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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演唱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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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唱会定在周六晚上。
萧冉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周卿颜从下午三点就开始连环轰炸她的手机,从“你出发了吗”到“我已经到了场馆外面人好多啊啊啊”,再到一张模糊的自拍——照片里她站在VIP通道入口处,旁边是一块写着“嘉宾专用”的蓝色指示牌。
“他们说VIP票可以直接走这边的通道!”周卿颜的语音消息里混杂着尖叫声,“冉冉你到底几点到?温温的助理刚才还问我你是不是跟我一起!”
萧冉盯着那条语音看了三秒。
温顾年的助理为什么会知道她?
她放下手里没翻完的文献,起身换了件衣服。不是什么特别的装束,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衫,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风衣。临出门前,她的目光在梳妆台上停了一瞬,最终还是拿起那枚银杏发卡别在了耳畔。
场馆在城东,是全市最大的室内演出场地。萧冉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深蓝色的天幕下,场馆外围亮起暖黄色的灯带,人潮涌动,到处都是举着灯牌和荧光棒的年轻面孔。
她从VIP通道进去,报了名字。工作人员的态度立刻变得格外客气,一路引着她穿过长长的后台走廊。走廊两侧是化妆间和休息室,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忙碌的造型师和工作人员。
“萧法医。”
身后传来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她回头,看见温顾年的经纪人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温先生在二号休息室等您。”经纪人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他说有东西要给您。”
萧冉跟了过去。二号休息室的门虚掩着,她抬手敲了敲。
“进来。”
推开门,温顾年正坐在化妆镜前,造型师在帮他整理演出服的后摆。他今天穿了一身墨色的演出服,肩线处绣着暗金色的纹路,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整个人像是被镁光灯过滤过一遍,少了几分平日里见到的清冷克制,多了几分锋利的少年气。
他在镜子里看见她,唇角弯了弯,对造型师说了句什么。造型师点点头,收拾好东西退了出去,临走时还多看了萧冉一眼。
门轻轻合上。
休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来得正好。”温顾年从化妆台上拿起一个浅灰色的丝绒盒子,转身面对她,“给你的。”
萧冉没接,看着他:“这就是你说的‘礼物’?”
“之一。”他笑了一下,把盒子递到她面前,“打开看看。”
盒子不重。萧冉打开搭扣,深色的绒布上躺着一枚胸针——银杏叶的形状,叶片边缘镶着一圈很细的金色丝线,叶脉是用暗银色的丝线绣成的,在灯光下流转出细微的光泽。
和她发间的那枚发卡,像是出自同一位设计师之手。
“这是……”她抬起头。
“同系列的最后一款。”温顾年说,声音很轻,“发卡是那年我找设计师定制的,这枚胸针是非卖品,原本是设计师留给自己作纪念的。我托人找了很久。”
萧冉握着盒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为什么?”
她问的不是“这是什么”,而是“为什么”。温顾年听懂了,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因为银杏叶很衬你。”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因为,有些事情我想告诉你。等演唱会结束。”
萧冉没有追问。
她不是那种会被好奇心驱使着刨根问底的人。作为法医,她见过太多急于求成反而错过细节的例子。所以她只是合上盒子,抬眼看他:“好。”
一个字,温顾年却像是松了一口气。
门外传来经纪人的催促声:“温老师,还有十分钟。”
“知道了。”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VIP席第一排正中间,卿颜旁边。那个位置——”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是家属席。”
萧冉一愣。
他却已经推门出去了,只留下一个修长挺拔的背影,和耳后那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VIP席确实是最好的位置。萧冉落座的时候,周卿颜已经激动得快要把手里的荧光棒掰断了。
“冉冉!”她压低声音尖叫,“你知道这个位置有多难抢吗!我上次抢VIP第三排都抢到差点砸手机!第一排正中间!他到底跟你什么关系!”
