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帘风月闲》凌漫

4、暮霭沉沉楚天阔

　　靖容元君盯着渐行渐远的背影，目光复杂，似乎掺杂了太多太多的情感，难以言说。那抹白影消失在靖容元君的眼界里，而她，仍是痴痴地望着那个方向，竟未察觉一人站在她身前。

　　那人身着浅灰色丝绸制道袍，须眉白发，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MS他已经是神仙的说）。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唤道：“靖容元君。”

　　痴望着的靖容元君被这温和的声音一惊，暗自懊悔自己的失态。定了定心神，抬头看清了来人，忙欠身道：“原来是司命星君啊。小仙失礼了。”

　　司命星君笑着扶了把靖容元君，说道：“靖容元君如此大礼，老夫可受不得啊。快快起身，莫要客气。”

　　靖容元君少有的恭敬道：“前些日子小仙渡劫，多谢司命星君费心了。”

　　司命星君玩笑地笑笑说：“元君可切莫别这么说，不知晓的还以为老夫给元君徇私了呢！”

　　靖容元君道：“小仙不善言，星君体谅。”

　　司命星君“哈哈”笑了起来，瞟了眼靖容元君方才痴望着的方向，说道：“老夫瞧着方才东海龙宫的二殿下东殊君未在元君这里讨得半分便宜，元君却对老夫如此恭敬，老夫何幸！”

　　靖容元君少有的笑了笑：“星君乃九重天上元老，又掌握着各仙渡劫时的命运。小仙不敢对星君不敬。”

　　司命星君道：“原是为此啊！”接着又意味深长地望着靖容元君道：“老夫也不敢擅自决定各仙命运，还是要听天君吩咐的。”

　　靖容元君颌首不言。

　　司命星君温和地说：“宴席快开始了，老夫便不打扰元君了。改日老夫再上绯钦园叨扰，还望元君那时莫舍不得滟琴池的一斛仙水才好。”

　　靖容元君道：“不敢。小仙定集满池仙水静候星君。”

　　司命星君大笑，转身离去。

　　半晌，各位仙家纷纷落座。一时间，瑶池两边坐满了仙人。熙熙嚷嚷，一时间喧闹无比。

　　靖容元君有些反感地皱了皱眉，这么吵，真是——烦死了。

　　幸好，一位仙娥拯救了靖容元君：“天君、天后到~~~~”靖容元君的眉头舒展开来，觉得这仙娥的嗓音实在是悦耳无比，堪称是天籁之音。

　　随着仙娥高扬的声音，一个中年人缓缓走入了瑶池。他没有穿金戴银，只是一袭明黄色锦衣，发上束着金冠，玉帘自然下垂，在眼睑上方寸许停住。一妇女跟随在他身后，雍容大气，璧玉钗斜插脑后，如柳条般垂下碧绿丝绦。

　　所有的仙家都起身在座位旁跪了下来，拜首道：“参见天君、天后。”

　　二人行至上座，回身站定。天君望着跪于脚下的众仙，伸手微抬道：“众卿平身。”那一份王者风度，自然地体现了出来。天后沉静地立于天君身后，道：“众卿家免礼。入座吧。”

　　这便是天君和天后。

　　靖容元君和所有的仙家一起再拜：“谢天君、天后。”靖容元君抬头望了望站在至高处的二人，眼前浮现出那对人中龙凤的身影，一样的傲视天下。不自觉，靖容元君望向萧水华君，见他也正望着自己，忙惊醒，垂下眼眸，随众仙一起起身回座。

　　“开席~~奏乐~~”

　　继而，若干女子排成两列从瑶池两边缓步踏入。发髻高梳碧丝缠绕，回眸一笑百媚俱生。个个都是绝色的佳人。

　　一时间，歌舞升平。众仙家一边享用着佳肴，一边三三两两的交谈着。而靖容元君这时便成了个异类，只是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

　　——她性子沉静，本就厌恶喧嚣。若不是天后赐宴，她才懒得来瑶池。纵然是天界仙境又如何？在她看来，瑶池还不如绯钦园清净。平日里，靖容元君一百年都不一定能出一次绯钦园。

　　靖容元君听到一丝极细微的声音，她循声抬首，只见依绫元君正笑眯眯地望着她——依绫元君乃天后女官，虽也是上仙，却是不能在宴会中落座的，只得跟在天后身边。依绫元君向她举杯，她面颊上闪过一丝笑意，也向依绫元君举杯。二人同时仰首而饮。

