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固亭》欧阳江川

11、黄河冰封战再起

　　拓跋琳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他知道，自己见到了弥留之际的拓跋滢。

　　颍川王拓跋滢，在北魏是一个传奇人物。

　　他以武艺而闻名天下。他是一方统兵的大将，然而他往往冲锋在前，每战当先。他是一个可以让敌人感到恐惧的人。

　　他长槊直立，身后便有着千军万马。在战场上，人们不由自主地追随强者，而拓跋滢就是战场上最强的王。

　　拓跋琳在士族之中长大，对这个王那个王的战绩只是知道个大概，但拓跋滢受到士族的交口称赞。他们敬重的不仅是他的武艺，更是他的仁义。

　　据说拓跋滢在镇邺城的时候，王府中来了几个贼，盗走了拓跋家的珍贵药材“千机草”，被当场抓获。盗贼自称是药王谷的弟子，盗取药材是为了配置药方。拓跋滢得知此事，将盗贼当场释放，并做主将“千机草”赠予药王谷。

　　“祖先留下宝物，便是让其物尽其用。你们若能用药材治病救人，我也不负祖先所托了。”

　　虽然很多魏国的武将对他的做法嗤之以鼻，称他是惺惺作态。但南北朝的士族对他拱手让宝物的行为十分推崇，认为他有古之遗风。

　　而这么一个厉害的人物就要死了。

　　那天在输内力的时候，拓跋琳就发现了此人的内力与自己同出一系，而且比自己强得多。只是当时他没来得及细想。后来结合年龄和地点等一些细节，拓跋琳很容易便确认了他的身份。

　　拓跋琳离开陈槐府后，不由得感慨。拓跋滢身上本就有着陈年旧伤，应该是在经年累月的征战中有的。此后，他又生了重病，离开了朝廷。拓跋琳不是医生，不能确定他的病况，但很清楚曾经的北魏宗室名将已经落到五脏六腑将将枯萎的地步了。

　　回到大营，拓跋琳紧张而忐忑。“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他想起了拓跋滢临终前的话。这是什么意思呢？

　　但他的确做了很多让自己后悔的事。他高估了自己，低估了敌人。如果没有弟弟留的小人儿，没有父亲和封太守的放水，自己这个最大的罪人早就已经死了。

　　而这样的幸运他还会有吗？将来到了南朝，就是真正的刀光剑影，败者死。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好准备。

　　他在洛阳中的大营里待了很长时间，冬去春来。谢晦再也没有召见过他。以他的身份，也见不到谢将军。手里的国史还未完成，拓跋琳也不知如何落笔了。他已经不太愿意回忆魏国的事情了。

　　洛阳城的人与城内的宋军的隔阂渐渐减少了，或许是因为谢将军早早到来控制住了局面。宋军不再劫掠百姓，而百姓看到宋军也不会感到害怕了。这座繁荣而伟大的城市正在复苏。

　　拓跋琳也没有再找过李严。李严或许本来就是为刘宋做事的，或许只是为了保全妻女而出卖了他。但是他收留了他两次。拓跋琳是一个很记恩的人。

　　他在城中找了一些书看。原本在晋阳的时候，他并不是很爱看书。但是现在没有人逼迫他了，他反而手不释卷。他知道他需要很多知识来面对未来的困难。他不知道什么知识是他需要的，他只能尽可能多的进行学习。

　　拓跋琳在洛阳度过了一个完整的四季。这一年可能是他一生中最平静的一年。

　　他听说，黄河水结冰了。这说明，北魏要南下重夺洛阳了。

　　他裹紧了衣服。冬衣是很贵的，拓跋琳虽然有陈槐的一些资助，但也舍不得买一件完整的冬衣。他穿了两件旧秋衣在身上，另外还低价买了一条劣质围巾。就这样走在人群当中。他和这座城市里的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或许有那条围巾还能让他好过些。

　　这座城市的大部分人都不喜欢冬天。但也有例外。卖炭翁穿着同样单薄的衣服走在街上，售卖他的炭火，他希望天气越冷越好。

　　该来的总要来。拓跋琳的耳边仿佛想起了魏国骑兵呼啸的声音。这座城里的百姓即将再遭受一次劫难。

　　他回到营中，得知谢晦将军又一次召见他。

　　他被带到了一个守卫更加森严的军营，里面有很多将军在等待他。除了谢晦，每个人都披坚执锐。

　　“拓跋焘发兵了，兵分三路，由他亲自带领的那一支直指洛阳。快的话，再过半个月我们局能在城外见到魏国骑兵了。”谢晦说。显然这些话是说给拓跋琳听的。

　　“崔公子，我也不拐弯抹角了，你比我们要了解魏国骑兵，你有没有什么应对之法可以教给我们的？”谢晦旁边的一位将军搭话。

　　“来了多少人？”拓跋琳没有直接回答。

　　“中路军有一二十万。”将军说，“其中至少五六万骑兵。这是我们目前打探的消息。”

　　拓跋琳估计刘宋洛阳城的守军最多也只有三五万，从人数上绝对是无法应对的。但是洛阳是坚城，若守将下定决心防守，也不是容易攻克的。建康方面如果要守洛阳，应该会有援兵——但这些消息他们只怕是不愿意与他分享的。

　　“魏国最强的骑兵有两支。一支在代北，长期与柔然交战。另外一支直属魏帝拓跋焘，他们由夏国河西的战马，燕国辽东的甲具和中原最精武之士组成。如果要对付魏国骑兵，最重要的是打击他们的精锐。”拓跋琳告诉他们。

　　“只要精锐尚在，魏国想要补充多少军队就有多少。与大宋不同，魏国境内仍有许多大大小小的部落和坞壁，各自有兵马，他们只臣服于强者。拓跋焘有精锐在手，只要有令旗和足够的粮食，就能把他们都聚集起来。”拓跋琳怕他们理解不了自己口中打击精锐的意思。

　　谢晦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他召见崔琳，只是顺手为之，本也没想得到多么重要的信息。但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少年对魏国的局势有如此坚定而明确的判断。他一说出来这些信息，谢晦就知道，他是对的。

　　他原本就有了对策。而这个少年给了他更多的信心。

　　“你有什么应对之法么？”谢晦出声询问。他想从少年这里得到更多的情报。

　　“所有的骑兵都不擅攻城。或许我们应该先坚守城池，等待援兵。”拓跋琳含含糊糊地说。

　　这却不是谢晦想要的答案了。

　　“如果我朝援兵来了呢？你觉得怎么打，我们才有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