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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凌晨三 ...

  •   凌晨三点十七分,萧冉的手机震动了。
      她几乎是在第一下震动时就醒了过来。多年养成的习惯让她的睡眠极浅,浅到一阵风、一声闷响、一次震动都能将她从梦里拽出来。屏幕上显示的是市局值班室的号码。
      “萧法医,城东便利店,抢劫杀人。现场已经封锁了。”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底一路攀上来。没有犹豫,没有拖延。穿衣,洗漱,拿起勘察箱,所有动作像被刻进肌肉记忆里一样流畅。
      出门前她的目光扫过玄关柜上的银杏发卡,指尖顿了顿,最终没有拿。
      夜还深着。萧冉站在小区门口,冷风灌进领口,她下意识地把风衣裹紧了些。手机屏幕亮起来,她点开打车软件——这个时间段,附近只有两辆车在线。她点了呼叫,然后把手机攥在手里,指尖微微收紧。
      等待的几分钟里,她的目光落向路边那辆落了一层薄灰的银灰色轿车。那是她的车。去年买回来之后,里程表上的数字几乎没有动过。
      她不是不会开。
      是不敢。
      打车软件显示车辆还有两分钟到达。萧冉把视线从车上移开,低头检查勘察箱里的物品。手很稳,一样一样地确认:手套、鞋套、放大镜、镊子、棉签、证物袋、勘查灯。所有物品按使用顺序排列,纹丝不乱。
      她的生活里有很多东西都排列得纹丝不乱。工作、时间、情绪。好像只要把一切都放在该放的位置,那些不该冒出来的东西就不会冒出来。
      比如三年前那个雨夜的刹车声。
      车到了。她拉开后座的门,报出地址。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后视镜上挂着一串褪了色的平安符,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摇晃。萧冉靠着椅背,看着窗外一盏一盏往后退去的路灯。深秋的凌晨,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寒意,路灯的光被薄雾裹住,变成一团一团昏黄的晕影。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城东那片老旧的商业区。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蓝红色的警灯在暗夜里无声地旋转。萧冉下了车,冷风迎面扑来,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不相干的念头压回原处,然后掀起警戒线弯腰钻了过去。
      “萧法医,这边。”
      便利店的玻璃门半开着,门把手上有一道明显的血手印。萧冉在门口站定,没有急着进去。她的目光从门把手开始,缓慢地扫过门槛、地面、收银台、货架间的通道——
      血液拖拽痕迹,从收银台内侧一直延伸到第三排货架后面。
      “受害人呢?”
      “货架后面。男性,四十七岁,便利店夜班店员。初步判断死因是锐器伤,颈部有明显的切割痕迹。”
      萧冉点了点头,从勘察箱里取出手套和鞋套。她穿戴的动作不快,但每个步骤都精确到毫无多余。手套边缘紧紧贴合手腕,鞋套的松紧带被她仔细地收进裤脚里。
      然后她推开门。
      血腥味混着便利店特有的关东煮汤料味扑面而来。这种气味组合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让人好受,但萧冉的眉头甚至没有皱一下。她蹲下身,从门口开始,一寸一寸地观察地面。
      “门口的脚印提取了吗?”
      “提了。四十二码运动鞋,鞋底花纹有磨损痕迹,集中在右脚前掌内侧。”技术科的小陈举着相机,蹲在她旁边。
      萧冉顺着脚印的方向看过去。脚印从门口延伸向收银台,步幅较大,落地时前掌压力明显大于后跟——作案人在进入时处于高度紧张状态,步伐急促。而拖拽痕迹附近的脚印则变得凌乱,步幅缩短,多次重叠。
      “他在收银台前停留过。”萧冉指着地面上几个重叠的鞋印,“这里,至少站了三十秒以上。和受害人有交流,还是翻找财物?”
