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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的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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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水,胡轩心里泛起涟漪,脚步冻住,他再也不能向前或向后走去。
“有空吗?一起去吃个夜宵?”顾司明收回了斜靠的身体,朝胡轩迈了两步。想起晚上胡轩没怎么吃饭,顾司明觉得作为老板也应该对员工的身体健康负起责任。
虽然是临时老板。
“好。”欣然应允。
跟在顾司明身旁,月色把两人身影拉长,胡轩低头看着两团,发觉阴影有些贴近,他堪堪地抬起小指,竟能一下子勾住他的,又触电般收回,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明明触碰到的是空气。
胡轩不知道顾司明有没有发觉,他偷偷抬眼看,男人的侧脸轮廓清晰而好看,突然胡轩微微睁大了眼。
顾司明靠近了他一步。
风声寂灭,心声如雷。
顾司明带他去了附近的一家烧烤店,人气挺旺,有几桌人的碰杯声与笑闹声不绝于耳,将安静的夏夜打破缺口,顾司明轻车熟路地在露天院子里挑了张桌子坐下,看来是常客了。
“来了?自己看看要什么?”穿着汗衫的中年男人掀开门帘走了出来,把菜单扔到顾司明手里,打量了一眼这位熟客领着的白净男生,又去问顾司明,“今天刚到的小龙虾,怎么样?”
“下次吧。”顾司明想到胡轩挑刺的劲儿,脑中还是下午胡轩白净的手,下意识觉得这男生会不会嫌吃麻小麻烦,自己也不能当人家面馋他。
男生似乎胃口不大,两人一共也没有点多少,考虑到等会要开车送他回学校,顾司明也没有要酒。
“上次配音比赛你选的片段就是我们工作室的,这次来我们这里试音,你和我们工作室还挺有缘分的。”
“挺巧的。”当然有缘分,说不出口的缘分。
“喜欢配音吗?”
“嗯。”
“为什么喜欢配音啊?”
上菜后,顾司明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胡轩聊着天。
胡轩边咬着羊肉串应着声边打量四周,露天院子稀稀落落地挂着小彩灯,再往外是星辰忽闪,夜空深邃,就像一个平常夜晚的一次平常夜宵,比水滴落入水中还要平淡。
可是他面前坐着的是顾司明,这种相处让胡轩一瞬间恍然自己这两年做的梦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
无数的梦里,顾司明也是这样坐在他身边,高大的影子罩住他周身,会笑着看他,会勾住他的小指晃一晃,最后甚至会落下轻柔柔的一个吻,呼吸紊乱。
他突然有点不安心于现在,几次短暂而克制的接触给他藏满心事的心放了一把火。
一直以来,胡轩作为这场单方面暗恋的独角恪守着自己的规则,不会去追,不会去要,只是在每一次对方的主动靠近后会情难自抑,会欣然应允,像午夜被吸血鬼刻下标记,一丝一毫拒绝的力气也没有。
但是现在他却想主动地去试一试,哪怕藏起来所有的疤痕也想把脖颈凑过去,一小口就好。
“为什么喜欢配音啊?”
“就……,”胡轩顿了一下,“有个喜欢的老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破碎的记忆拉回到男人女人不断的争吵,男人的摔门而去,女人的歇斯底里。
他看到男人和另一个女人亲吻滚到床上,而从前端庄美丽的女人终是披头散发地被医生护士拉住。
最后一瓶安眠药掉落下来,她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胡轩打小就习惯了父亲的夜不归宿,他以为母亲也习惯了。
然而,从小优雅的大小姐在强颜欢笑和内心痛苦中走向崩溃,也让胡轩对家的最后一点记忆分崩离析,母亲的棺木带走的是他装聋作哑的所有力气。
浑浑噩噩的高一,他逃课,抽烟,喝酒,打架,甚至去纹了身,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家里换了女主人,管家保姆也全换了,没有人管他。
他不愿意回去,那个看着就发恶心的地方。
王典从国外回来了。
胡轩不明白这个只小时候做过他小跟班的鼻涕虫为什么回来后又缠上他。
每次他把背包往背上一扔从学校后墙翻过去时,这个没什么眼力见的人就远远地跟着跑出来,每次他刚在烟气缭绕的网吧摸了两把游戏时,旁边的椅子总被这个人拉开,这人还专门用手肘碰他一下让他联机一起打。
刚开始胡轩瘟疫一般避着他,后来避无可避,也就不管他在身边乱绕。
后来有一天,胡轩趴在学校天台抽烟,王典跟过来非要试试,结果呛得脸都红了,又看见他臂上的纹身又不甘心嚷嚷着也要去纹一个,偌大的天台又剩了他一个。
天色渐沉,胡轩掐灭了烟,正准备去网吧继续打游戏,校园广播响了起来。
校园广播是学生广播站的学生管的,于是常常会在放学音乐中夹带私货,摇滚,韩流,往往胡轩觉得吵的不行。
可今天的广播在“刺啦”一声后复于平静,然后——
“昨天流星下坠的时候,我想不起一个愿望,因为我好像回到了那年夏天的院子里,你臂弯微濡,你的眼睛像星星,你唱着‘宝贝,睡吧’,我迫不及待地闭上眼睛,期待着一次久违的好眠,不再有梦,你贴着我的额头,‘睡吧,睡吧’,……”
伤感而又温柔的男声传出,在空阔的天台缓缓流动,记忆中的温柔话语留存于儿时的母亲,从那之后,再也没有这么温柔的人拉过他的手而低语,一字一句,在替他心疼地念着母亲。
声音陌生而熟悉,渐渐地和每晚胡轩学着妈妈哄自己入睡的声音重合,“睡吧,睡吧……”
脸上湿润,胡轩抬起手触碰,摸的指尖晶莹,他终于再也忍不住,在无限的黄昏与黑夜交界绵延处,只有他双肩微微颤抖,发出小兽一般呜咽的声音。
王典之后和胡轩喝酒时候说,那天胡轩是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
他没想到回到天台胡轩还在,眼睛却比以往亮的多,“怎么这么慢?”
