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帘风月闲》凌漫

8、前世茫茫姻缘错

　　司命星君眼神迷离，语气严肃：“这本是楚罗星君的命数，三界之内只有星君自己，老夫和天君知道。今日我告知你二人乃是情势所逼不得不说，然而这个中原委止于你二人，不可再向他人流传。”

　　靖容元君心中一转，这秋玉簟的前尘过往关系着灵、武两脉的修补，止于她口，是否连萧水华君也不可以告诉？靖容元君问道：“那萧水华君呢？也不可以告诉他么？”

　　司命星君左手捻须：“哦，萧水华君么，既是公务所在，那便告诉他也无妨。可他人却不能知道。否则……”

　　否则之后的话司命星君没有说，可靖容元君却知后果。泄露命格乃是不赦之罪，打入凡间永世不可为仙。

　　靖容元君颌首：“小仙知晓。”月老也点了点头。

　　司命星君放了心：“如此甚好。”顿了顿，又道，“月老你无法查知楚罗星君和那女子的纠葛也实属正常。”见月老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星君接着说道，“那女子后来已非人非仙非鬼了，实属三界之外。”

　　见月老和靖容元君大惊的样子，星君补充道：“其实也不能这么说，只能说那女子生前不是一般人，死后不是一般鬼。生生世世轮回过往。她的命格被人强行介入，已非一般生灵可一概而论”

　　元老喃喃道：“难怪，老夫无法查知她的一丝一毫的姻缘，竟是因此。”

　　靖容元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示意司命星君接着说下去。

　　“这事啊，说来话长啊。”司命星君望着远方，回想着数万年前的那件事。

　　“那女子死后，楚罗星君特意去了一趟冥界幽冥司拜访冥王。他请求冥王是否可以免了董渐悉的刀山火海之刑，或者由他代受。可是冥王不允，于是楚罗星君无法，只得渡了一身修为给那女子，以保她不受酷刑煎熬。”

　　天界有规定，凡人不可与神仙相恋，否则死后入冥界必受刀山火海之刑。而楚罗星君此举则是用他的仙灵之气护住董渐悉，使她虽受刑罚却无感其痛苦。

　　“难怪……难怪他飞升后七万年，修为基本上就没有，难怪天君钦点他去渡情劫，竟是因此……”月老喃喃道，“那是七万年的修为啊，他竟就这么弃了......”月老叹了口气，“真是痴儿啊。”

　　“不错。”司命星君点头，接着说道，“此事不久天君就得知了，为试他心中是否有私情，是否舍不下红尘眷恋，便钦点了他去渡情劫。”

　　“原来如此。”靖容元君恍然大悟，“原来楚罗星君当年渡情劫是因心中生了情。原以为真的是因为他修为过低呢！”叹了口气，也感叹道，“世间如此深情者，实为鲜有。”

　　心中不免联想到从前一对人中龙凤，虽然彼此心中都深爱对方，可是却彼此猜忌，若能如楚罗星君那样，又何至于走到相互毁灭的那一步？

　　司命星君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睛：“从古至今神仙渡情劫，又有谁不是因此？既已为仙，便要舍去红尘中那些纷扰才是。”

　　不待靖容元君做出反应，司命星君接着说了下去：“那一世，楚罗星君投生于一个书香门第。仍名秋玉簟，有一天他出门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晕死在路旁的女子便把她救了回去。回家后他请了个大夫为这个女子诊治，大夫告诉他这个女子只是饿晕而已，身体虚弱。其他并无大碍。秋玉簟命人喂了她一些食物。不一会，这个女子就醒了。她向秋玉簟拜谢了救命之恩，并告诉秋玉簟她父母死于饥荒，家中已无一个亲人。秋玉簟怜她身世凄凉便将她收于府中当做贴身丫鬟。”

　　“这个女子便是董渐悉吧？”靖容元君蹙眉，向司命星君询问。

　　“不错。”司命星君点点头，“天君道楚罗星君心中之人乃是董氏渐悉，不如以她来试星君心中是否仍有余情。”

　　“后来日久这二人也便生了情。可是秋家毕竟是书香门第，讲求门当户对。于是待秋玉簟行了成人礼之后，秋老爷便为秋玉簟定了门亲事。可是秋玉簟却怎么也不愿，表示非董渐悉不娶。秋老爷是不可能让一个丫鬟做自己儿子的夫人的。于是别扭了很长时间以后，父子俩各退一步，秋玉簟同意娶丁氏为妻，秋老爷同意秋玉簟纳董渐悉为妾。”

　　“秋玉簟十分不待见自己的妻子，整颗心都扑在了董渐悉身上。成婚两年，从不曾踏入丁氏的房中。丁氏对丈夫的不理不睬十分恼怒，而礼法要求女子贤德，丁氏无法恨秋玉簟，便把一腔愤怒加诸在了董渐悉身上。两年后，董渐悉怀了秋玉簟的孩子，丁氏对董渐悉的恨意达到顶峰无法遏制，便买通厨娘在董渐悉的早餐中加了麝香。两天后，董渐悉小产死去。”

