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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双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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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吹闹了一宿的北风渐渐没了气力,飘雪也已停住,只是偶尔还有天上飘落的点点雪花。地上积雪颇深,踩下去“咯吱咯吱”作响。
红拂伸展双手,吸口冰凉的空气,困顿的疏懒一扫而光。看着眼前的红梅,散落了一地的花瓣,枝头孤零零的,颇有几分落寞。即使凋落,但香味却是依旧,清清淡淡萦绕鼻端。
“今日,第二日了。”
明日,杨公便要她的答复了。红拂面无表情,怔怔然看着红梅发呆。直到宝蓝呼唤数声,方才惊醒。
“姑娘,你这几日总爱看着这株梅花发呆,难不成有什么心事不成?”
看着宝蓝关切的小脸,红拂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就是这个样子。”宝蓝嘟着嘴,“明明眼睛里一点都没有笑,却总是脸上笑得那么温柔。看了好难过。”
聪明的宝蓝,伶俐的宝蓝。红拂抚上她的头,无限温柔,这吃人的府中,不能这么聪明的,笨笨的人才能活得长久……怎么能让人放得下心呢?
趁着清闲,红拂悄悄收拾着行囊。
两件平日里穿的衣裳,数年来积攒的银票,还有得到的各种赏赐……想了想,红拂挑出了几件喜爱而又贵重的慎重放好,其余的带着颇为不便,还是放回匣中……再想想,死物放在这里,还不如都给了宝蓝。自己这一走,她也没了傍身,有些积蓄总是好的。
于是悄悄唤了宝蓝进来,将这些东西尽数给了她——当然,行囊是要藏好的。
宝蓝正奇怪:“姑娘这是怎么了,怎么把东西都给了宝蓝呢,难道——”想起听到别的姐妹说的话,忍不住悲从中来,“难道她们说的都是真的,姑娘真的要进宫了么?”
红拂一愣,强笑道:“进不进宫,岂是你我所能左右的呢。”
听到这话,宝蓝一把抛开手中的宝物,抱着红拂的手臂,红着眼圈道:“姑娘进宫,宝蓝也进宫,姑娘不进,宝蓝也不进——总之,宝蓝是跟定姑娘了,姑娘不能丢下宝蓝一人。”
被这话听的一酸,红拂扶过宝蓝,正色道:“宝蓝,以后的日子,说不准会是什么样子,你一定要记得,少听少看少说,知道么?”
然后无视宝蓝悲凄的小脸,硬着心将她赶出房门。
而一切,都已收拾妥当,只等夜幕的降临了。
今日的天气也是不错,除了稍嫌肆虐的风,就只有零星点点的小雪而已。
服侍杨公睡下,红拂才从暖阁中出来,想到等下要做的事情,心中一阵紧张。
回到院中,换上一件紫色的披风,取过包裹,悄悄走出来。离开的时候,若有不舍的回头看看,感觉身体和这夜空一般冰冷,流连的看了最后一眼,才毅然走进檐下的阴影中去。刚走到拐角,一个模糊的身影阻住了她的去路。红拂骇了一跳,那人往前走了一步,借着朦胧的月光方才看清,居然是宝蓝。
红拂“吁”了一声,轻声责道:“宝蓝,这么晚了,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吓了我一跳。”
宝蓝幽幽问道:“姑娘,你——这是要去找李公子是么?”
“李公子?哪个李公子?”惊讶之极,红拂仍是漫不经心道。
宝蓝不答话,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借着幽暗的月光,能够勉强看到那纸上写着大大小小十几个“李靖”。
红拂一阵沉默。“你知道了。”
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宝蓝咬着嘴唇,道:“宝蓝虽不十分聪明,却也不愚笨。姑娘日间总是心不在焉,加上传言大人要姑娘入宫——姑娘的心情,宝蓝纵不完全明白,总也能猜上几分。”压低的声音显得有些急促,上前一步道:“姑娘是宝蓝的主子,姑娘到哪里,宝蓝就到哪里。”
看的分明,宝蓝怀中也抱着一个包裹,红拂心头涌入说不清的感觉,有感动也有心酸,抬手抚上纤巧的肩头:“宝蓝,你跟我走,不知道以后是怎样的情形,但这逃奴的身份——”拉长了声调,“……是逃不掉的,明白么?”严肃的表情诉说着事情的严重性。
“知道。”小小的身躯站定,透着倔强,“宝蓝什么都知道。”然后又怯生生的,“带上我吧,宝蓝绝对不是麻烦。”
“你啊——”红拂叹口气,握住冰凉的小手:“既然如此,就一起走吧。”
角门的锁都坏了好些天了,此刻却为她们的行动提供了方便。毫不费力的推开,门轴发出凄厉嘶哑的“吱呀”声,在空寂的夜晚十分的刺耳,穿街的冷风猛然间灌进来,刮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
“姑娘。”宝蓝小手扯上红拂衣袖,“你到胡同拐角的杨树下等我,我去牵一匹马来。”
马?红拂不解。再说,若是惊醒了马夫,更是得不偿失。
想是看出了红拂的顾虑,宝蓝保证道:“有马走得快些。放心,日间我都已经准备好了,看马的赵叔早都喝醉了。”
