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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体贴 ...

  •   “没有。”云纾摇摇头,“我因为淋了大雨感染了风寒而晕倒在地,是寻芳阁的鸨母把救了我。但我听前来照顾我的小丫头说鸨母救我是因为等我病好后要让我留在这里做娼妓,我就趁其他人不注意从房间里溜了出来。然后就发生了后面的事情。”

      “好端端的,为什么会淋雨?你不知道打把伞吗?”方子琰却并没有被这番话说服,眯起的眼睛像鹰隼一般犀利如炬。

      云纾微微心惊,看来自己对这个男人的第一感果然没错,偶尔的轻佻只不过是他的表面,内里却拥有看透一切的眼睛。

      云纾很讨厌这种被人看透的压迫感,但又无计可施。

      她张开嘴,声音很轻很静,就像窗外此刻的雨水:“我额娘去世了,刚刚为她找了棺材,我必须要为她找到一块墓地。但我四处碰壁,不得不跪下求情,所以才淋了雨,染上风寒。”

      云纾的语气无比平静,就好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或者,这才是彻头彻尾的难过吧,难过到心都已经死掉了,连什么事痛苦都感知不到。

      “你娘去世了?”方子琰有些诧异,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可以称得上怅然的情绪——这是云纾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这样的情绪。

      “节哀顺变。”方子琰看着云纾,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哀伤。可云纾却觉得他并不是在为她额娘去世而哀伤,而是透过她在思念着别的什么人。

      是不是他的娘亲也去世了,所以感同身受?云纾如此揣测。

      “只是,”方子琰不愧为方子琰,他很快收起了情绪,又恢复成了那个看穿一切的男子,“可这
      找墓地的事情为什么是一个女孩子家冒着大雨出来找?你爹呢?”

      “我爹一早就抛弃了我和我娘,从小到大,都是我和我娘相依为命。”云纾淡淡道。

      方子琰一惊,这姑娘的命居然比他想象得还要悲惨。

      “那你找到安葬你娘的墓地了吗?”方子琰的口气称得上温和。

      “没有。”云纾摇头。
      “那这件事就交给我好了。”方子琰满满不容拒绝的口吻。

      “这,也太麻烦公子了吧。”云纾瞪大了眼睛,但眼神里却是隐藏不住的欢喜。

      方子琰觉得好笑。这姑娘,刚才自己调戏她的时候她一直都泰山崩御前而色不变的表情,现在说帮她娘亲找块墓地就这么开心。

      他淡淡地笑了笑:“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说罢,方子琰便唤来侍从陈渊交代事宜。

      陈渊刚准备出去,方子琰却又想到了什么,将他叫回,扭过头问云纾:“你娘的棺材现在还放在你家里是吧?”

      云纾不明所以,只得呆呆地点头。

      “那你家是哪里?”方子琰继续问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云纾警铃大作。

      “这出殡可不止找一块墓地这么简单,我让陈渊帮你把后续的事情都一块办了。”方子琰解释道。

      云纾刚想开口致谢,却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方子琰叹了口气,上前拍打着她的背脊。

      “感谢的话不必讲了。放心,我可没有傻到白白帮你,我会让你报答我的。”方子琰说这话时,又是那种流里流气的眼神。

      云纾有些无语,这人居然这么直白地讲出来,还真是奇人一个。

      “好了,你娘的后事我已经帮你处理好了。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方子琰问道。

      “嗯,我暂时还没有打算。”云纾不愿意将娘生前告诉她的告诉这个男人。这个可怕的男人,总是能轻而易举地看穿一切。她不想把自己暴露给他,否则,他说不定会顺藤摸瓜挖出什么来。

      “真的吗?”方子琰用锐利的目光盯着云纾。

      云纾强装镇定:“小女子刚刚失去母亲,连母亲的丧事都还没处理好,殿下觉得我会去考虑自己将来的打算吗?”

