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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首向来萧瑟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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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朱雀大道。
现下是孟春,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繁华的朱雀大道上来往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其中有两人甚是招眼——
那是一男一女。男子身着白衫,衣袂飘飘。细细看去,腕上系着一方蓝色纱巾。女子一袭绯衣,面上笼着月白色面纱。
“没想到这朱雀大道如今这般繁华了。”男子望着这熟稔的地方,低声叹道。
女子不语,只是跟随者白衣男子。
二人转身进了一家客栈。
“客官,您二位打尖还是住店啊?”小二见门外来人,忙不迭地凑上前去,陪着笑脸问道。
绯衣女子皱了皱眉头,白衣男子漠然道:“先上些菜,再开两间上房。”
“好嘞~~一桌酒菜,两间上房嘞~~”小二扬着嗓子喊了起来,径直而去。
二人相视,随即找了个座头坐了下来。
店中喧嚷不止,然而前方一处一群人围在了一起,不时发出叫好的声音。白衣男子挑起眉头,凝神听了听。却是一人在说评书:
“各位客官,且不说洛阳曾为古都,甚是繁华,这朱雀大道更是为洛阳添上了一笔神秘的色彩——五十年前,在这朱雀大道上曾经存在过一个门派——听雪楼。”
人群一阵骚动。
而远处的二人双双蹙起眉头。
“怎是五十年前?”绯衣女子不解地呢喃。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白衣男子低声提醒。
绯衣女子恍然大悟,二人却又恢复了沉默,继续听着。
“听雪楼是个人才辈出的地方啊!听雪楼的楼主姓萧,名忆情,乃雪谷座下弟子。一身武功达无人之境,只可惜已是病魔缠身。而萧楼主之下还有二楼主高梦飞,三楼主南楚。其实啊,在听雪楼之中尽人皆知,萧楼主之下是一女领主。名分上虽然在二楼主、三楼主之下,实则在听雪楼权力只低于萧楼主。”
“哦?这女子名唤什么?”一人问道。
“这女子姓舒,名靖容。江湖人皆尊称声‘靖姑娘’。据说,她是血魔舒血薇的女儿,白帝的弟子。一身绝世武功只是稍逊萧楼主分毫。”
“世间竟有这般奇女子,与听雪楼主相比也只差分毫?”
“是啊。靖姑娘乃一代奇女子。她辅佐萧楼主,并骑战场剿灭各方不想称臣的势力,将霹雳堂雷家等江南三大世家灭门;铁腕平乱,镇压楼中酝酿已久的叛乱,手刃二楼主高梦飞,囚禁萧忆情的师妹池小苔;势力南扩,派出大批人手,征服南方武林中最神秘的帮派拜月教……”说书人顿了顿,接着说道,“因此这二人被人称为‘人中龙凤’。”
“‘人中龙凤’呀!”周围人皆是心生敬仰之情。有人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啊,他们都死了。”
“死了?”一片诧异。
“是的,都死了。”
“谁能杀得了他们?那是‘人中龙凤’呀!”周围人急急问道。
“听说,他们是互相残杀,死在对方的刀剑之下。”
“什么?”众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说是‘人中龙凤’么?怎会自相残杀?”有人不相信。
“是这样的。据说,这二人一直心存芥蒂。一日,靖姑娘提剑入了听雪楼议事处,一剑刺入萧楼主心脏。萧楼主反手一刀,也结束了靖姑娘的生命。”
“原来这二人这般相互不信任啊,似乎是相互记恨呢……”周围有人叹道。
“也不是不信任。这么多年刀光血影里来去,早已是生死相托。据说萧楼主发病时身子极弱,只有靖姑娘可近身。”那说书人纠正这听客的说法。
“那为什么……”
“这我也不甚清楚,仿佛是萧楼主做了什么对不起靖姑娘的事吧。”
“哦?是不是萧楼主在外面找了女人被靖姑娘发现了,于是雷霆大怒,杀了这负心的人?”有人猜测道。
“萧楼主和靖姑娘不是情侣。”说书人急忙解释。
“不是情侣?”众人皆惊。
“是的。外界皆说这二人‘同心同意,同行同止’,传言这二人是情侣,靖姑娘是未来的楼主夫人。其实这二人并不是如此,似乎止于上下级关系。”
“上下级?”
“这么说也不准确啦。据说,舒靖容当初答应加入听雪楼供萧楼主驱使是因为萧楼主打败了她。她许下诺言——‘如果你不是最强者,我就会杀了你。相对的,如果我对你不再有用,你就杀了我’。”
“什么?”众人轻喊出声。这算是诺言?这简直是为日后的背叛找好理由。这萧楼主胆子也够大,这等人物也敢任用。
“真是一段传奇啊!”那说书人感叹道。
坐在远处的二人听得怔怔的。四目相对,满眼苦涩苍凉。
那些,是属于他们的过去啊。
众人皆道人中龙凤的风光无限,谁又知道他们的无可奈何呢?
