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帘风月闲》凌漫

5、雕栏玉砌应犹在

　　瑶池深处，荷花展颜，硕大得如同江南女子的纸伞的莲叶闪着碧绿的光芒。一涓细流顺着叶脉滑落下来，在池中被撞碎。

　　天后望了望身前呆立了许久的人儿，出声唤道：

　　“依绫。”

　　依绫元君漫天飞舞的思绪被天后这一声唤给抓了回来，恭敬道：“小仙在。天后有何吩咐？”

　　天后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问道：“方才怎么了？在想什么那么出神？”

　　依绫元君垂首：“小仙……没想什么。”

　　“是么？”天后抬眸反问道，“依绫，你在我这儿作女官也有三万年了。你在干什么我会不知道？”

　　依绫元君跪下，惶恐道：“天后恕罪。”

　　“刚才在想什么？”天后重复着之前的问题。

　　“小仙在想……”依绫元君上齿咬着下唇，踌躇半晌道，“靖容元君怎会和萧水华君一起渡情劫。”

　　天后愣了一愣，望着依绫元君，一言不发。

　　依绫元君接着道：“按着先例看，靖容元君和萧水华君并不似幽黎元君和清硕华君是双修成仙，也不似楚罗星君修为过浅。为何会渡情劫呢？”依绫元君小心翼翼地说道，边说边观察着天后的脸色。

　　天后轻阖上眼，脑中却浮现出那个静得似乎没有呼吸的女子。她曾经那么美，那么温和，却有着深不可测的力量。

　　只是想不到，那么安静的女子，却会做出那样惊天动地的事。是因为压抑太久所以爆发得更为激烈的缘故么？

　　“天后。”依绫元君望着陷入回忆中的天后，小声唤了一句。

　　天后回神，瞥了她一眼不痛不痒地说了句：“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先做好自己的工作吧。”

　　“是。”依绫元君面色如旧，垂眸应道。

　　绯钦园内，滟琴池旁。绯衣女子持剑而起。血色的剑身闪烁着，剑光流转。绯衣乘剑气而起，惊若翩鸿。仿佛她不是在练剑，而是舞蹈。

　　蓦地，那袭绯衣顿住，持剑而立。清凌凌的声音响起：“你出来吧。”

　　紫衣诺诺地从院外跃出，心虚地笑道：“阿靖，你听出来人家在旁边啦？”

　　靖容元君乜了她一眼，略略嘲讽：“依绫，都三万年的修为了，遁身术还那么差。真不晓得当初天后怎么一眼就挑中你做她的贴身女官的。”

　　依绫元君吐了吐舌头道：“人家是女官，不是护卫，要那么好的仙术做什么？灵力高就好了啊！”瞪了靖容元君一眼，埋怨道，“你就不能装作没听出来么？好歹给人家留点面子吧!”

　　靖容元君头也不抬，将绯色的剑插入剑鞘中：“我没那习惯。”

　　依绫元君笑谑道：“是，我们阿靖哪有那习惯呢！没见瑶台宴上，把东海龙宫的二殿下的面子全给扔了。弄得人家二殿下好不尴尬呢！”

　　靖容元君冷冷道：“烦人。话都说那么绝了，他怎么还纠缠不休！”

　　依绫元君“呵呵”笑起来：“自然是我们阿靖魅力过人，让人家念念不忘啊！我若是生为男子啊，也必心甘情愿地为阿靖神魂颠倒啊！”

　　靖容元君蓦地说道：“我不喜欢他。”

　　依绫元君一愣，随即笑语盈盈：“是么？二殿下仪表堂堂，将来定能继承东海龙王之位啊！阿靖你嫁过去必是正妃，将来便是东海王后啊。再说了，人家二殿下对你一片痴心，你真的就不动心？”

　　靖容元君道：“是。我见他心如止水。”

　　依绫元君低声道：“那是因为你修仙都修傻了。根本就是——不、解、风、情！”

　　靖容元君擦拭着剑身，未置一词。

　　依绫元君的目光被那柄绯色宝剑吸引过去：“阿靖，这血薇真是柄绝世好剑呢！这世上，恐怕再无利器可与之抗衡了。”

　　靖容元君颌首：“唯夕影可与之匹敌。”

　　“夕影？”依绫元君重复着这两个字，“是那个萧忆情的刀吧。”

　　“现在是萧水华君的。”靖容元君纠正道。

　　“哦~~”依绫元君若有所思地笑道：“你对萧水华君呢？有没有动心？”