      “那你跟着我怎么样?”方子琰将这个酝酿颇久的想法宣之于口。

      “做公子的婢女吗?”云纾的回答听不出她此刻内心的情绪。

      “侍妾怎么样?”方子琰似笑非笑。

      “谢公子厚爱,”云纾鞠了一躬,但神色却是漠然的,“云纾自知身份低贱,不配做公子的侍妾。”

      方子琰沉默了一会儿,忽而又大笑起来:“哈哈,看来你比我想的还要有骨气。罢了罢了,这笔账就先欠着吧,我会让你还的。”

      云纾有些意外,这个看上去颇为霸道的男人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放过了她。

      但恩是要报的,她思索了一会儿,从衣袋里拿出一个香囊,恭恭敬敬地递到方子琰的手里:“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香囊,权当是一个信物。若将来云纾忘记了这件事,公子只需把这个香囊拿出来便是。”

      方子琰接过香囊,香囊绣得颇为精细,最下方还绣着“云纾”二字。他有些好奇:“这是你自己绣的?”

      “是,民女手脚粗笨,让公子见笑了。”

      “何必这样妄自菲薄呢?”方子琰把玩着香囊,“你的女红很好,比我见过的绝大部分女子的女红还要好。”

      “来而不往非礼也,你送了我香囊,我也应该回送你点什么才是。”说罢,方子琰取下系在腰间的玉佩,递到云纾眼前。

      玉石温润澄澈,美玉无瑕,一看就是上等的好玉。看来这方子琰,果然不是什么寻常人家的公子。

      云纾赶忙推辞:“我给公子东西本就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记报恩,公子没有理由送我什么。就算公子要送,也万万不能送这种东西,民女承担不起。”

      “让你收着你就收着,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方子琰有些不耐烦了,抓过云纾的手把玉佩塞进她的手里。

      不同于秦少游的手那般温暖,这个男人的手居然是凉的,在他握住云纾的那一刹那,云纾以为自己握住了一块冰。

      云纾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他,所以只得把玉佩收起来,开口道:“那公子可否告知姓名,民女来日也好报答。”

      方子琰听到这话,顿时哭笑不得,自己忙活了这么久,居然还没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他缓缓开口回到:“我叫方子琰,‘风光琰琰动春华,回首烟波万里赊’的‘琰’。”

      “还有件事,”方子琰继续说道,“你这段时间有见到秦少游吗?”

      “没有,”云纾摇摇头,“自从他离开禹州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也是,”方子琰点头,神色莫测,“他若真是回了禹州,怎么会让你独自一人大雨天去给自己的娘找墓地?”

      云纾听到这话,好不容易愈合的心又一次被人撕扯开来,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去忘记那张脸和那些尚未萌芽的情愫。

      “好了,你先暂且在这里住下吧,你放心,我已经包下这个房间很久,任何人未经我的允许都不得擅入。你就在这里慢慢养病吧,也顺便想想将来的打算。”方子琰说完,便打开房门离开了。

      屋内恢复了平静。

      云纾拿起桌子上的镯子——大概是晕倒时不小心掉了出来,得亏方子琰还帮她收起。

      她郑重地将镯子收进了口袋里。

      云纾眺望着窗外,此时已是深夜,雨已经慢慢变小。寻芳阁所处禹州城最为繁华的地段,云纾目之所及之处,皆是通明的灯火。

      可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她而亮。

      她忽然就落下泪来。

      这是他们的第二次相遇。有着三流小说里的情节,却没有三流小说里萌发的感情。

      此时的他们,云纾想着决不能和这个男人有太多瓜葛,方子琰想着的是另外一回事,但绝不是心生情愫。

      他们谁也不知道,在未来的岁月中,他们会成为彼此生命中最为刻骨铭心的存在。

      云纾又回想起娘亲临走前的那些话,要真的苏广成不认她这个女儿的话,她该怎么办?难不成真的去做方子琰的侍妾吗?

