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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烬蛾 第一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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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折:宫阙烬
银箔面具贴着迟沐延的冷汗,筑弦在他指尖震颤如垂死蝶翼。
鎏金座上的贵妃抬起皓腕斟酒,红珊瑚镯子碰着翡翠盏——那是迟沐熙及笄时,他亲手从南海商队抢来的生辰礼。
"铮!"
第五根弦突然崩断,迟沐延的瞳孔里映出贵妃颈侧蝶形疤。
三年前抄家夜,长姐为护他被火盆烙出的伤痕,此刻正在宫灯下泛着妖异的粉。
"这乐师的眼睛..."皇帝醉醺醺地掐住贵妃后颈,"倒让朕想起个死人。"
迟沐延看着长姐像破布袋般被拎起,她张开的嘴里没有舌头,只有被炭火灼黑的喉管。
宋知韫的玉扳指就在这时滚到他脚边。
迟沐延弯腰去捡,听见那人用口型道:"西偏殿第三根柱。"
起身时袖中已多了解毒丸——贵妃斟给皇帝的酒里,飘着他亲手调的鹤顶红。
第二折:胭脂血
子时的更漏混着雷声。
迟沐延闪进西偏殿时,襁褓中的婴孩正在啃咬金锁。
他指尖刚触到婴儿后颈,暗处突然伸出枯爪掐住他咽喉。
"你也成了宋家的狗?"迟沐熙的指甲抠进他旧伤,浑浊眼珠里跳动着疯狂火光。
她撕开婴孩襁褓,烛光下淡青血管竟蜿蜒成"受命于天"四字,"诏书在他血肉里养了三年...每日灌鹿血吊命,就为把遗诏养成玉玺钥匙..."
殿外骤然响起宫人尖嗓:"皇上驾到——"
迟沐延抱着婴儿滚进浴桶的刹那,水面浮起半截累丝金簪。
那是母亲赴死时戴着的,此刻却缠着腐烂皮肉。
玫瑰香盖不住尸臭,他忽然想起抄家前夜,母亲为何突然将他锁进祠堂。
"爱妃又在调教新宠?"宋耀利的声音贴着桶沿传来。
迟沐延屏息看着婴儿瞳孔——那里面映出的帝王眉眼,竟与自己有七分相似。
第三折:玉兰劫
"现在知道为何你长姐恨你了?"宋知韫将迟沐延抵在玉兰树上,指尖划过他颤抖的眉骨,"周夫人被抬出宫那夜,可是揣着双身子回的迟府。"
烈酒混着血灌入喉间,迟沐延咬碎的瓷片抵上宋知韫动脉:"所以你让三公主捡条野狗?"
"错了。"宋知韫突然含住他染血的指尖,白玉簪碎片在两人掌心划出交错的痕,"我要养的是弑父的刀。"
他扯开衣襟,心口纹着迟氏家徽与北狄狼图腾,"就像你母亲在我身上烙的这样——"
惊雷劈亮半幅刺青。迟沐延看见母亲的小楷嵌在狼目里:"弑君者宋知韫,当为吾儿踏脚石。"
第四折:烬中舞
三公主将婴孩浸入药浴时,血色诏文正从她脊背浮出。
迟沐熙突然撞翻烛台,火舌舔上迟沐熙鎏金广袖。
她正在跳最后一支《折枝舞》。
金线绣的百鸟朝凤图在焰色中蜷曲,化作焦黑的蝶扑簌簌跌进血泊。
……
七岁的迟沐延踮脚去够神龛上的桃木剑,却被长姐用绸带缠住手腕:"祭神舞要这样起势——"
迟沐熙牵着他转圈,石榴裙摆扫过祠堂青砖,惊起香炉里袅袅的烟。
"阿延的手腕要软,像春风拂柳。"
她将弟弟的手掌贴在自己腰侧,带着他踩《云门》的鼓点,"眼神要敬要畏,但不能怕..."
