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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周卿颜 ...

  •   周卿颜的耐心只维持了四十八个小时。
      确切地说,是从周六晚上在演唱会后台目睹那一幕之后,她忍了整整一个周末。周日她发了十七条消息,萧冉回了四条,每条不超过五个字。周一她又发了九条,萧冉回了三条,其中两条是表情包。
      周二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周卿颜直接杀到了市局门口。
      “萧冉!你给我出来!”
      萧冉从法医办公室的窗口往下看了一眼。周卿颜站在市局大楼外面的台阶上,左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右手拎着两个满满当当的袋子,从纸袋口露出的包装盒来看,至少包含了三家不同餐厅的外卖。
      她放下手里的痕检报告,揉了揉眉心。
      五分钟后,萧冉推开市局的玻璃门。周卿颜一看见她就大步冲过来,脸上的表情在“我要骂你”和“我好想你”之间反复横跳,最后定格在一个气鼓鼓的瞪视上。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演唱会结束人就没了!消息也不回!电话也不接!我差点以为你跟温顾年私奔——”
      “卿颜。”萧冉及时截住她的话头。
      周卿颜这才意识到周围还有进出的人,压低了声音,但气势丝毫不减:“我不管,今天你必须跟我吃饭。我跑了三家店,买了你爱吃的酸菜鱼、糖醋排骨和蟹黄豆腐。你要是敢拒绝,我就把这些全倒在你办公室门口。”
      萧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那两个沉甸甸的袋子。袋子的提手把周卿颜的手指勒出了两道红印,她显然已经拎了一路。
      “走吧。”萧冉说,“后门有个安静的地方。”
      市局后门外是一条种满银杏树的小路,路边有几张石桌石凳,这个时间没什么人。深秋的阳光从树叶间隙里漏下来,落在桌面上变成一块一块碎金似的光斑。
      周卿颜把餐盒一个一个摆开,动作利落得像在布置什么重要宴席。酸菜鱼的盖子掀开,热气裹着酸辣的香味涌出来。糖醋排骨的酱汁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蟹黄豆腐被她小心翼翼地护着,连盖子都是轻轻揭开的,生怕碰碎了豆腐的形状。
      “吃。”她把筷子塞进萧冉手里,语气不容反驳。
      萧冉夹了一块排骨。周卿颜坐在对面,托着腮看她吃,自己倒是一口没动。
      “你不吃?”
      “我看着你吃。”周卿颜说,“你最近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萧冉没有反驳。她的确不太记得上一次正经坐下来吃一顿饭是什么时候了。案子一个接一个,报告一份接一份,食堂的饭菜吃到最后都变成同一个味道,吃饭变成了一项需要完成的程序,而不是一件值得花时间的事。
      她夹起第二块排骨的时候,右手伸得稍微远了一些,身体微微前倾,风衣的袖口从左手手腕上往后滑了一小截。
      周卿颜的目光像被钉住了一样定在那个位置。
      绷带。白色的绷带,从手腕上方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被风衣袖子遮住了大半,只露出靠近腕骨的一小截边缘。
      “萧冉。”
      萧冉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左手怎么了。”
      不是问句的语气。是陈述句,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怕惊碎什么。
      萧冉把筷子放下,右手不动声色地把左手袖口往下拉了拉。“没事。”
      “你给我看。”
      周卿颜站起来,绕过石桌走到她左边,伸手去掀她的袖子。萧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但周卿颜的手指已经碰到了风衣的边缘。布料被轻轻撩起来,白色的绷带从手腕一直缠绕到手肘下方,绷带边缘隐约透出一线深色的碘伏痕迹。
      周卿颜的手停在半空中。
      “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在发抖。
      “执勤的时候划了一下。”
      “划了一下?”周卿颜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你管这个叫划了一下?包成这样,你跟我说划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前天晚上。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周卿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地砸在石桌上,“你从凌晨到天亮都在医院,缝了——缝了多少针?”
      “……九针。”
      周卿颜倒吸一口气,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声音又气又急:“九针!萧冉你被缝了九针!你连一个字都没跟我说!你发消息回我‘好’,回我‘吃’,你跟我说‘好’和‘吃’,就是不说你受伤了!”
