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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遇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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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至暮时,夕阳渐落,她似是极为不舍,于是将白云染成了火红的绸缎,身披广袤无垠的霞光,在天际婆娑起舞,带着眷念逐渐落幕。
碧水接天,水天一色。在水光潋滟中,不仅仅有那绯红霞光,还倒映着少女娇小的身姿。
叶澜音抱腿坐在湖边,望着旁边埋头吃草的红马,心里很是无奈。
从前自己的坐骑是三界第一灵马——荡尘,食天地灵气,日行万里不在话下。如今这匹凡马,堪堪奔跑了半日,便不愿继续了,甚至不顾叶澜音的鞭策,低头吃起了草来。
思及身体的困乏,叶澜音俯身掬起一捧湖水,将就着用它洗了把脸。困乏与疲倦被清澈冷冽的湖水一并裹走,有的顺着下垂的水流汇入湖里,有的则散为光彩熠熠的水珠,落在琪花瑶草上,犹如颗颗琉璃。
看见水里模糊的陌生面孔,她还是有些无法适应。
往日的她,应该是红衣束发,削肩细腰,身姿挺拔。而如今却是粉面桃腮,肤如软玉,哪像个日日辟谷勤习仙法的修仙之人。想来这个漱玉公主,应该未曾认真修炼过。
这匹红马虽然饿得快,但是此地离屠雾窟不远,准时到达并不难。为免再生事故,她干脆闭目养神,任它吃饱喝足再出发。
当双眼阖住,其他的感官就不自觉地放大了。
嘒嘒蝉鸣,呖呖莺啼,在这个幽静的环境中,它们的叫声并不嘈杂刺耳,反而给了叶澜音安宁闲适之感。
湖边生长着一片虞美人,艳红的花朵堆簇在一起,仿佛升起了阵阵彩烟。那彩烟蜿蜒而上,与那漫天彩霞融在一起,绮光更甚。
微风轻拂,吹来满面清冽而柔和的芬香,这种香味她未曾闻过。
阿姐说过,虞美人并无味道。
她睁开眼,循着香味源头寻去。
只见一棵棵低矮灌木上,长着一簇簇球形小花。凑近一看,球形小花竟由一朵朵四瓣小花围成。花瓣外围是浅浅的胭脂色,而内里则为莹白色。叶澜音摘了一朵,将它放在包裹里。
这种花阿姐似乎未曾提及,那就送给阿姐吧。
叶澜音回头,走向红马,拍了拍它,它却无动于衷,仍是吃草。
见状,她灵机一动。
叶澜音从包裹里抽出一条大的丝布,弯腰拔草,再将其用丝布裹住。蓬松碧绿的草将柔软的丝布撑得鼓囊囊,原本洁白的丝布此时呈淡青色。
为了诱惑这匹饿死马,她还特地拿着几缕碧草,在它眼前晃荡。
“走吧,跟着我走,你还能吃更多更美味的灵草,这些够你在途中吃了。”
显然,尽管她见识开阔,曾经法力滔天,她也无法和一匹未开灵智的马沟通。
前面就是姽婳林,须得快马加鞭半日才能到宿州城,届时才能找新的马匹或者马夫。若她直接徒步至宿州,肯定来不及了。
斟酌须臾,她准备立即折返,待去到有人烟市集的地方,休息片刻再做打算。
霞光尽褪,天空被一片靛色主导。叶澜音抬头四顾,在高耸入云、枝叶交叠的树丛中,瞧见了两种果子,一种红似樱桃,貌似肺果,个头却介于他们之间。另一种她认得,是山李子。趁现在还能看见,她打算摘些山李子来果腹,另外一种就不做尝试了。
她刚迈出一步,便听见了细微的脚步声。
她目前到底也只是个刚踏入仙门的凡人,许久未歇息加饥肠辘辘的状态使她不能保证能赢过来者。
叶澜音的手迅速伸进包裹,又随意麻利地拿了个东西出来。
竟是两个透明的圆片,师姐说过这个东西是覆在眼睛上的。还好在仙芸岛的时候师姐陪着她练习了一个时辰佩戴圆片的方法,如今眨眼的功夫她就都戴好了。
锋利的树叶被风一吹,便把风划开了个口子,危险与躁动在风中涌动。叶澜音从容不迫地转头,来人也许未料到她会转身,向前一个趔趄,差点跪倒在地。
来人身姿高大,高鼻深目,衣着繁复而精致,上面绣着蛇的图腾,应该是宿州的塔苏族人。
叶澜音注意起了他的手,他的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内侧起了厚厚的茧子。
衣着华贵,手上却有老茧,叶澜音猜测他是经商之人或是习武之人。
他站稳脚后,狠戾的表情一闪而过,而后他的脸上便迅速堆起了个难看的笑容,眼神中的戾气却怎么都隐藏不住。
“姑娘,为何只你一人在此地?是走散了吗?”
叶澜音不做应答,只是继续盯着他。
一道闪电给天空留下了短暂的亮色,男子恍然发现夜色已黑。
纵使闪电劈过,叶澜音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眼神还是和刀子似的扎在男子的身上。
男子被叶澜音盯得竟然有些头皮发麻。
荒无人烟的丛林、晦暗阴沉的天色、诡谲从容的少女,怎么看都像戏曲里面的鬼怪出没的景象。
他就不应该冒这个险来招惹她。
“姑娘,我就先不叨扰了。”男子抱手作揖后,也不待叶澜音回答,便扭头就走。
叶澜音单独眨了左眼,紧接着眨了眨右眼。这样来回了三次。她感觉到眼睛有了些异样。
“慢着。”
男子回头时,见叶澜音的瞳色似乎变淡了一些。
男子埋在宽大的衣袖中的手忍不住颤抖,衣袖随之轻微颤动。
“我在找我的眼睛,你看到了吗?”