　　依绫元君很满意地看到靖容元君表情一滞。

　　良久，靖容元君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无心。”

　　依绫元君笑道：“原来心都被人家偷走了呢！难怪对东海二殿下都不动心。啧啧，这萧水华君着实不凡。”

　　靖容元君擦拭着剑身：“我与他仅是共渡情劫罢了。切莫乱言招祸。”

　　依绫元君尴尬地笑笑，忽又想起了什么说道：“阿靖，你可曾听说过纤芩天后？”

　　纤芩天后？

　　靖容元君抬头：“听说过。”

　　纤芩天后是上一任天后，也是从古至今仙术和灵力都为最强的一位天后。纤芩天后与她的丈夫氏荇天君对后世的神仙来说一直是个谜。

　　纤芩天后不像其他天后是天君继位后从众女仙中选出的。似乎有了氏荇天君的那日起就有了纤芩天后。她陪伴氏荇天君一起东征西讨，四海龙宫便是那时臣服于九重天的。可是后来不知怎的他们都忽然都消失了。于是现在的天君才继位。

　　“怎么想起问这个？”靖容元君问道。

　　“听说纤芩天后曾与氏荇天君有一仙物，可能也是武器之类的东西。我听旁人说那仙物坚不可摧，不知和你之血薇，萧水华君之夕影相比，如何？”

　　靖容元君道：“一试便知。”

　　依绫元君叹了口气：“你没机会了。”

　　靖容元君挑起眉毛，疑惑地望着她。

　　“那仙物早已消失了。似乎是和纤芩天后与氏荇天君一起不见的。”

　　“是么？”靖容元君的声音几不可闻，“那太可惜了。”

　　池水哗哗流淌，衬着这极静的绯钦园，更显寂寞。

　　九重天上不像凡间，是没有四季之分的，似乎每日都是一个天气：早晨微凉，中午热，下午温度降些，夜间寒冷。园中总是一样的，仙气缭绕的滟琴池，溪流缓缓汇入池中。真是无聊至极，连生性淡薄喜静的靖容元君也觉得闲来无趣。

　　“元君，濂麝元君求见。”一个小仙娥在园外禀告道。

　　这绯钦园通常是不让外人进的，当然，依绫元君除外。可是可怜了这群侍候靖容元君的小仙娥了，若能被靖容元君诏进园中，能兴奋良久地别人炫耀。而其他神仙呢也是得先得到靖容元君的许可才能够进这园子的。濂麝元君也不例外。

　　濂麝元君是天君的贴身女官，就像依绫元君一样。濂麝元君七万年前飞升为仙，不论是灵力还是仙术都是上乘，天君对她也颇为倚重。

　　“请。”

　　“是，元君。”

　　缓缓，一蓝衣佳人踱入绯钦园。

　　“濂麝元君，小仙有礼了。”靖容元君口上如是说着，却也不见有什么动作，只是微微垂首，宛如九天之上的凤凰一般高傲。

　　“靖容元君多礼了，小仙见过元君。”濂麝元君笑着应道。

　　微顿，濂麝元君四处望了望这绯钦园笑道：“这绯钦园确实天界仙境，难怪靖容元君看护得这般要紧呢！”

　　“元君见谅，小仙绝无此意。”

　　濂麝元君原只是一时戏语，却没想到靖容元君认了真，忙道：“靖容元君见笑了，小仙只是戏言罢了，可千万做不得真呀！”

　　靖容元君不语。

　　濂麝元君尴尬地笑笑道：“只顾着和元君说话了，差点都忘了要事。元君，天君有旨意。”

　　靖容元君跪立。

　　濂麝元君抽出卷轴，缓缓打开念道：“靖容元君于数月前飞升上仙，今着其入凡尘司，掌人间之武脉。”

　　“小仙接旨。”靖容元君一拜，接过卷轴。

　　“那先恭喜元君了。”濂麝元君笑语。

　　靖容元君依旧是沉默。

　　濂麝元君也不怎么能受得了靖容元君这沉闷性子，便告辞道：“小仙还有它事，便也不打扰了。告辞。”

　　靖容元君颌首：“元君慢走，恕不远送。”

　　直到濂麝元君出了绯钦园，园内又恢复了平静。靖容元君盯着手中卷轴，低声呢喃道：“掌人间之武脉......”