      “收银机是开着的,里面没有现金。”小陈说。
      她没有回应,继续往里走。
      受害人的尸体蜷缩在第三排货架和墙壁之间的狭窄通道里。萧冉在他身侧蹲下,打开勘察箱,取出放大镜和镊子。
      颈部锐器切割伤,创口边缘整齐,皮下组织清晰可见。从创口的长度和深度判断,凶器应该是一把刃长十厘米以上的单刃刀具。切割方向从右上方斜向左下方——
      “左撇子。”她低声说。
      小陈立刻记录下来。
      萧冉继续往下检查。受害人的双手有防御性伤痕,右手掌侧一道深可见骨的切割伤,左手前臂多处浅表切创。他在被致命一击之前有过激烈的抵抗。指甲缝里有皮屑残留——她取出棉签,仔细地提取样本,装进证物袋。
      “指甲残留,送DNA比对。”
      “明白。”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蹲姿而酸麻的膝盖,然后环视整个便利店。收银台后面的香烟柜被翻动过,几个空烟盒散落在地上。关东煮的汤锅已经烧干了,锅底结成一层深褐色的焦痕。
      “监控呢?”
      “硬盘被拆走了。”刑警老周从门口走进来,面色沉凝,“手法很熟练,知道拆硬盘,还知道戴手套。但拆的时候太急了,机箱外壳上留了半枚掌纹。技术那边已经送去比对了。”
      萧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的目光落在收银台侧面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小片碎玻璃,边缘沾着暗红色的痕迹。
      “这是什么?”
      老周凑过来看了看:“碎玻璃?可能是打斗的时候碰碎的。”
      “不是。”萧冉蹲下去,用镊子夹起碎片,在勘查灯下转动着观察,“玻璃碎片上只有单面血迹,血迹形态是转移状,不是喷溅。这片玻璃不是在打斗中碎裂的——是有人把它从别处带过来的。”
      她抬起头,目光投向便利店深处那扇半开着的后门。
      “后门外查了吗?”
      “查了,是一条小巷,堆着几个垃圾桶。没发现什么。”
      萧冉站起身,走向后门。门是铁皮的,下半部分生着斑驳的锈迹。门框边沿有一处新鲜的磕碰痕迹,白色漆面上嵌着极细小的黑色颗粒。她用镊子取下几粒,凑近勘查灯。
      黑色橡胶。和便利店地面上的鞋印材质一致。
      “他从后门进来的。”萧冉说,“从磕碰高度和角度判断,是用力推门时门边撞到了鞋底。然后——”
      她推开门,走进后巷。
      巷子很窄,两侧墙壁的距离只够两个人侧身通过。昏黄的感应灯在她头顶亮起,照亮了地面上混乱的鞋印。不止一个人的。有四十二码运动鞋的,还有几枚更小一些的鞋印,花纹不同。
      “有第二个人。”萧冉蹲下来,勘查灯的光束扫过地面,“三十七码左右,平底鞋,鞋底花纹浅,磨损均匀——可能是女性。”
      老周的神色立刻紧了起来:“共犯?”
      “不一定。步态特征显示两个人的移动方向不同。四十二码是从巷子深处走向后门,三十七码是从巷口走进来,走到一半——在这里——”她的手指指向地面上一处重叠的鞋印,“停下,然后转向,加快速度离开。”
      她顺着三十七码鞋印的方向往前走。鞋印在巷口处消失,汇入了主干道的人行道上。
      “她看到了什么。”
      萧冉直起身,望向巷子深处。感应灯的光照不到那么远,深处是一片浓重的黑暗。
      “这片区域有几个出口?”