人中龙凤,同心同意,同行同止。
那段,传奇。
“这位小哥,你给我们细说说吧!”周遭一人显然不满意这笼统的一说,要求说书人说一些具体的往事。
“是啊是啊!”周围人附和。
“嗯……”说书人明显犹豫了一下,勉为其难地答应,“好吧。”
周围人一听,忙坐好,等着说书人的下文。
“这人中龙凤啊都是一生短短三十载不到,可他们经历过的却是我们一辈子都不可能经历的事。方才说了很多他们的功绩。不过这其中啊,最耐人寻味的是滇南的拜月教之战。”说书人神秘地止住了口。
“小哥你别停啊,快说快说,怎么耐人寻味了?”一人急急开口问道。
“拜月教你们都知道吧?是一个长期踞于滇南的教派,据说术法十分了得。而萧楼主和靖姑娘硬是以武学对抗术法,杀了大祭司迦若。迦若啊,据说术法已入无人之境啊。”说书人语调上扬,似乎十分敬佩。不知是敬佩那迦若,还是萧楼主和靖姑娘。
“这有什么耐人寻味的啊!”
“别急啊,重点在后面。”
“那你还不快说!”
说书人清清嗓子接着说道:“听说靖姑娘被迦若祭司掳了去,迦若以靖姑娘的性命相胁,要萧楼主撤兵。萧楼主是何许人也,平生最恨别人要挟。可是……”说书人卖了个关子,停了下来。
“可是什么?”
“可是啊,萧楼主竟答应了迦若祭司,撤兵了。”
“什么?”人们都不敢置信地问道。
“是的。迦若祭司又以靖姑娘相胁,要萧楼主单身赴其之约。并且威吓萧楼主若他敢拔刀,靖姑娘立刻便香消玉殒。萧楼主便赴了约会,并且未拔刀。”
“什么?这怎么可能?”
“不对啊,你不是说迦若祭司被萧楼主杀了么?萧楼主刀也不能拔,如何能杀得了迦若祭司?”一个质疑道。
“别急啊,听我慢慢说嘛!”说书人见人们的胃口都被吊了起来,心里暗喜,接着说道,“原来啊,这迦若祭司并不想取萧楼主性命。他只是想将圣湖里的怨灵势力除去。于是他便与萧楼主达成协定。他负责吞噬这些怨灵,然后让萧楼主杀了他,将怨灵永锢地底。”
“竟是这样啊。”人们感叹道。
“那又有什么耐人寻味的呢?”方才那一人又质疑道。
“你们没有注意么,靖姑娘被掳去后始终没有出现呢!她后来又怎么了?这才是最耐人寻味的。”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不知迦若祭司用了什么法子,困住了靖姑娘。当靖姑娘冲出阻困赶去找萧楼主时,正巧看到了萧楼主砍掉了迦若祭司的头。然后靖姑娘便冲了过去,抱住迦若祭司的头颅,为他招魂。甚至不肯回洛阳听雪楼总部。”说书人解密道。
“这是为什么呀?”
“我若是知道,便不叫‘耐人寻味’了!”说书人恶狠狠地回一句。
“真是奇怪的两个人呢!”一个面目清秀的女子轻声叹道。
靖容元君面色苍白,神情痛苦万分。
那一幕幕,历历在目。
她忘不了,忘不了看到青岚头颅时的悲伤。
她忘不了,忘不了匆匆赶去找萧忆情的焦急。
她忘不了,忘不了亲眼目睹迦若被萧忆清所杀时的痛苦。
她忘不了,忘不了当时对萧忆情的恨意。
为着迦若,为着……青岚,她是想杀了他的!
可是她不能,不知道为什么。
虽然悲伤,虽然痛苦,虽然愤怒。但她还是竭力遏制住了杀他的想法。
她万念俱灰,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得知青岚死去时。她只想,只想让他活过来。
只是,不可能了。他不可能活过来。而他们之间,从此再无可能。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想起来心还是很疼。疼得,让她无法呼吸。
她不是她,她是靖容元君,她不是舒靖容呀!她不是!
“元君。”此刻也是感慨万千的萧水华君看着面前的神情痛苦的女子,出声唤道。
靖容元君以齿咬唇,没有丝毫反应。
“元君。元君。”萧水华君连唤两声,靖容元君都没有反应。
“阿靖!阿靖!”情急之下,萧水华君唤出了那个心底唤了无数次的,只属于那个萧忆情而不是萧水华君的名字。
阿靖。阿靖。
靖容元君双眸蓦然射出精光。
阿靖。阿靖。
很久之前,他经常这么唤他。只是,似乎很久很久没有听过了。
阿靖。
这一声唤,将她拉了出来。
靖容元君猛然惊醒,迷惘地望着眼前的人。聚焦,逐渐清晰。
“……”她双唇颤动,似想说什么,却忍住了。
她想说,楼主。
萧忆情。听雪楼楼主。
可是面前的人,哪里是他?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垂眸。
良久,她平静了情绪,冷然道:“对不起,方才我失态了。”
萧水华君似是自嘲地笑笑:“无妨。”
然后,相对无言。
远处的人们还在喧闹,而他们,却寂静无声。似乎,一切都与他们不相关。
那些过去,只属于萧忆情和舒靖容啊!他们,再不是昔日的人中龙凤了。
终是,相对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