　　一涓细流缓缓，流入池中。

　　九重天分三司——凡尘司掌管凡间事务；幽冥司掌管冥界事务；仙庭司掌管仙界事务。凡尘司中设四阁：司命阁由司命星君统领，掌人间之命脉；司礼阁由司礼灵君统领，掌人间之礼脉；司武阁由司武星君统领，掌人间之武脉；司灵阁由司灵星君统领，掌人间之灵脉。

　　而数月前，司灵星君一时不慎，使凡间灵脉受损，而凡间灵脉与武脉一直是相依的，灵脉一损致使武脉受损。天君一怒之下将司灵星君与司武星君贬下凡间。如今，着靖容元君入司武阁，掌人间之武脉，萧水华君入司灵阁，掌人间之灵脉。正好这二人飞升为上仙，也便补了这职缺。

　　靖容元君虽喜静不爱出园，但如今入了司武阁也得日日去料理事务。这日一大早，靖容元君便去了凡尘司。未至门口，便遇着司命星君。

　　“星君，小仙有礼了。”靖容元君对着司命星君竟如之前的瑶台宴上一般恭然有礼。

　　“元君如今也是一阁之首了，如此大礼老夫我可是受不起啊。”司命星君笑呵呵地说着客套话，却也不见有什么动作，任靖容元君向他行礼。

　　“星君客气了。”靖容元君淡淡道。

　　“见过司命星君。见过靖容元君。”凡尘司外伫立的天兵向二位上仙行礼。

　　靖容元君与司命星君皆是并未理睬，一同走了进去。

　　凡尘司内忽然闪出一人来：“星君，元君，小仙有礼。”

　　白衣飘飘，风拂青丝。又见那人，明眸如星辰。

　　“呵呵，华君好早啊。”司命星君笑嘻嘻地说了起来。

　　“华君有礼。”靖容元君保持着冷淡的态度打着招呼。

　　“星君玩笑了。小仙也是第一日上任，如何能不来的早些？”萧水华君笑着应对司命星君道。

　　第一日上任？

　　靖容元君闻言却是一怔，他怎么，上任？任什么？

　　靖容元君霍然抬首望着萧水华君，眼中却是惊讶。

　　萧水华君见靖容元君如此惊讶地望着自己，奇怪地笑道：“元君为何如此看着小仙，小仙方才言语有何不妥之处么？”

　　“不是……”靖容元君垂眸，为自己的失态懊悔不已，“你……华君何处高就？小仙竟不知。恭喜。”

　　这回轮到萧水华君和司命星君诧异了。

　　“小仙入司灵阁，掌人间之灵脉。元君不知么？”萧水华君有些意外地挑眉问道。

　　靖容元君道：“小仙的确不曾得知。”

　　“呀！”司命星君轻声叫道，“整个九重天都知道了，元君竟然不知。”

　　“小仙……不喜出门，对外界的事也不怎么上心，所以……未曾打听过。”靖容元君有些不情愿地解释道。

　　“元君这……也太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吧？”司命星君有些无奈地感叹道。

　　靖容元君不语。反是抬脚走进了凡尘司：“星君，华君。日后大家共事，烦请多多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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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容元君现在心情不好。千万不能去惹她。

　　整个司武阁的神仙们都知道了。

　　本来，靖容元君的脾性就十分奇怪，冷冷的也不怎么理人。现在可好，早上司武阁的仙娥在靖容元君批改文碟的时候进去通报东海龙宫二殿下东殊君求见时，靖容元君发火了，直接大笔一挥把桌子上除了文碟意外的其他东西统统抹到地上，低斥一声：“滚！都给我滚！”

　　靖容元君原先只是对人冷冷的，还从未见过她发这么大脾气。若说是因为这小仙娥扰了她，是断断没人相信的。这其中，必有内情！一时间，九重天上的神仙们都好奇不已，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为了什么事把靖容元君惹得如此生气以至于大发雷霆呢？

　　依绫元君听说这事，好奇心大起，便跑来了司武阁。

　　前脚刚跨进去，一支毛笔便向她飞来。依绫元君狼狈地躲开，恶狠狠地盯向了元凶——此时一脸怒容的靖容元君。

　　“阿靖，你发哪门子疯啊！谋害神仙可是要剔除仙骨，下诛仙台的！”依绫元君怒气冲冲地喊道。

　　九重天上有一个类似于天规的条令，其中有一条就是神仙之间不能无故缠斗，违者，剔除仙骨下诛仙台。

　　诛仙台是一个和百步桥一样灵力非常高的地方。不过，它是用来惩罚一些不守天规的神仙的。从诛仙台跳下去的神仙会丧失一身修为，沦为凡人。昔日，七公主涟昕便是被罚从诛仙台上跳下去的。