      萧冉看着她哭,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不严重。”
      “你每次都说不严重!”周卿颜接过纸巾,用力擤了一下鼻子,“你上次发烧到三十九度多,一个人在宿舍躺着,我打电话你说没事。你上上次胃疼得脸都白了,我问你怎么了,你说吃多了。你上上上次——”
      她说不下去了,纸巾按在眼睛上,肩膀轻轻发抖。
      萧冉伸出手,右手落在周卿颜的头顶,轻轻按了按。
      这个动作她很少做。周卿颜是那种会扑上来拥抱、会拉着她手臂摇晃、会把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的人。而她不是。她表达亲近的方式从来都是克制的——递一张纸巾,按一下头顶,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把一切都安排好。
      “真的不严重。”萧冉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医生说过一周就能拆线。没有伤到肌腱和神经,愈合之后不会影响手部功能。我让同事第一时间提取了伤口周围的样本,证据链是完整的。案子也破了。”
      周卿颜放下纸巾,红着眼睛瞪她:“你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
      萧冉没有否认。
      周卿颜看着她,看着那双永远沉静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酸得一塌糊涂。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把工作放在最前面,把证据链放在最前面,把别人的安危放在最前面,然后把自己放在最后面——放到连她自己都忘了还有一个自己需要照顾。
      “这周末。”周卿颜把眼泪擦干净,语气忽然变得很强硬,“休假。请掉。跟我去逛街。”
      “我——”
      “萧冉,你要是敢说一个不字,我现在就把你的绷带拍照发到朋友圈,配文‘法医姐姐带伤工作感动中国’。”
      萧冉沉默了两秒。
      “周六上午,老地方。”
      周卿颜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她把蟹黄豆腐推到萧冉面前,又往她碗里夹了两块排骨,然后自己也拿起筷子,开始吃饭。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那些被吃得七七八八的餐盒上。
      “对了。”周卿颜嘴里塞着一块豆腐,含含糊糊地说,“那个位置是家属席——温顾年说的?”
      萧冉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要转移话题。”
      “我是在吃饭的时候顺便问的。”
      “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
      “萧冉!”
      周六上午,天气好得不像深秋。
      商业街两旁的银杏树正值最好的时候,满树的金黄色叶片被阳光照得透亮,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铺了半条人行道。周卿颜走在萧冉左边——她坚持要走在左边,因为“万一有人碰到你的左手我可以挡着”——手里举着一杯热奶茶,另一只手挽着萧冉的右臂。
      萧冉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米白色毛衣,左手的绷带被袖子完全遮住。拆线还要等两天,但伤口愈合得不错,她已经把纱布的层数减少了一些。脚踝的扭伤也恢复了大半,走路的节奏恢复了正常,几乎看不出滞涩。
      周卿颜的逛街方式和她的性格完全一致:热烈、冲动、毫无章法。她可以在同一家店里试七件衣服然后一件都不买,也可以在路过某个橱窗的时候突然停下,指着里面的一条围巾说“这个颜色好适合你”然后直接冲进去刷卡。
      萧冉被她拉着进进出出了四五家店,购物袋已经挂满了周卿颜的手臂。
      “你买这么多,自己又不拎。”萧冉伸手接过几个袋子。
      “我是为了谁啊!”周卿颜理直气壮,“这件毛衣是给你挑的,这条围巾也是给你的,还有刚才那个——你别动,右手拎着就行了,左手不准用力。”
      萧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购物袋,又看了看周卿颜因为走了太多路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在周卿颜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用右手把袋子换到左手——很轻,不会牵扯到伤口——然后腾出右手帮她把散开的头发拢到耳后。
      两个人逛到中午,在商业街拐角的一家小店里坐下来吃饭。店面不大,木质的桌椅被岁月磨得发亮,墙上贴着褪了色的老电影海报。她们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正好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落叶铺满了窗台。
      “所以,”周卿颜把一块披萨从盘子里拿起来,芝士拉出长长的丝,“家属席,到底是什么意思?”
      萧冉喝了一口柠檬水。
      “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是什么意思?是‘你是我家属’的意思,还是‘我希望你成为我家属’的意思,还是‘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家属了’的意思?”周卿颜的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他有没有表白?有没有明确说?还是你们就那么抱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
      萧冉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晚休息室里的灯光,想起温顾年白色T恤胸前别着的那枚银杏胸针,想起他说“等演唱会结束”时的语气。还有那个很轻很轻的拥抱,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他确实说了。”萧冉说。
      周卿颜的披萨悬在半空中。
      “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是那种需要慢慢靠近的人。”
      周卿颜张了张嘴,然后慢慢把披萨放回盘子里。她的表情变了,从兴奋的八卦模式切换成了一种更安静、更认真的神色。
      “萧冉,”她说,声音忽然正经起来,“我觉得他真的很好。”
      萧冉看着她。
      “不是因为他是明星,不是因为那些舞台上的东西。”周卿颜认真地说,“是因为他懂你。这个世界上懂你的人不多,愿意花时间去懂你的人更少。他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等了你两年多,就因为你是一个需要慢慢靠近的人。”
      她顿了顿,眼眶又有点泛红。
      “你确实是。你一直都是。你从来不让别人走得太近,因为你怕万一走得太近了,有一天他们会走。所以他走得很慢。慢到你甚至没有察觉,他就已经站在你旁边了。”
      萧冉垂下眼睛,看着杯子里的柠檬片。切得很薄,果肉剔透,在温水里轻轻地浮沉。
      “我知道。”她说。
      然后她抬起眼睛,看着周卿颜,唇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所以我把胸针别在他身上了。”
      周卿颜愣了一秒,然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她一把抓住萧冉的右手,激动得差点打翻柠檬水:“萧冉!你知不知道这有多浪漫!他把胸针给你,你把胸针别回去——这不是交换,这是回应!你回应了!”