      云纾不想再去想那些令她痛苦的是是非非,她阖上双眼,而后沉沉睡去。

      大概是身心实在太过劳累,云纾第二天醒来时,早已经是日上三竿。一睁开眼,就看到桌子上的一碗药,还是温热的,碗底下垫了一张纸,上面是方子琰飘逸的字:

      云纾,我让人把药熬好了放在桌子上,你醒了之后一定要喝了。还有,我问过大夫了,他说你的病差不多需要七天的时间才能好。这段时间,你可以外出,但切忌加重病情。
      方子琰

      云纾的心里涌过一阵暖流。这个男人,看似霸道,内里却也是个细心温柔的人。

      四天之后,云母就要下葬了。方子琰本想着云纾的身体还未康复,说是他派人去为她母亲送葬便是了,或者等她病好之后再出殡。但云纾坚决要自己送母亲出殡,也坚决不肯改变日期。方子琰拗不过云纾,只得答应了她。

      出殡那天的天气意外的好,万里无云,天色如碧波浩荡。方子琰出手阔绰,送葬的仪式和队伍快赶得上当地官员出殡的规模了。穿着白色孝衣的送葬者都是云纾不认识的人,却极为卖力敬业地痛哭流涕,沿街撒着纸花。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去世的是某个大人物。

      这让云纾有些许慰藉——母亲身前已过得太过辛苦,死后能如此厚葬也算是一份哀荣。

      此等规模自然引得禹州的百姓纷纷出来看热闹,大家窃窃私语,好奇躺在棺里的人的身份。当他们看到走到队伍的最前面的是披麻戴孝,一脸悲切的云纾时,才意识到棺材里是云纾的母亲。

      但这云家母女是出了名的贫困,哪里来的钱办如此隆重的丧礼?
      联想到云母之前广为流传的身份,有些人便猜测是哪个鬼迷心窍的男人当了冤大头,一时间,污言秽语伴着洋洋洒洒的纸花弥漫开来。

      走在最前面的云纾自然是将这些污言秽语全部收入耳中。母亲已死,她怎会容忍其他人这般肆无忌惮地侮辱?

      她顾不上此刻送葬的队伍还在前进,抽出一直跟着送葬队伍的方子琰陈渊的刀就架在了那个说的最为起劲的男人的脖子上。

      她厉声呵斥,青筋暴出:“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见到真刀,方才还趾高气扬的男人顿时吓得瑟瑟发抖,可旁边一个男人却不依不饶地讥讽着:“沈公子说的难道有错吗?这禹州城谁不知道你们云家母女穷得揭不开锅,怎么一死,就拿得出这么多钱办丧事?不是你母亲卖身给别的男人就是你喽?”

      云纾气得差点想一刀砍下去,好在陈渊及时前来按住了云纾的肩膀:“云姑娘,送夫人出殡要紧,这错过了时辰就不好了。”

      云纾握着刀的手拼命地发抖,最终还是听从了建议,把刀还给了陈渊。

      你看,云纾,就算别人大发慈悲地善心善意地帮了你又怎么样呢?其他人只会认为你是偷来的,抢来的,出卖了自己得来的,因为在他们眼里,你压根就不配得到这些!只能靠别人像施舍一条狗一样的施舍给你。

      云纾捏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手掌里,牙齿紧紧地咬着下唇,差一点就咬出血来。

      云纾,你不能哭!你的母亲已经去世了!你已经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你甚至还背负着恩情要还!你已经没有资格哭了!就算别人再怎么挖苦你,讽刺你,折磨你,你都没有资格喊疼!你必须要迎着千刀万剐而上!

      还未痊愈的风寒和刚刚攻心的怒火让云纾有些头晕,她狠狠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强迫自己清醒起来,完成接下来的仪式。

      在专门的送葬队伍的协助下,仪式完成地很是顺利。看着母亲的灵柩一点点被尘土所掩埋,直至完全消失,云纾明白,从此以后,就真的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了。

      从此往后,她都将独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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