　　“这种事从古至今又何曾少过？昔有金陵贾王氏逼得丈夫小妾尤氏怀胎时吞金而死，金陵薛夏氏毒害甄氏。”月老感慨不已，“女人的嫉妒啊，是这世上最可怕的力量啊。”

　　“董渐悉死后，秋玉簟恢复了记忆，想起了自己原是天界之仙。然而这两世的打击令他心灰意冷厌倦做神仙了。于是他沦入凡尘，等待着董渐悉的下一世。”

　　一时间，三人陷入沉默中。

　　“至于第三世，确实是老夫也不知了。”司命星君有些抱歉。

　　“劳烦司命星君和月老一番解释。日后小仙必定还二位这个人情。”靖容元君清冷冷的，双手抱拳躬身致谢。

　　月老忙伸手去扶靖容元君，怎么说这也是一位地位在自己之上的上仙哪——虽然他的资历明显比靖容元君要老得多。但是为老不尊这种事——月老瞥了站在自己身旁，坦然受了靖容元君如此大礼的司命星君——也就他做得出来！

　　司命星君笑呵呵地在一旁看着，心中却有着计较。靖容元君这女娃虽然飞升时间不长，但修为甚高。平日里虽待人冷待，但至少对他是极有礼的。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司命星君面上的笑容忽然凝固，心里叹了口气、

　　以后，能帮她的，尽力去帮吧。只愿她能平平安安的，也就是三界之福了。

　　此行目的已达到大半，也该是回凡间的时候了。靖容元君微微一礼，出了这天缘阁，直奔向洛阳。

　　待靖容元君下了界已是夜半时分了。皓月悬空，一片宁静。这洒满月光的大地，似乎是祥和异常。让人不禁联想到暴风雨前的平静。

　　客栈内，竟是无人。

　　靖容元君黛眉轻蹙。

　　那个人，去了哪里？

　　黑暗里一点蓝色闪着幽暗的光，蓦地抓住了靖容元君的目光。那抹幽蓝色的光就是鬼火焰。这是一种在九重天上用来传递消息的一种方式。

　　靖容元君几不可见地脚步一顿，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人想和自己说什么？

　　靖容元君双眸微眯，晶黑色的眸子略微一转，随即慎重地举起右手，纤长的手指轻点那抹幽蓝。

　　“啪！”那抹幽蓝化为一声轻响，忽的不见了形影。一个飘忽的声音随即传入靖容元君的耳朵——“我去南疆拜月教。勿来，勿念。”

　　四周一片寂静，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靖容元君站在原来的位置，脑海中却不断闪现着之前的话。那个人竟去了拜月教？他，想做什么？

　　靖容元君心中一紧。那个人做事向来是这样，什么都不怕，更是从未担心过自己的性命与安全。这次，不知道会做出些什么事呢！

　　不知怎的，即使是从前携手并战也从未感觉过恐惧，而现在，心中却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似乎，有一些事将会发生。

　　忽然转身，靖容元君轻盈跃出窗外，纵身坐到了马背上。玉指紧紧抓住马鞭，狠狠地抽在了骏马的身上。

　　“驾~”

　　南疆，拜月教。快点，快点赶到那里。到底，会发生些什么？

　　纵马狂奔，尘土飞扬。细细算来，靖容元君已驾马疾驰了三日。三日，都不曾见到他的身影。轻轻皱眉心中却咒骂着，那人究竟走到哪里去了！

　　就这么追也不是个事儿啊，还不知道哪日可以追到。靖容元君默叹了口气，伸手狠狠抓住缰绳向后一拽。

　　“驭~”

　　狂奔的马立时停住脚步，朝天嘶吼一声。靖容元君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身影矫捷。

　　当前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人，不然，一切都是枉费工夫。

　　靖容元君伸出左手手掌，掌心向上，食指与中指缠绕在一起，无名指叠加在食指上，尾指微屈。她转着手腕，在空中划出一个圆圈，脑海中就只有那个人的身影。不消多时，圆圈中显现出一条并不繁华的街道，看周围的情景似乎应该是一个小镇。街上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人牵着马缓缓前行。

　　萧水华君，他似乎是在一个小镇上。而且那镇子，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似乎是滇南的一处小镇。他，都已经到了滇南吗？

　　靖容元君双手微微一颤，脑海中忽然涌现漫天的血色。忽然紧闭双眼，靖容元君跃上马背一拽缰绳，疾驰前进，卷起一地尘沙。

　　这里是南疆，和记忆中的那片土地似乎是不同的。那时的南疆虽不能说是繁华，至少街道上往来人马络绎不绝。而现在——街道上只有寥寥几人的身影，弥漫荒凉与死寂。阴霾的天气，低沉的乌云遮掩了阳光，为这小镇更添一份沉寂。