　　靖容元君一脸阴沉，未曾有一言。

　　“你！”依绫元君叫道，“你受什么刺激了啊！”

　　“为什么不告诉我萧水华君入了司灵阁？”靖容元君冷冷一语。

　　依绫元君怔了怔，道：“你生气就为这个？”

　　靖容元君不说话，也就是不肯定也不否定。

　　“谁又没故意瞒着你，是你自己不关心这些消息啊，你怪得了谁啊！”依绫元君吼道。阿靖真是脑袋被门挤了，发这么大火竟然是因为这事。

　　靖容元君语塞，良久才吐出一句：“你既知道我不爱打听这些事，定然是不知道的，那为何不早些提醒于我？”

　　依绫元君怒极，伸出两只玉指摇颤着直指靖容元君：“你——你无理取闹！”

　　靖容元君默然，然明显的，余怒未消。

　　依绫元君似是忽然想到什么，双眸微亮望向沉默的靖容元君，启唇道：“不是说只是渡劫么？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大反应？”顿了顿，依绫元君一字一顿道：“你、别、扭、什、么？”

　　靖容元君继续保持沉默。

　　依绫元君寻着她的目光直逼过去：“你到底别扭什么？！”

　　靖容元君半晌，低声道：“只是不想，再共事。我不是舒靖容，他也不是萧忆情。虽然我们都很清楚，只是总这样往过去的相处模式去靠……”我怕勾起从前的情感。

　　靖容元君顿住，最后一句话却没有说出口。而依绫元君却也领悟到这层意思。

　　“你还是放不下？”依绫元君问道。

　　“不是我，是舒靖容。”靖容元君纠正道，“每次见到萧水华君的时候，她总是在我心里提醒我，那是她的楼主。”

　　“你或是舒靖容，有区别么？”依绫元君望着满目迷惘的靖容元君，轻声提醒。

　　“不一样。”靖容元君的目光定住，“舒靖容是凡间剑客，她可以爱，可以恨。可是我，我是九重天的靖容元君，我不可以。”

　　舒靖容是凡间剑客，她可以爱，可以恨。可是我，我是九重天的靖容元君，我不可以。

　　一句一字，狠狠地敲在萧水华君的心里。他似乎也总是忘了，萧忆情是听雪楼主，他可以爱，可以恨。可是他是九重天的萧水华君，他不可以。

　　满目苦涩。

　　——“咳。”

　　屋中二人的目光被这声音吸引过去。

　　是萧水华君。只是为何他到了这里，她二人却无一人察觉到？想来是情绪过于激动，影响了洞察力吧。

　　依绫元君望了望萧水华君，笑道：“原来是华君。方才小仙与靖容元君二人不过是说些体己话。华君见笑了。”

　　萧水华君亦是笑道：“是么？小仙方才却是只言片语也未曾闻得。”

　　二人心领神会地对视，展颜。

　　“华君是找阿靖有事相商吧？”依绫元君道，“如此，小仙也便不打扰了。”回首颇有深意地瞥了靖容元君一眼，微微颌首，“告辞。”

　　“告辞。”萧水华君亦是颌首，以目相送。

　　“咳。”待依绫元君走后，萧水华君干咳了一声，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来意，“是这样的。前些日子，司灵星君一时不慎，使凡间灵脉受损，而凡间灵脉与武脉一直是相依的，灵脉一损致使武脉受损。如今，天君着你我来任这司灵星君和司武星君，也是你我的责任去修补这灵脉和武脉。”

　　“嗯。”靖容元君点点头。自己之前只顾着生气了，连着这头等重要的大事都给抛到脑后了。念此，靖容元君面上一红。

　　萧水华君接着道，“我准备着人去凡间修补这灵脉。也准备听听元君的意见。”

　　靖容元君未及细思，习惯使然地脱口道：“我去走一趟吧。”

　　二人皆是一愣。从前，舒靖容也是这般，自信而又坚定地说，楼主，我去走一趟吧。

　　萧水华君从靖容元君身上瞥开目光：“我跟你一起去吧。毕竟也事关我灵系一脉，怎好麻烦你一人处理。”

　　靖容元君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