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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录音棚 ...

  •   录音棚的时钟指向凌晨一点四十分。
      温顾年摘下监听耳机,揉了揉眉心。耳廓被耳机压了太久,边缘泛着一圈浅浅的红痕,他习惯性地用拇指按了按,然后仰头靠进椅背里。控制室的灯光调得很暗,调音台上的指示灯像一排沉默的萤火,绿色和橙色交替闪烁。透过面前那面巨大的隔音玻璃,可以看见录音间里那把空着的椅子,和支架上安静立着的话筒。
      “温老师,第三轨的副歌部分再来一遍吧。”录音师老许的声音从对讲话筒里传过来,带着深夜工作特有的沙哑,“最后那个转音的气息不太稳,进的时候偏了不到四分之一拍。”
      温顾年没有睁眼。
      “听到了。”
      老许不再说话。合作三年,他知道温顾年的“听到了”意味着什么——不是敷衍,是真的听到了。这个人对声音的敏感度近乎偏执,有时候老许还没在波形图上看出问题,温顾年已经自己喊了停。
      休息了大概两分钟。温顾年重新坐直身体,把耳机戴好,左手扶住耳罩,右手朝玻璃那面比了个手势。老许推起推子,伴奏从监听音箱里涌出来。
      这是一首慢歌。钢琴铺底,弦乐在副歌部分一层一层叠上去,像深秋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卷起满地的落叶。温顾年闭上眼睛,喉结微微滚动,声音从胸腔里缓缓升起来。
      “等一场风起,等一片叶落——”
      他在第三个小节的中段忽然停下来。
      老许立刻按下暂停。“怎么了?”
      温顾年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调音台的灯光。他看着玻璃那面的话筒,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弦乐的进入点,能不能往后挪半拍。”
      老许拉动波形图看了看:“这里?弦乐现在是第三拍正拍进的。”
      “嗯。挪到第三拍的后半拍。”
      “什么说法?”
      温顾年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老许认识这个动作——他在找措辞。不是不确定,是在找一个能让别人听懂的说法。
      “落叶不是等风来的时候才开始落的。”温顾年说,声音不快,每个字都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是风来的时候,它刚好准备好了。所以不是‘风起’然后‘叶落’,是风起的同一瞬间,叶子已经离开了枝头。弦乐如果在正拍进,太整齐了。挪后半拍,让钢琴先走那一下,弦乐再跟上来。”
      老许想了想,把弦乐轨往后拖了半拍。重新播放的时候,钢琴的音符在前,弦乐在钢琴的尾音将散未散的时候缓缓切入,像一片叶子在风的间隙里无声地飘离枝头。
      温顾年听完,点了点头。
      “再来一遍。”
      这次他唱完了整段副歌,没有再停。最后一个尾音落下的时候,控制室里安静了好几秒。老许摘下耳机,隔着玻璃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温顾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录音间的隔音门被推开,经纪人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把杯子放在调音台旁边。
      “今天差不多了,明天还要录两轨人声,下午有采访,晚上——”经纪人翻了翻手机,“有个音乐平台的线上直播,大概四十分钟。”
      “嗯。”
      “你嗓子状态不错,但别熬太晚。”
      “知道。”
      经纪人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他跟了温顾年五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比如最近这段时间,温顾年录音的状态比以前更好了——不是技术上更好,是情感上的东西更足了,像是某个一直悬空的部分忽然落了地——但他在录音间隙发呆的次数也变多了。
      发呆的时候,他的目光会落在某一个没有意义的点上。调音台的一颗旋钮,谱架上被翻得卷了边的纸角,或者是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去的那几秒钟。他从来不把手机带进录音间。但每次从录音间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解锁,点进某个对话框,看几秒,然后锁屏放下。
      那个对话框的置顶名字只有两个字。
      萧冉。
      温顾年靠在控制室的沙发上,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亮起来,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她发来的那张照片——侧脸,银杏发卡别在发间,米白色的毛衣,玄关暖色的灯光。他回了“很好看”,又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她回了一个“好”。
      然后就没有了。
      不是不想发。是不知道发什么。
      他见过她在现场工作的样子。白大褂,手套,勘察箱,蹲在一地狼藉中间,眼神专注得像世界上只剩下眼前那一平方厘米的证据。她不会在那个时候看手机,也不会在那个时候需要任何人。她是那种可以把所有情绪折叠整齐、放进抽屉最深处、然后继续工作的人。
      和他一样。
      所以他知道,在不该打扰的时候打扰,不是靠近,是冒犯。
      温顾年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扶手上,闭上眼睛。
      老许在外面收拾设备,金属接头碰撞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什么东西。空调出风口吹出恒温的风,控制室里的空气干燥而微凉,带着电子设备和隔音材料特有的气味。
      他想起她身上的味道。
      那天在休息室里,她被他拉进怀里的那一刻,他闻到了。不是香水,是某种很淡的、干净的气息——消毒洗手液残留的酒精味,纸质案卷的油墨味,还有秋天毛衣在衣柜里放久了之后那种带着木质调的干燥气息。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属于萧冉的气味。
      他当时想,这个人连味道都是克制的。
      温顾年睁开眼,坐起来,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起,对话框里还是那几条消息。他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悬了几秒,又收回去。
      “老许。”
      “嗯?”
      “第三轨的弦乐,刚才那个版本保存一下。我再听一遍。”
      老许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你不是说今天差不多了?”