“啊?我,那个,太疼了,我转了好几圈没敢进去……”王典最终还是手臂上干干净净地回来了。
胡轩听了扯了扯嘴角,从他旁边走过去又停下扭头对他,“走,吃饭。”
那天夜里,胡轩闭上眼,不再是妈妈唱的歌,也不是自己不断呢喃,而是一个陌生的人手掌轻贴自己额头,“睡吧,睡吧……”
一夜好眠。
后来胡轩打听到这是一个广播剧的片段,CV叫做顾司明,是A大播音系的学生,其他一无所获。
并不是神圣如宗教般的救赎,或是经典琼瑶片段的倾心,胡轩只是觉得顾司明是不是感同他身受,他很想问问。
有了别样心思,胡轩渐渐安分了下来,他开始关注他,关注他的作品,后来听说A大举办配音训练营,胡轩直觉他一定在。
于是胡轩坐上了最近的那班车去往那个城市,他以为会遇见一个同样藏着一颗冷冰冰的心于群不合的人,可是第一眼,顾司明眼中的热诚坦然就直接撞了过来,火辣辣地,烧的胡轩喘不上气。
“大家好,我是你们的助教老师,我叫顾司明,这段时间有什么学习生活上的问题都可以问我。”顾司明声音清亮又温柔,他说完后笑笑,拿手比了个电话在耳边晃了晃。
还是那样温柔,但不是无数刀痕划出的,而是汩汩地不断地从盛满水的玻璃鱼缸中漫出,连再刺眼的阳光都会被漫射出闪着碎光的银河。
这就是他本来的样子吗?
破冰时顾司明话不多,但常常会一直跟着笑,偶尔和同是助教老师的朋友低声谈笑两句;
带早操的时候耐心地分辨大家的发音,实在遇到皮了一把的学生会卷起手边稿纸敲上学生肩膀;
集合紧张的时候,顾司明刚洗完的头发未干,在夏夜的凉风中跳脱出两滴水珠,满是属于男生的荷尔蒙有些藏不住,胡轩着魔般偷偷向他移了两步……
交集不多,对话寥寥无几。
顾司明是助教老师,而胡轩在做一个学生外像狐狸一般狡黠地窥探着,越好奇越靠近,靠的近了,只有更多的失望,顾司明就是这样的他,干净清澈,充满了胡轩甘之如饴的愉悦气息,自己遁无所遁。
可是,想更近一点,更近一点,仿佛沙漠中的人寻找水源,仿佛离他近一点就可以离这个躲藏在冰冷角落的胡轩更远一点。
“纹身吗?还是个叛逆小孩呢。”
教室的风扇还在不停转着,可这一句话就把胡轩打回来原型。
胡轩心中警铃大作,他贪享了,他想和顾司明一起呼吸的,是不属于他的那片空气,新鲜而又刺痛。
他与顾司明不一样,他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了吗?现在,顾司明也发现了。
所以他猛然清醒,自以为酣睡大梦一场而已,自以为可以轻松利落脱身,可是说不清道不明,他想着顾司明的声音,想着顾司明的脸,想着与他相处的一切一切,暗藏不明的情愫日日夜夜疯狂生长,连绵的春雨让他的心无限膨胀。
他想成为他手边可以触碰的人,远方杳杳,风雨如晦,他朝着他的岸游去。
“有个喜欢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