“合作关系。”萧冉面不改色。
周卿颜斜眼看她,目光落在她大衣领口别着的那枚银杏胸针上,又看了看她发间的发卡,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场馆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
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空间。舞台中央亮起一束追光,温顾年站在那束光里,微微低着头,手指搭在话筒架上。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第一句歌词从他的喉咙里流淌出来。
他的声音和平时说话完全不同。说话时是低沉而克制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唱歌时却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防备,每个尾音都带着细微的颤抖,像深秋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
周卿颜已经彻底疯了。但萧冉没有注意到她在喊什么。
她只是看着舞台上那个人,忽然想起很多零碎的片段——他递过《毒理学》时指尖的温度;他说“在等你”时眼底的光;他站在市局停车场里,夜风把他的大衣衣角吹起来,而他碰了碰她的发卡,说“很适合你”。
她忽然明白了周卿颜为什么那么喜欢他。
不是因为那张被无数杂志封面验证过的脸,也不是因为那些精心编排的舞台人设。是因为当他唱歌的时候,你会觉得这个人把所有无法言说的东西都放进了旋律里,真诚得近乎笨拙。
演唱会进行到中段的时候,灯光再次暗下来,只留一盏暖色的顶灯照在舞台左侧。温顾年坐在一架三角钢琴前,手指落在琴键上,弹出一串清冽的音符。
“这首歌,”他靠近话筒,声音有些哑,“是写给一个人的。”
台下的尖叫声几乎掀翻屋顶。
“准确地说,是写给很多年前,一个我没来得及好好认识的人。”
萧冉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风衣的下摆。
温顾年的目光越过前排的人群,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只停留了一秒,随即移开。但那一秒已经足够让萧冉的心脏漏跳一拍。
他开始弹唱。
旋律很慢,歌词也很简单,反复唱着“秋天”“银杏”和“很久以前”。像是在讲一个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的故事,讲到一半就戛然而止,余下的都留给了琴键间漫长的留白。
周卿颜已经哭得不成人形,抓着她胳膊小声说:“这首歌我没听过……他从来没唱过这首……”
萧冉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在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抬手轻轻碰了碰领口的银杏胸针。
演唱会结束后,周卿颜被工作人员领着去后台要签名。萧冉本想在出口等她,却被经纪人客气地拦住:“萧法医,温先生请您过去一趟。”
她跟着经纪人穿过长长的走廊,这次走得更深。后台比想象中大得多,拐了好几个弯,最终停在一扇贴着“私人休息室”标签的门前。
经纪人替她推开门,自己退了出去。
温顾年已经换下了演出服,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头发还没完全干,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他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瓶水,看见她进来,把水瓶放到一边。
“听到了?”他问。
“嗯。”
“怎么样?”
“很好听。”萧冉说,然后看着他,“你说有些事情要告诉我。”
温顾年沉默了几秒。窗外的城市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他问。
萧冉微微蹙眉,想了想:“去年秋天,你到市局做证人笔录。”
那是她记忆中第一次见到他。走廊里,他穿一件深色外套,安静地靠在墙边,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她抱着案卷从他面前走过,他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度。
温顾年摇了摇头。
“不是那次。”他低下头,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比那更早。早很多。”
萧冉愣住了。
“两年多以前,秋天,银杏叶正落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境,“那天下午,我从录音棚出来,路过老城区那家旧书店。你站在书架前面,踮着脚去够最高一层的一本书,够了两下没够到,皱着眉,很不甘心的样子。”
萧冉的心跳忽然慢了一拍。
那家旧书店。她记得。那是她读研究生时常去的地方,老板收了很多绝版的医学典籍,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碰运气。
“后来呢?”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后来我帮你把书拿下来了。”温顾年笑了一下,笑意里有淡淡的怀念,“是一本很旧的《毒理学》,封面上还贴着图书馆的标签。你接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就走了。从头到尾没有多看我一眼。”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看她。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真有意思。所有人看见我都会多看两眼,只有你,眼里只有那本书。”