      “三个。东边通城东大道,西边到老居民区,北边是那片待拆迁的筒子楼。”
      “请求支援,扩大搜索范围。”老周转身去打电话。
      萧冉站在巷子里,晨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拆迁工地特有的石灰和砖砾的气味。她把勘查灯的光束调亮,照向筒子楼的方向。
      那片楼已经搬空了,窗户上蒙着厚厚的灰尘,有几扇被风吹开,在黑暗里一开一合,发出生锈铰链摩擦的声响。
      “筒子楼搜过吗?”她问。
      “还没。我们刚到不久,警力有限,先封锁了便利店周边——”
      话没说完,北边那栋筒子楼的二楼窗口,有一道亮光一闪而逝。
      不是灯光。是手电筒,或者是——
      手机的屏幕光。
      萧冉和老周同时看见了。
      “人在楼里。”老周压低声音,迅速按住对讲机,“各组注意,嫌疑人可能在北边筒子楼,二楼位置。一组二组向筒子楼靠拢,注意隐蔽,对方可能持有凶器。重复,对方可能持有凶器。”
      对讲机里传来短促的应答声。几束手电光从不同方向朝筒子楼移动。萧冉站在巷口,看着那些光点在一楼入口处汇合,然后分成两路,一路封堵后门,一路进入楼道。
      她的位置距离筒子楼大约三十米。巷口的路灯坏了,只有远处便利店方向的警灯余光漫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又吹过来。这一次带着的不止是石灰味,还有另一种更尖锐的气息——
      血腥味。
      新鲜的。
      不是便利店里那种已经开始凝固的血,而是刚刚离开血管的、带着体温的血。
      萧冉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猛地转身,勘查灯的光束扫向身后的黑暗。
      一张脸。
      一张在垃圾桶后面藏着的、惨白的、年轻男人的脸。
      他蹲在铁皮垃圾桶后面,右手握着一把还沾着暗红色痕迹的刀。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三米。萧冉能看见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能看见他握刀的手在剧烈颤抖,能看见他眼底那种被逼到绝境时的动物般的恐惧。
      他没有跑。
      他朝她冲了过来。
      萧冉往侧后方退,左脚踩中了巷子里松动的铺路砖,脚踝向外侧猛地一折。剧痛像电流一样从脚踝窜上小腿,但她没有停下来。身体在失去平衡的瞬间侧转,肩膀撞上墙壁,右手撑住墙面,强行稳住了重心。
      刀锋划过她左前臂的外侧。
      不是刺,是划。冰凉的触感之后,灼热的疼痛像被点燃一样蔓延开来。针织衫的袖子裂开一道口子,血从裂口里渗出来,在墨绿色的布料上洇成深色的痕迹。
      她甚至没有低头看。
      “老周!”她的声音在巷子里炸开,“后面!”
      手电光猛地转过来。三束光同时打在持刀男人身上,他像被光钉住一样僵了一瞬,然后转身往巷子深处跑。但已经晚了,从筒子楼方向折返的警力堵住了另一头。
      他被按在地上的时候,刀从手里飞出去,在水泥地面上滑出很远,发出一串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萧冉靠着墙壁,慢慢呼出一口气。
      “萧法医!”小陈第一个跑过来,勘查灯的光照在她左臂上,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你受伤了!”
      “划伤。”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刀上可能有受害人的血,帮我提取一份样本,做交叉比对。”
      “……萧法医,你先处理伤口——”
      “先提取。”她打断他,用右手把裂开的袖子掀起来,露出前臂上那道大约七八厘米长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但流速不快,没有伤及主要血管,“趁血迹还没被污染,从刀上取样,再从伤口周围取样。如果嫌疑人和受害人的血在这把刀上混合,交叉比对可以固定证据链。”
      小陈咬了咬牙,取出棉签。萧冉抬着左臂,看着他在刀刃上取了样,又在自己伤口周围的皮肤上取了样,分别装进不同的证物袋。
      “够了。”她说,然后才从勘察箱里取出急救包。
      她的右手很稳。撕开消毒巾的时候,撕开止血敷料的时候,一圈一圈往手臂上缠绷带的时候,始终很稳。只有额角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在勘查灯的白光下微微发亮。
      救护车到的时候,她已经在巷口做完了初步的文书记录。急救人员坚持要她去医院,她没有拒绝,只是在上车前把勘察箱交给了小陈。
      “便利店后门磕碰痕迹里的黑色颗粒,记得取样。筒子楼二楼窗口附近可能有嫌疑人藏匿期间留下的生物检材,天亮前要完成提取。”
      “知道了,萧法医。你赶紧去医院。”
      她点了点头,坐上救护车。车门关上的时候,透过那扇窄小的玻璃窗,她看见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出极淡的灰白色。
      天快亮了。
      急诊室的灯光白得刺眼。医生给她清创的时候,她一直偏着头看向窗外。伤口不算深,但需要缝合,局部麻醉后针穿过皮肤的感觉变得钝重而模糊。一共缝了九针。
      “伤口愈合前不要沾水,三天换一次药,一周后拆线。”医生写着病历,“怎么伤的?”