      “就一遍。”
      老许摇了摇头,走回调音台。温顾年重新戴上耳机,弦乐和钢琴从监听里流淌出来。挪后半拍的弦乐进点,钢琴先走那一下,然后弦乐跟上来——像一片叶子在风的间隙里离开枝头,无声地、缓慢地、在所有不该被打扰的安静里,完成一次坠落。
      他听完一遍,把耳机摘下来。
      “这个版本留用。”
      “定了?”
      “定了。”
      老许在工程文件上标注了日期和版本号,后面加了一个星号,表示这是最终采用的版本。温顾年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手臂上,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很长,两侧是不同编号的录音棚,这个时间大部分都暗着,只有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绿色的光。他的脚步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发出轻微的回响。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手机屏幕又亮了。
      不是萧冉的消息。是周卿颜的朋友圈更新——一张自拍,两个人。周卿颜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手里举着一杯奶茶。萧冉坐在她旁边,侧着脸,正在看窗外的什么,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垂在肩头。
      配文是:「周六和我的法医小姐姐逛街!PS:某人左手受伤了还帮我拎袋子,被我骂了。」
      温顾年的脚步停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放大照片。萧冉的左手被身体的角度挡住了大半,只露出毛衣袖口边缘一小截白色的东西。不仔细看的话,会以为是袖子的内衬翻了出来。
      但他不是不仔细看的人。
      他退出朋友圈,点进和萧冉的对话框。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长时间,最后打出一行字。
      「伤在哪里?」
      发送。
      消息发出去了。他站在走廊里,安全出口的绿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微微蹙起的眉心。
      等了大概两分钟。没有回复。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五十八分。她应该已经睡了。或者没睡,在加班,手机静音放在抽屉里,等她看到的时候可能已经是凌晨三四点。
      他打开周卿颜的对话框。
      「她怎么伤的?」
      周卿颜倒是回得很快——毕竟是常年手机不离手的人。
      「???你怎么知道???」
      「朋友圈。」
      「………………靠我忘了屏蔽你。」
      然后又飞快地追了一条:「你别问她!!!她不让我说的!!!她说拆线之前不打算告诉你怕你担心!!!!」
      四条消息连在一起,感叹号多得像是从屏幕里溅出来的。温顾年看着那句“怕你担心”,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
      「拆线?」
      「缝了九针。左前臂。执勤的时候被嫌疑人的刀划的。已经快好了过两天拆线。你别问她!!!算我求你了!!!」
      温顾年没有再回复。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安全出口的指示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浅灰色的地面上,很长,很安静,和他此刻的表情一样。
      九针。左前臂。刀划的。执勤的时候。
      他把这些信息一个一个地放进脑子里,像她会在现场把证据一个一个装进证物袋。整齐,有序,不遗漏任何细节。
      然后他走回控制室。老许正在关设备,看见他回来,愣了一下。
      “忘了东西?”
      “没有。”温顾年说,“明天的录音从下午改到上午。上午录完人声,下午的采访提前。晚上的直播按时。后天的时间空出来。”
      “后天?”经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过来了,低头翻手机日程,“后天下午有个杂志拍摄——”
      “推掉。”
      “推掉?那个杂志——”
      “推掉。”
      经纪人看了他一眼。温顾年很少这样说话。不是语气不好,是语气太确定了,确定到没有任何商量余地。那种确定了某件事之后,所有不相干的东西都要为它让路的语气。
      “行。”经纪人说,“我处理。”
      温顾年点了点头,拿起外套,走出了录音棚。
      停车场在楼下。夜风从建筑群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凉意。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
      挡风玻璃外面是城市深夜的轮廓。远处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灯光,高架桥上的车流变成了断续的光带,安静地流淌。银杏叶从路边的树上落下来,被风卷到挡风玻璃上,停留一秒,又被吹走。
      他想起她说“今天戴了”的那条消息。想起她发来的那张照片里,银杏发卡别在发间,米白色的毛衣,侧脸的线条被暖色的灯光映得很柔和。照片里看不见左手。她把左手藏得很好。
      温顾年靠进座椅里,手指慢慢收紧,又松开。
      他想起两年多前旧书店里的那个下午。她踮着脚去够书架最高一层的书,够了两下没够到,皱着眉,很不甘心的样子。那时候他想,这个人连够不到书都不会开口求助。
      现在也是。
      九针,缝在左前臂上。她自己处理的,自己去医院缝的,自己换的药,自己包的绷带。从头到尾,她在对话框里打了“好”和“吃”和“今天戴了”,没有提任何一个关于伤口的字。
      因为怕他担心。
      温顾年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和萧冉的对话框。她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张照片。他看了几秒,然后退出,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
      他打了一行字。
      「老城区银杏大道,下周叶子应该是最盛的时候。」
      打完,保存。然后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车灯照亮前方的路面,两侧的行道树在光柱里一闪而过。他开得不快,车窗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音量调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歌词,只剩下模糊的旋律在车厢里浮沉。
      等红灯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提示,发送者的名字是两个字。
      他拿起手机,解锁。
      萧冉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不严重。后天拆线。」
      温顾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才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踩下油门。
      车子驶过路口。他没有回复那条消息,而是点进手机的日历,在后天的日期上添加了一条日程。
      标题只写了三个字。
      「银杏道。」
      然后他把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关掉收音机,车厢里只剩下风声和引擎低沉的嗡鸣。
      后视镜里,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远。他往城北的方向开去,那里有一条种满了银杏树的老街,这个季节的深夜,应该没有什么人。他想先去走一遍。
      不是踩点,不是计划,不是任何需要被定义的行为。
      只是想去看看。
      看看那片她要和他一起去的地方,现在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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