萧冉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涩。
她努力回忆那个下午。旧书店里光线昏黄,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陈年木头的气味。她确实记得有人帮她取过一本书,但那人的脸在她记忆里模糊得只剩一个轮廓。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来的资格考试,根本没有留意。
“后来我开始打听你。”温顾年接着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知道你叫萧冉,是法医专业的研究生,成绩很好,话不多。再后来,听说你在收集绝版的毒理学著作,我就托刘教授转交那本《毒理学》。发卡也是。”
他看着她,眼神坦荡。
“刘教授说你喜欢银杏。”
萧冉低头看着自己领口的银杏胸针,叶脉上细密的银丝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她忽然想起很多东西——那些在图书馆独自翻文献的深夜,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坚持的时刻。原来有一个人一直在远处看着,用最安静的方式靠近,近到她毫无察觉。
“温顾年。”她叫他的名字。
他微微绷紧了下颌。
“为什么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她问,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萧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因为你是那种需要慢慢靠近的人。太快了,你会走。”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她所有的防备。萧冉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发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除了她熟悉的笃定之外,还有另一种东西——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是明知可能会被推开却还是伸出了手。
她向前走了一步。
“那如果我不走呢?”
温顾年的呼吸停了一瞬。
窗外的城市灯火像被打翻的星河,在他们之间无声地流淌。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落在她发间的银杏发卡上,和那天在市局停车场里一样轻柔。
这一次,萧冉没有后退。
“演唱会开始前我说,那个位置是家属席。”他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现在你还是坐在那里。”
“所以呢?”
“所以……”他的拇指轻轻掠过她的鬓角,“你觉得呢,萧法医?”
她抬头看着他,近到能看清他眼睫上细碎的光。然后她伸手,把领口那枚银杏胸针取下来,别在了他白色T恤的胸前。
“我的答案。”她说。
温顾年低头看了看胸针,又看了看她。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疏淡的笑,而是从眼底深处一点一点漫上来的、真正的笑意,像秋天的银杏叶被风卷起来,铺天盖地,全是金色的。
他张开手臂,把她拉进了一个很轻很轻的拥抱里。
轻得像是怕惊醒一个做了太久的梦。
萧冉的下巴抵在他肩头,能闻到他身上清淡的气息,不是香水,更像是秋夜里某种干燥而温暖的木质调。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她背后缓缓收紧,从小心翼翼的试探变成了笃定的拥有。
休息室门外,周卿颜抱着签名专辑和一堆周边,透过门缝看见这一幕,手里的荧光棒啪嗒掉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最后默默弯腰捡起荧光棒,转身对一旁假装看天花板的经纪人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假笑。
“我什么都没看见。”
经纪人也露出同样标准的职业假笑。
“我也是。”
休息室里,温顾年微微松开怀抱,低头看着萧冉。她的耳尖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在暖色的灯光下格外明显。
他忽然想起两年多前的那个下午,旧书店里光线昏黄,她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毒理学》,扉页上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愿你在细微处看见真相”。
那时候他不知道会等这么久。
但好在,他等到了。
萧冉似乎也想起了什么,她从他怀里退开一点,抬起头看着他。
“那本《毒理学》扉页上的字,”她轻声问,“是你写的?”
温顾年顿了一下,然后点头。
“你怎么知道那本书后来会到我手里?”
“我不知道。”他说,眼神柔和下来,“我只是把那本书留在了旧书店,对老板说,如果以后有一个喜欢银杏的女孩子来找毒理学的书,就把它给她。”
萧冉沉默了很长时间。
“如果我一直没去呢?”
“那我就一直等。”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反正,已经等了这么久了。”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夜色浓稠如墨。休息室里只剩下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和银杏胸针在灯光下流转的细微光芒。
像秋天最温柔的那片叶子,终于落在了它该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