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池涨微澜》姑苏禾

4、阿姐

　　好在一切还算顺利。叶澜音将这一行人带到了宿州城后，第一道晨曦刚好破空而出。
　　顾小姐也如先前约定的那般，给她配了一匹上好的马，虽然说不及荡尘，但是比先前两匹还是好上许多的。
　　屠雾窟离宿州城不远，不肖两个时辰，叶澜音便抵达了目的地。
　　这是一片寻常的草地，再往前走几步，便会发现前头无路，而是悬崖。不远处便是座山栾，上面琼花遍布，争相吐艳。明明还是清晨，那座山却亮如白昼，仔细一看，原来是这些奇花们自带的光泽。有淡粉色的雾气在花朵周围萦绕涌动，似是绝艳妃子脸上的红晕，又似九天玄女身上若隐若现的披帛。
　　这里是人们向往的桃花源，也是血流成河的死人堆。
　　无数来者为眼前的景色所迷，不知那粉色的雾气早已钻入了鼻息。他们几乎忘乎所有，包括忘记了前面正是悬崖，情不自禁地迈向山峦。
　　然而，他们会发现，虽处悬崖，却不会跌入崖底。他们还会发现自己身轻如燕，且有缕缕粉雾汇成雾桥，恭迎他们前往。
　　那一步一步，犹如踩在了云巅之上，而后，他们会成为这些奇花的养分，被娇艳的花儿吸纳再吐出，变成缕缕淡粉云烟。
　　叶澜音径直地往前走，前脚还在草地上，下一脚便踏上了虚空。琼花们见此都兴奋地吐出了更多的淡粉烟雾，它们簇拥在一起，争先恐后地奔向叶澜音的脚底。
　　不过，叶澜音并未继续向前走，她合上双眼，口中轻念了什么，借着这些烟雾的力，轻轻一跳，纵身坠入崖底。
　　没有坠崖的失重感，或者说是失重感在嘈杂的幻境中已经微乎其微了，叶澜音的耳边回旋着此起彼伏的声音。
　　有恶鬼向她伸出魔爪，威吓她，要带她入十八层地狱。
　　有人一手端着香气扑鼻的琳琅美食，一手握着沉甸甸的金银财宝，试图以此诱惑她，告诉她睁眼就能得到一切。
　　有嚎啕大哭的婴孩求她睁眼，说这是救那婴孩的唯一办法。
　　还有阿姐对着她呜咽，“阿音，我好疼。挖魔丹的时候我的胸口都是血，你看看啊，睁眼看看啊……”
　　但是，她从始至终都没有睁开眼过。
　　因为她知道，这一切都是陷阱，若她睁眼，她就会死在这些幻境中。
　　这些幻境一谓恐惧，二谓欲望，三谓怜悯，四谓遗憾，五谓相思。这些最纯粹最质朴的情感，在这里将许多闯入之人碾为了齑粉。
　　可能因为叶澜音并没有牵肠挂肚之人，所以她的幻境只有四层。
　　叶澜音始终紧闭着双眼，忽然，身体作痛，有巨大的蛮力从四面八方而来，拉扯着她每一寸肌肤，仿佛有人在抽取她的血水，身体的感官逐渐清晰，似乎每个毛孔都有了生命，他们鼓动着、雀跃着，仿若新生。
　　到了此时，叶澜音睁开了眼睛。
　　此地的景色甚为怡人，中间是一道堤坝，右边有一片碧绿色的湖泊，左边则是万木吐翠，郁郁葱葱，一座座矮屋在巨树间错落开来。
　　这就是屠雾窟，历代魔族生活之地。
　　向远看去，能朦朦胧胧地看见一座半隐在云雾中的富丽堂皇的宫殿，与一旁的山齐高，那便是魔尊的花重宫，也就是她重生之前的住所。
　　很多被遗忘的关于这里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里，不过她不打算仔细回味，她环顾四周，确认这里一只魔都没有，就抛开思绪前行了。