　　天后见依绫元君和靖容元君远远地对饮，笑道：“靖容元君。”

　　靖容元君起身，从座位上走了出来，拜：“小仙在。”

　　“你此番渡劫归来位列上仙。本宫可要好好恭喜你啊！”

　　“天后折煞小仙了。”靖容元君冷冷的，话虽说的诚恳，面上却看不出一丝恭敬。便像那蔷薇，倔强地开着花。

　　“听说你此番历的是情劫？”天后看似随意问道。

　　“是。”

　　“哦。很少有仙家能渡情劫呢！”天后颇有深意地笑笑。

　　九重天上的神仙是要渡劫才能飞升，这是不假。只是，很少有仙家渡情劫，就算历情劫的，也没有几个能渡过。一般都是眷恋人世，不愿归天。

　　“能渡情劫，这是小仙的福分。”靖容元君垂首。

　　“恩。”天后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靖容元君见天后无话，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刚坐定，便感到三道目光向她射来。抬首，冲依绫元君抚慰的笑笑。再转首，对上萧水华君漾着涟漪的目光。垂首，不再理会第三个人。

　　方才天后的话萦绕在耳边，终不散——“很少有仙家能渡情劫呢！”

　　为什么自己渡的是情劫，还是和另外一个神仙一起？这，总得有个理由吧？

　　以前也曾有神仙渡的情劫，最近的是四万年前的事，那是掌管人间商贸的楚罗星君。因为他虽然飞升时间很长，但修为较浅。所以天君钦点了让他去渡情劫。只是他没能渡了情劫，魂魄无所归，沦入尘世。再往前的是七万年前的事，幽黎元君和清硕华君。他们俩在飞升为仙之前是双修的，天君怕他们难舍旧情，便让他们渡了情劫。所谓双修，便是两人一起修炼，这倒是飞升的捷径，比一般的修炼修为要高很多。结果他们贪恋了尘世，也便没再回来。再往前……

　　这些都发生在靖容元君还未成仙之前，多是听其他神仙说的。所以再往前也记不起来了。只是她——她修为不算浅，甚至可以算是这批飞升的神仙中修为最高的；她也没有和别人一起双修。那为什么历的是情劫呢？

　　“众位卿家，我们举杯来庆祝这一次飞升的仙家们！”天君沉稳的声音打断了靖容元君的思索。

　　靖容元君端起酒杯，将杯中仙酿一饮而尽。

　　酒至酣处，一个身影从座位上站起踱到瑶池中央。他一弯腰标准地行了个礼双手交握成拳道：“天君，天后。”

　　天君见他行礼，笑道：“恐怕东殊二殿下行的这礼，本天君是无法白白受的。东殊君，你是有何事么？”

　　原来那人是东殊。

　　东殊道：“小龙的确是有不情之请，还望天君天后恩准了小龙。”

　　天后笑：“东殊君这话说的，有事尽管说好了。今日本就是个喜庆的日子，众仙飞升，祥瑞至极。凡卿之请，我们一定尽量满足。”

　　东殊拜了一拜道：“小龙想迎娶靖容元君为妃。万望天君、天后恩准。”

　　而众仙皆是愣住了。这东殊君还真是死缠烂打。多次求婚，次次被拒。但他从不气馁，被拒了一次就求第二次，被拒了第二次就求第三次。众仙皆是兴趣盎然地望向了靖容元君。

　　靖容元君面色峻冷，眉间却是不加掩饰的厌恶。这人怎么这样不知好歹，明明宴前，还有之前很多次，她都把话说的那样清楚。可他还是锲而不舍的一次又一次求婚。真是让人厌恶。

　　天后一听是这请求，一言未发望向了天君。天君也望向了天后。四目相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时间，气氛变得很微妙。

　　“天君、天后。小龙对靖容元君一片真心日月可表。请天君、天后赐婚。”东殊坚持道。

　　天君干咳了一声。天后不好表态，笑着试图转移话题：“东殊君啊，这事暂且不议......”