　　似乎，雁满楼的扩张彻底毁了这个曾经繁华的小镇。

　　萧水华君牵着自己的坐骑在街上漫步，心中却记挂着那抹绯色的倩影。她现在应该在九重天上找月老探寻那件很久之前的事吧。如果顺利的话，她也快回客栈了，不知可看到了自己的留言。萧水华君缓缓抬首，仰望着苍穹。其实自己也很好奇，秋玉簟，那个灭了听雪楼，大大削弱拜月教势力的门派的灵魂人物，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竟然逆天。

　　走了许久，一个显然已经陈旧的牌坊出现在萧水华君的眼前。“离斜客栈。”萧水华君望着那个牌坊，默念道。

　　这里，显然是一个客栈，而且似乎没有什么人住。也好，自己本就喜静，便在这里住下了吧，也省得在去找栖身之处了。

　　萧水华君牵着马走到了客栈前面。并不像别处，客栈门前刚站了个人客栈里就会有小二出来招呼，热情地询问着客人是打尖还是住店，并且帮客人拿着行李，服务周到细致。这家客栈门厅萧条，屋内似乎并没有什么人，好像一座空房子一样，也没有热情的小二，周到的服务。什么都没有发生。

　　“有人吗？”萧水华君的声音在空旷的房子里回响，显得突兀。

　　良久，屋内没有应答。

　　萧水华君把马拴在了门口，走进了屋内。

　　一张方桌，一条长椅，一座台面，一把木梯。一眼望去，空荡荡的屋内再无它物。

　　那张方桌显然长时间没有人使用过，桌面上堆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那条长椅歪斜地立在桌子旁边，未经收拾。那座台面一看是有一定年份的，原本面上漆的颜色全都掉了，露出苍白的木里。木梯蜿蜒而上，搭在上面一层的木板上。

　　这里，是被废弃的一家客栈吗？

　　“踏~踏~”半掩的门里传出鞋子摩擦地的声音。“吱呀~”那半掩着的门被缓缓推开。同时，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太出现在萧水华君的面前。她面色苍老，脸上爬满了皱纹，刻划着岁月的痕迹。黑色的双眸一如深渊，额发却平整地梳成一个髻盘在脑后。“客官，您是想打尖还是住店？”那声音，颤颤巍巍，听起来苍老、喑哑。

　　“住店。”萧水华君言简意赅。

　　“哦。”老妇人垂首，略略点头。吃力地抬起了手指着盘旋而上的木梯，“客官请上二楼，任意挑一间吧。”

　　萧水华君点头又道：“门口还有一匹马，请老夫人牵至马棚。”

　　“好。”老妇人步履蹒跚地走向门口，解开系在横木上的缰绳，一步步将马牵着走向客栈里面。

　　一旁的萧水华君蹙起了眉，沉默地走向了二楼。

　　滇南从前是拜月教长期盘踞的地方。拜月教的势力之大，超出了人们可以想象的范围，甚至连当地的政府官员也要让他三分。与其他帮派不同之处在于，一般的武林帮派靠武力征服统治一方，而拜月教，它是人们心中的信仰，控制了人的精神。当年武林中堪称神话的听雪楼与之对抗，也是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才赢得了胜利。

　　而秋玉簟统领的雁满楼，竟在灭了听雪楼之后继续攻击拜月教，使其几乎覆灭。如今只能在荒夷之地苟延残喘。

　　雁满楼的攻击可以称得上是毁灭性的，不仅是对拜月教，而且是对整个滇南而言。如今的滇南毫无生机可言，一夜之间遭受了洗劫。从此，当地的人们能走的就立刻搬家，走不了的就在滇南足不出户。所有的商店都关了门，客栈也是屈指可数。仅存的几家也都像萧水华君下榻的这家“离斜客栈”一般，荒废了。

　　所以无论是拜月教的教徒，还是滇南的百姓，无一不是痛恨雁满楼的。利用他们的力量来对付雁满楼，总好过自己出手。毕竟不是当年，手握听雪楼的通天势力。虽然现在是九重天上的仙，能力已远远高于当初的一界凡人，可是神仙妄动法力，特别是对付非魔之物，是要受天规处置的，即使是为了完成任务。

　　黑暗中，萧水华君低头看了看伸出的双手，这双手虽然沾染了汇流成河的鲜血，可是现在，毕竟是仙，再像从前那样似乎不妥当。况且，自己也不想去承受天规的处置。

　　明日，去找那拜月教的人谈谈吧。他们想光复拜月教，他想平衡各方势力以修补灵脉和武脉，各取所需。如此，合作也未尝不可。

　　拜月教的祭司不是很有实力么，还有那个会预言的占星女史。就用你们的力量来铲除雁满楼的势力吧。

　　黑暗中，萧水华君的双眸闪烁着黑色深渊般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