　　几乎是一路畅通无阻，叶澜音到达了花重宫，不过她没有进入宫中，而是走向了一旁的山，绕到了那座山后。
　　待叶澜音身处一从紫色草花中时，她便蹲下身，摘了一朵小花，随后她又咬了一口手指，渗出一滴血红。
　　叶澜音将指尖的鲜血滴入花心，那朵花瞬间被染成赤色。继而，她将其拢于指尖，走向花海尽头的石壁，那只夹花的手在空中变换了几回动作，指尖拖出点点红光。
　　那些红光竟皆向着石壁赴去，“嘣”的一声，一块石壁旋转着开了个圆口，里面原来是个山洞。
　　叶澜音迈了进去，步伐有些急促。
　　她远远地看见了那具泛白的冰棺，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加快速度，跑了过去，当她确认冰棺里空无一人时，便如坠冰窟。
　　诚然，她知道这一世的自己没有心，她也确实很平静，她的心似乎无波澜，但她却感觉自己的寸寸肌肤都在迅速枯萎干涸。
　　阿姐不在这里，怎么会呢？
　　可是这个地方如何进来，只有她和阿姐知道……
　　她开始四处张望，希望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和她离开前摆放的位置无异，除了，冰棺旁的一块石头。
　　她将石头捡起，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没有任何异样，便随手一扔。
　　谁知，这块石头竟弹回了她手里，纵使叶澜音见它回弹时有所躲闪，石头还是稳稳地砸向了她的手里。
　　不过竟然没有想象中的疼痛，而是柔软的触感。叶澜音下意识一摸，发现它与之前一般坚硬，仿佛前刻的柔软是幻梦。
　　她又试着扔了几次，每回都与刚才一样。
　　目前来看，这是一块古怪，又对她没有恶意的石头。
　　既然扔不了，她收着便是了。
　　叶澜音见此处实在是没有任何来过人的痕迹，她便走了出去。

　　不知不觉，红日已然悬于头顶，再过四五个时辰，魔族众人将从灵韶泽中爬出，向着魔宫倾巢出动。
　　叶澜音之所以选这日来找阿姐，就是因为今天正是一年一度的满月日，也是灵昭泽灵气最充沛的日子。按照魔族的习俗，他们都会在日升之前去往灵韶泽，在那里洗清自己的污秽，以及吸纳灵泽的恩惠。待到日落月升，他们就一同来到魔宫前，借着极阴的月华来炼化身体内的灵泽。
　　叶澜音没有在这里几个时辰内找到姐姐的把握，且自己目前的修为尚弱，如若被发现，就难以逃脱了。
　　她往回走去，灼灼明日也随她向西而去，不过一个是回归自己的故土，一个是越走越远……
　　然而红日西沉后总会东升，来日她也会重回这里。
　　前路迷雾重重又如何？
　　刀光剑影又如何？
　　阴谋遍布又如何？
　　待她的实力独步天下，重回以前的巅峰。
　　她相信，那时，所有的迷雾都会烟消云散，所有的刀剑都会沦为一戳便破的浆纸。
　　而那阴谋诡计，都将不攻自破。
　　叶澜音行至屠雾窟出口，回头深深地凝望了一眼。一瞬间，叶澜音觉得，这些花草树木们似乎认出她来了。明明无风，它们却自在飘摇。
　　碧绿色的树叶如澄澈的海上浪潮，而那颜色各异、大小不一的花朵们则如粼粼的波光，它们都纵情翻涌着。
　　原来本无风，因这浪潮的缘故，炎炎夏日里拂来了一阵凉爽的风，这是它们送给她的礼物。
　　放在胸口的石头忽然有些发烫，叶澜音恍惚间以为那是自己被感动后的温暖的心。
　　可是，她还是那个无心的叶澜音。她虽然无甚感觉，但她不会辜负这些以风相送的生灵。
　　她会回来的，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