      萧冉任由她抓着手晃来晃去,没有抽回来。
      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落,有一片贴在玻璃上,金黄色的叶片在阳光里变成半透明的颜色。叶脉清晰分明,像是一张被光穿透的地图,标注着某个不为人知的方向。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周卿颜追问,“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再见你?你受伤的事他知不知道?你要是包着绷带去见他,他会不会——”
      “他还不知道。”萧冉说。
      周卿颜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犹豫:“你不打算告诉他?”
      萧冉沉默了一瞬。她想起手机上那几条简短的对话。想起自己打下那个“好”字的时候,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想起他说“明天戴”的时候,她正一个人坐在出租车后座,窗外是越来越远的医院白楼。
      “伤口拆线之前,”她说,“不打算。”
      “为什么?”
      “他会担心。”
      周卿颜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那种又心疼又无奈的叹气,像一个姐姐看着自己最小的妹妹执意要穿反季节的衣服出门,明知道劝不动,还是忍不住要说一句。
      “萧冉,你有没有想过,他也许想担心你。”
      萧冉没有说话。
      “算了。”周卿颜拿起披萨,咬了一大口,“反正我说不过你。但是——拆线那天我陪你去医院,然后你爱告诉他就告诉他,不爱告诉他就继续藏着,看你那只胳膊能藏到什么时候。”
      萧冉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
      吃完饭,两个人又在街上逛了一会儿。路过一家书店的时候,周卿颜被门口的特价书摊吸引,蹲下来翻一本菜谱。萧冉站在旁边等她,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橱窗里的陈列——然后停住了。
      橱窗最里面的书架上,放着一排精装版的经典著作。其中一本的封面她很熟悉。深褐色的皮质封面,烫金的标题字,书脊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又小心地抚平。
      《毒理学》。
      和她办公桌上那本一模一样的版本。
      她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进书店。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袋。
      “你买了什么?”周卿颜好奇地探头。
      萧冉把纸袋的口合上。
      “一本书。”
      “什么书?”
      “送人的。”
      周卿颜的眼睛眯起来,嘴角慢慢翘起一个了然的弧度。“哦——送人啊。送给谁啊?是不是一个唱歌很好听、长得很好看、眼睛是琥珀色的——”
      萧冉伸手,把周卿颜卫衣的帽子从后面拉起来,盖住了她的头。
      “走了。”
      周卿颜在帽子里闷声笑起来,笑声从布料的缝隙里漏出去,被秋天的风带得很远。
      傍晚时分,萧冉回到家。她把购物袋放在玄关,换上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左臂的伤口在逛了一整天之后隐隐有些发胀,是一种闷闷的、带着体温的钝痛。她卷起袖子检查了一下绷带,没有渗血,没有红肿,愈合情况良好。
      然后她拿起手机。
      和温顾年的对话还停留在那天早上。他说“明天戴”,她回了一个字。之后再没有新的消息。她知道他在忙,新专辑的录制进入最后阶段,通告排的满满当当。他也知道她忙,案子现场报告、痕检报告。DNA比对报告,法医办公室的灯经常亮到深夜。
      他们的相处方式就是这样。不粘、不腻,不给对方增加不必要的负担。彼此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安静的运行,偶尔交汇的时候,才会亮起一点光。
      萧冉点开输入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银杏发卡,今天戴了。]
      发送。
      对方几乎是秒回。
      [拍照给我看。]
      她的指尖顿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玄关的镜子前。镜子里的女人穿着米白色的宽松毛衣,头发因为逛了一天而松松散散,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银杏发卡别在右耳上方的发间,金黄色的叶片在暖色的玄关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举起手机,对着镜子拍了一张。照片里只拍到侧脸和发间那枚发卡,左臂被身体的角度完全遮住,什么都看不见。
      发送。
      对面沉默了一分钟。
      然后温顾年发过来三个字。
      [很好看。]
      又过了几秒,第二条消息弹出来。
      [等我忙完这阵,带你去一个地方。]
      萧冉看着屏幕。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这个人总在关键的时候留白,像他写的那首歌,唱到一半就戛然而止,留下的交给了沉默。
      她回了一个字。
      [好。]
      窗外,暮色四合。银杏叶在晚风里翻飞,像无数片金色的小翅膀,飞过城市的屋顶,飞过渐次亮起的灯火,飞过这个深秋里所有安静生长的心事。
      萧冉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路过玄关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弯腰从购物袋里取出书店的那个纸袋。
      她把书抽出来,放在桌上。
      深褐色的皮质封面,烫金的标题字。和她那本一样,又不完全一样。这一本没有被翻阅过的痕迹,书脊笔挺,纸页洁白,翻开的时候能闻到油墨和纸张混合的新书气味。
      她翻到扉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停了好几秒。然后她写下一行字,字迹和她的性格一样——工整、克制、笔尖的末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写完之后她把书合上,装回纸袋里,放在玄关柜上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那枚银杏发卡,今天戴过之后被她仔细地放回了绒布上。
      窗外最后一片日光沉入天际线,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秋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翻动着桌上的案卷,也翻动着新书扉页上那行刚刚落笔的字。
      她写的是——
      “愿你在旋律里听见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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