，如此地露骨和放肆。莫非心中真的藏着一个卡门，一个不留神就让她溜了出来作祟？可在她看来，自己毕竟还只是一个还有些稚嫩的大二女生，一个她始终自认为的傻傻的小女生。
　　江晓玲忙低下头来，才意识到手中正捏着那多轻飘飘的小白花，脆弱得似乎稍微一用力就会变成一小撮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