      “执勤时意外划伤。”
      “刀?”
      “嗯。”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在这个城市里,凌晨被送来的刀伤患者,有些问题不必问得太细。
      从急诊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萧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十几个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周卿颜的,问她今天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还有两条是温顾年的。
      「早。昨晚梦到你了。」
      「今天有通告,晚点联系你。」
      发送时间分别是凌晨一点和早上六点。凌晨一点她正在家里睡觉,六点她正坐在救护车上去医院。
      她用右手拇指在输入框里停顿了几秒,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左臂缠着绷带,被风衣袖子遮住了大半。她走出医院大门,秋日上午的阳光落在身上,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暖意。
      手机又震了一下。
      「银杏发卡你戴着吗?」
      萧冉垂下眼睛,右手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今天没戴。」
      「明天戴。」
      她看着这三个字,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秋风吹起她风衣的下摆。左臂的伤口在绷带下隐隐地跳动着,和心跳同一个频率。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她说了市局的地址,然后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车窗外面是上午的阳光和满街的行道树,银杏叶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在风里轻轻翻动。
      她想起自己那辆落了灰的银灰色轿车。想起每次坐进驾驶座时,手指会不由自主地攥紧方向盘,指节发白。想起那个雨夜的刹车声、碎玻璃、和金属变形的闷响。想起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只要听见急刹车的声音,心跳就会骤然加速,快得像要从胸腔里挣脱出来。
      一年前她以为自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专门去买了那辆车。提车那天她坐在驾驶座上坐了二十分钟,左后把车开回小区,停进车位,熄火,然后双手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很久。
      后来那辆车就再也没有上过路。
      “姑娘,到了。”司机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萧冉睁开眼,付了车费,下车。市局大楼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她走进大门的时候,小陈正抱着一摞证物袋从技术科出来。
      “萧法医?你怎么不在家休息——”
      “现场的后续取样做完了?”
      “做完了。后门磕碰痕迹的黑色颗粒是硫化橡胶,和嫌疑人的鞋底成分一致。筒子楼二楼窗口提取到新鲜指纹,已经送进系统比对了。”小陈看着她左臂,“你的伤……”
      “缝了九针。”她说,语气和报出一个普通数据没什么区别,“痕迹报告什么时候出?”
      “下午。”
      “出完发我一份。”
      她走向法医办公室,左臂的伤口在绷带下隐隐发烫,风衣袖子遮住了一切。走廊很长,两侧的办公室门大多还关着,晨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浅灰色的地板上。
      她走的不快,脚踝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但她的步伐始终是均匀的,像她做的每一件事一样——精确、可知、不露痕迹。
      办公室的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美式咖啡。杯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小陈的字迹:[萧法医,现场辛苦了,喝杯热的。案子有进展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萧冉在桌前坐下来,右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她低头看一眼左臂。风衣袖子遮着绷带,什么都看不见。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慢慢照进来,落在她桌角那本《毒理学》的封面上。扉页里的那行字她早已背的出来——愿你在细微处看见真相。
      她翻开书,翻到夹着银杏书签的那一页,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现场勘察报告。
      键盘声响起来,均匀而平稳,和她缝针时医生的持针器一样,和她在现场提取每一份样本时的手一样。
      稳得像是所有裂痕都不曾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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