　　“请天君、天后赐婚。”东殊一再坚持。

　　赐婚？逼婚还差不多。

　　众仙好整以暇地望着这正在表演的三位配角，而那位主角，仿佛什么都不曾听到，依旧浅酌杯中佳酿。

　　天后干咳一声，不再说什么。天君开口把问题丢给了靖容元君：“东殊君啊，不是本天君不成全你，只是这事牵扯到靖容元君，本天君不好帮她做选择的。你不妨问问靖容元君，若她同意，本天君即刻为你们赐婚。”

　　众仙笑笑，还是天君修为高，这话一出，什么问题都没了。靖容元君拒绝东殊君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次东殊君再求婚，靖容元君也不会答应的。

　　“靖容元君，你可愿嫁与小龙为我妃？”东殊君把目光转向了靖容元君问道。

　　“不愿。”靖容元君想都不想直接给出了答案。一开始，她还比较委婉地，先说两句漂亮话，然后以“小仙蒲柳之姿，驽钝之至，配不上二殿下”为借口拒绝。次数一多她也烦了，干脆就直接拒绝了。

　　东殊一愣，显然是没想到靖容元君会这么干脆就拒绝。他本来打算在这么一个公众的场合来提出这件事，靖容元君会碍于面子应了他。即使靖容元君不答应，天君、天后也碍于九重天与四海龙宫交情出面应下来。没想到，一边避而不答，一边干脆拒绝。半点情面也没有给他留。

　　众仙见东殊被靖容元君如此干脆拒绝，尴尬地站在那里，都忍俊不禁。不过碍于东海龙宫的面子，没有笑出声来。

　　东殊面上也挂不住，站在那里也不是，回去也不是，一时尴尬无比。

　　天君似无意地瞟了天后一眼。天后干咳一声说道：“东殊君，靖容元君也不同意，我们也不好做主啊。”天后说着望着靖容元君一眼，似在责备她不该如此直截了当，又道，“日后若东殊君和其他女仙两情相悦，本宫必当为你们做主。”

　　这相当于给东殊一个台阶下，示意他今日便到这里了。东殊也就顺着台阶下了，毕竟来日方长么！东殊又是一揖，道：“谢天后好意。小龙非靖容元君不娶。他日待靖容元君也有意于小龙时，再请天后为小龙赐婚。”

　　靖容元君闻此，刚想要说让他死心，天后警告地瞥了她一眼，然后笑道：“一定。”

　　东殊转身回座，临走时还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靖容元君只当作不曾看见，也就自己接着喝自己的酒。俄而抬首，抚慰地望了望立于天后身后面色担忧的依绫元君，示意她别担心。

　　忽然，靖容元君一顿，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她极力隐忍自己抬头的冲动，颤抖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即垂首低眸。

　　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平静。似乎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瑶台宴罢。靖容元君正欲回绯钦园，东殊将她拦了下来。

　　“东殊君还有何见教？”靖容元君厌烦至极，生生抑制下怒气问道。

　　“我不会放弃。”

　　“呵。”靖容元君笑了出来，“我以为我把话说得够明白了。东殊，我不喜欢你，明白么？过去不喜欢，现在不喜欢，将来也不会喜欢。你死了这条心吧。”

　　东殊的眸色黯淡下来道：“你就那么讨厌我？”

　　靖容元君道：“如果你不再缠着我，说不定我就不会讨厌你了。”

　　“东殊君难道不知道把握分寸么！”熟悉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来。

　　“又是你！我和阿靖的事，须得你插什么！”东殊见萧水华君，便是气不打一处来。

　　“本君无意插手此事，只是看不下去罢了。”萧水华君脸色冷峻，“靖容元君把话说得异常清楚，你却还死缠烂打。连靖容元君渡劫你也要横插一杠子。这算作什么？”

　　“哼，说到渡劫我想起来了。”东殊冷笑，“雷楚云一家七十六口（MS是这么多吧，我记不清了……）的仇我还没报呢！虽说是渡劫时事，但我东殊定会找你算清这笔帐！”

　　“东殊，杀雷家的人里也有舒靖容。你怎的又忘了？‘要想杀楼主，先问过我手中的血薇’，如今，我也是这话。那杀孽我究竟也逃脱不了干系，要算帐尽管来找我好了。”靖容元君冷冷道，“多谢萧水华君多次维护，小仙感激不尽。”

　　“言尽于此，告辞。”

　　说罢，便转身离开，没有再看萧水华君一眼。

　　萧水华君愣住了。

　　楼主，多熟悉的称呼。阿靖，你多久没有这般唤过我了？那个小女孩的事，你应该知晓真相了。还是……圣湖边，你还没有原谅。罢了，如今却非当初。九重天上禁情，我，不怪你。

　　东殊君也愣住了。

　　不该，不该爱上这个女子。阿靖杀了他一家，他却不恨她，反倒是……爱上了他的仇人。一直都知道，那个楼主对阿靖多重要。只是……不愿承认罢了。现在呢？还是这样么？

　　二人对视，无言相去。只剩瑶池仙水，泛起圈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