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迟沐延脚下一绊,整个人栽进长姐怀里。
迟沐熙捏着他鼻尖笑:"若是祭典上摔了,就学小乌龟打个滚..."
……
烧断的房梁砸在迟沐熙脚边,她踏着火星旋身,焦骨在灰烬中踩出记忆里的舞步。
恍惚间怀里又抱着幼弟温软的身躯,只是这次再无人可护——
"阿延看!这招叫'火凤涅磐'..."她徒手扯下燃烧的帷幔作水袖,任凭皮肉黏在锦缎上撕落,"要笑着跳...才能骗过神明...
焦糊的指尖戳进眼眶,抠出两颗琉璃珠掷向皇帝。
珠子撞上龙椅炸成齑粉,里头竟裹着未成形的胎儿骸骨——正是当年被皇帝强灌落胎药打下的孽种。
"一拜天地——"迟沐熙踢翻铜鹤灯台,火油泼出漫天星河。
她踩着满地滚动的夜明珠起舞,绣鞋烧穿露出森森趾骨,每一步都在青砖烙下血莲。
"二拜高堂——"撕开的襦裙下,腹部蜈蚣状的缝合疤渗出脓血。
她将染血的绷带抛向梁柱,正缠住惊慌失措的宫人脖颈:"乖孩儿...来喝娘亲的合卺酒..."
迟沐延的剑锋劈开火幕时,正撞见她将烛台捅进□□。
焦肉味混着癫笑刺入耳膜:"三拜...入洞房!"
……
及笄那日,迟沐熙在祠堂独舞至天明。
迟沐延躲在门后偷看,见长姐将染血的足衣埋进香灰:"迟家的女儿,生来便是祭品..."
她突然转身擒住偷看的弟弟,将桃木剑塞进他掌心,"但我的阿延...要当执剑人。"
……
"现在轮到阿延当执剑人了..."
迟沐熙在火海中大笑,将燃烧的梁木推向皇帝宝座。
"阿延的剑还是这么冷。"
迟沐熙突然贴上来,烧焦的胸脯抵住剑尖。
她蘸着灰烬为弟弟描眉,炭粉混着泪在眼下拖出两道血痕:"那年你躲在祠堂柜中...姐姐的血也是这样烫..."
她最后回眸的姿势,恰如当年祠堂里教弟弟收剑的仪态——背脊笔直如竹,指尖并拢若兰。
火势吞没房梁的刹那,她猛地将迟沐延推出殿外。
最后一瞥是染血的贝齿,衔着半枚未送出的香囊——里头装着抄家前夜,她为弟弟绣的及冠礼带。
“这是姐姐最后...最后..."
火舌吞没未尽之语。
迟沐延的袖箭破空而出。
箭镞没入皇帝替身的咽喉时,他看清龙椅上的人瞳色与自己如出一辙。
宋知韫的笑声从梁上洒下来:"好戏开场了,我的...太子殿下?"
终幕:烬里春
暴雨浇不灭贵妃殿的火。
宫人在灰堆里寻到枚玉镯。熔化的金丝嵌着几粒人牙,内侧刻着歪斜小字:
"元昭三年冬,沐熙赠吾弟。
愿汝此生,
不坠寒潭,
不困朱墙。"
然迟沐延在灰烬里翻出半枚玉璜时,宋知韫正用染血的手指梳他发髻。
"宋耀利当年强占你母亲九次,才得了你这把好刀。"
他将玉璜按进迟沐延掌心,那是从烧焦的婴孩身上剥下来的,"现在轮到你了...我的太子哥哥。"
迟沐延的匕首刺穿他肩胛钉在宫墙上,却换来更炽热的吻。
宋知韫在剧痛中咬破他舌尖:"等你在龙床上弑父那日..."血顺着金丝袍蜿蜒而下,"我要看着你瞳色变成和我一样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