仍觉不放心,细细叮嘱了几句,才放宝蓝离开。
杨树下,凛冽的风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雪花。红拂踱着步子,心下有些后悔,不时的抬头看看前方漆黑的地方,焦急的等待中,听到轻微的马蹄声——一人一马出现在视野之中。宝蓝谨慎小心的牵着“赛雪”,直到看见月色中等待的身影,才放心的喘了口气,刚才险些儿被发现,惊了一身汗,好歹是有惊无险。
两人这才往城东走去。
深夜,已是万籁俱寂。
更夫的梆子虽已敲过,但那干涩的声响似乎还回荡在清冷的夜空。李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成眠,想到杨素的昏庸老迈,想到长安的报国无门,心中一阵无力,然后他又想到了刘文静。
来长安的途中路过风陵渡口,他遇到了身为北朝官宦之后的刘文静,两人彻夜长谈之后惺惺相吸,结为莫逆,刘文静此行是去太原投奔李渊父子——也许,自己应该前往太原一行。
“咚咚咚——”清脆的扣门声响起。
什么人?李靖心中惊疑,在长安他可算是人生地不熟,怎会有客人在三更半夜来访?起身穿衣,点亮烛火,拉开门闩。只见门外站着一个头戴阔边风帽,身披紫色大氅,肩背绣花布囊的年轻人——不对,此人身后还有一个较小的身影。
但是自己并不认识他们。李靖狐疑之际,来人解开绣花布囊,摘下阔边风帽,脱掉紫色大麾,在烛光摇曳中露出一张秀丽无双的容颜,那眼波流转,那明眸皓齿,竟然是——
“妾身乃杨司空家红拂,今夜特来相投。”红拂躬身施了一礼。
李靖慌忙回礼,心中对红拂此举仍是颇为不解。
红拂向宝蓝使个眼色,示意她到门口守候。回首向李靖解释道:“此人是这是小婢宝蓝。”两人进入屋内,关上房门。
对李靖的心思,红拂心中了然,不待他询问,便盈盈下拜道:“妾侍奉杨公多年,见过的人不少,昨日得见君,姿表绝伦:丝萝不能独生,愿托乔木,因此深夜来奔。但求公子不要推辞。”
李靖心中又惊又喜。他本对红拂就心生好感,只觉天地之间有此一知己足矣,没想到——她不但有才有貌,更难得胆识无双——这样的女子天下能有几?他李靖得遇,何其有幸。
心神荡漾之际,他激动的上前握住红拂的双手,但觉所触细腻丝滑,柔若无骨,借着暗弱的烛光细细打量,眼前的女子肌肤细嫩,面带红晕,仪态从容,嘘气如兰,羞怯中不失果敢之气:好一位绝代佳人!
激动过后,李靖沉淀下心情,略显忧虑道:“杨司空权重京师,若被他知道,岂不是惹祸?你我势单力孤,怎能逃出他的手心?”
红拂抿嘴轻笑道:“公子聪明绝顶,怎会不解。杨公现在不过是尸居余气,行将就木,不足畏也!他府中姬妾时常有人溜走,他也无心过于追究,何况司空府中侍女多如牛毛,少妾一人不会在意。公子不必担心。而且,即使有追兵,妾身自有应对之策。”
听此话李靖欢喜非常,但一想到自己孑然一身,毫无长物,漂泊无定,怎么能给佳人一个安稳的家,不由面上踌躇,略显不安,深感愧对红颜。见他欲言又止,尴尬不已,红拂灵犀剔透,怎会不懂,乃坦然道:“既然来投公子,妾就已深思熟虑,今后天涯海角,愿患难相随,福祸相倚,不离不弃。”
话已至此,李靖再无疑虑,只是紧紧握着红拂的柔荑,一派深情:“得君垂怜,李靖今生无悔。”
回首看着满室粗陋,李靖心中歉然:“红拂,委屈你在此处将就一晚,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城。”
“这床铺,就让给你和宝蓝,我在椅子上睡一宿即可。”
红拂心下不忍,看看床铺,羞怯道:“公子,这……”
“红拂。”李靖严肃认真的看着晶莹的眼眸,正色道:“我既已允你,自当一生爱护于你。虽说事急从权,也要护你声誉周全:你我尚未成亲,虽说名分已定,夜半同居,终是不妥。非是李靖迂腐不堪,而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堂堂正正娶你为妻。”
一番肺腑言辞,说得红拂心下激动不已,侧首看着李靖俊秀的面庞满是恳切,不禁心生激荡,缓步上前,抬起头,强忍娇羞,掂起脚尖,在他面颊上轻轻一吻,然后飞快跑到床边,和衣抱着被子,深深把脸埋了进去。
李靖呆呆的摸着脸颊,嘴角露出傻傻的笑……直到守在门口的宝蓝大大的打了个喷嚏,方才回过神来,赶忙打开房门,让宝蓝进屋。
这一宿,门外风声凄然,他却是带着满心的喜悦,听着佳人绵然悠长的呼吸声,渐渐入了梦乡。
五更天时,依旧是夜色笼罩,空余几点寒星。
驾马出城,走了数里之后,红拂拉住缰绳,对李靖道:“公子,我们转回西门回城吧。”
李靖微怔,抚掌笑道:“果然对极。”
坐在红拂怀中的宝蓝瞪大了双眼,迷惑不解道:“姑娘,好不容易出城了,为什么要回去呢?”
两人相视一笑,拨马回头。李靖这才温和道:“正是因为大家都想不到,所以才要回城。”
一边策马前行,红拂一边为宝蓝解惑:“发现你我的失踪,杨公必会派人追赶。此事不甚体面,必定不会大张旗鼓而只会暗地里细细搜索。我们的行踪不难掌握,若在此时耍一计回马枪——谁会想到我们非但没有急促离去,反而回到城中呢?”
“哦,我明白了。”宝蓝恍然大悟,“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