言语间,叶澜音的双眼陡然变得空白一片,只剩空落落的眼眶,有两股血水从眼眶中渗出来。
男子的瞳孔骤然放大,他吓得一屁股摔在了泥土堆里,因为长途跋涉没有进食,这一下子差点晕了过去。
叶澜音垂下头,对着他咧了个笑容,眼眶中的血水汩汩下落。
男子本来头昏眼花,身体无力,见此画面忽然清醒。他有如神助似的,飞速爬了起来,还没站稳就往后方跑去,步履踉跄却又健步如飞。
叶澜音将这透明的薄片拿了下来,仔细看了一番,发现并没有什么变化。不知道男子眼中看见的是什么样的场景。
果然,师姐送的法宝,那一定是极具恐怖效果的。
看见男子逐渐缩小的背影,她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弥香!弥香!”男子喘着大气,冲着前方的马车大喊。
马车门帘被掀起,从上跳下一个身体消瘦,面容清秀的男子。
“门主,你这是怎么了?”然而开口却是女子的音色。
“快,快把我扶上去。这里有鬼!”男子好不容易远离了危险,无力感和倦怠感便排山倒海而来。
“是吗。”
男子回头一看,只见几步后站着叶澜音,她抱着手,还是一副淡然的样子。
叶澜音的声音平静柔和地像初春的湖水,却让男子抖如筛糠。
“弥香!快上马车!”男子又重获了力气,几步便爬了进去。
“弥香!你快回来!她是鬼!”
然而弥香却没有听信男子的话。
弥香只当她是个班门弄斧,爱戏弄他人的小儿。
因为这个女子,没有丝毫鬼气,看起来和寻常小儿无异。
“姑娘,需要我们带你回去吗?姑娘长得这样娇憨,怎可能是鬼呀,就算是鬼,那也是机灵鬼。”弥香走近叶澜音,捏了捏她的脸,调笑道。
然而,她的指缝间却悄无声息探出了白刃,月光如水洒在其上,像是嗜血前的洗礼。
叶澜音本来没有任何的情绪,但想到前尘往事,便觉得膈应,她觉得自己的脸仿佛被千万只蛊虫爬过。
两个凡人,其中一个还是塔苏族人,若是从前的她,施法时的余波都可以让他们重新投胎,她不该为了找到他的马车,那么有耐心地戏弄他,她还是太慈悲了。
叶澜音手指微动,黑色的烟气在其上盘旋起伏,双手指尖合拢旋转,最后将黑烟向弥香的方向一送,丝丝烟雾变成了坚硬无比的绳子,将弥香捆得快要窒息。
弥香试图用手刃割破这枷锁,然而这黑烟细若无物,不仅无法割破,尖锐的手刃还径直地刺穿了自己的脊背,她叫苦不迭。
“姑娘,放过我们吧,求求你了,你让我做牛做马都行啊!实在不行,放过他就好了!”
而此时,马车忽然动了起来,朝着西面奔腾。
原来,男子趁她不注意,驾起了马车。
叶澜音看了弥香一眼,只见弥香忽然停止了挣扎,双眼瞪得浑圆,泪水大颗大颗地坠地,双眸如一潭死水,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世间邪恶者万千,但最恶毒最恐怖的永远是人,是人那颗为欲望所驱使的炙热的跳动的心。
世间愚笨者千万,最愚笨的是那些对感情抱有幻想,飞蛾扑火自我感动的痴情儿。
马车此时才跑了十几步远,叶澜音几个飞身,站在了车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策马的男子。
马车里还传来了黏黏糊糊不太清晰的声音。
男子回头一望,便被吓得魂飞魄散。他瞬间手忙脚乱,车绶胡乱地拍打,马受了惊吓,扬蹄乱奔,男子没有握紧缰绳,被重重地甩到了地上,口吐鲜血。
叶澜音纵身一跃,站在了马背上,马儿以巨大的蛮力抗拒着她,叶澜音在摇摇晃晃中骑在了它的身上,伸着有些短的手去够僵绳。
僵绳随着马儿的动作肆意舞动,很难精准地握住,马儿越奔越快,竟是冲着巨树奔去。这若是撞上了,估摸着就马命呜呼了。
月光照在了南面的一片灌木丛上,却拉出了两道颀长的身影。
“大人,马车快撞上了,您还不去救驾吗?”
“为何?”
“您来此不就是为了顾小姐吗?顾小姐若是死了,这……”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为何要浪费力气?”
“那丫头看着不过十四五岁,僵绳都抓不住,怎么可能御马,更何况还是血玉马。”
“长容,以貌取人是杀手的大忌。”
“是,大人……可是她都懒得挣扎了。”
只见叶澜音似乎放弃了去够缰绳,而在颠簸中解开了自己的包裹,从中抽出了一团淡青色的东西,颇有番气定神闲,生死置之度外之感。
“大人,还不动手吗?就差几步……她在做什么啊?”灌木丛后的一道人影向前移了一步,另一道人影却摆了摆头。
一群萤火虫掠过,它们肆意地飞舞着,像颤动的星光,说话的人的声音也随之一颤。
叶澜音弯下了腰,将那团淡青色的东西展开,再从中抽出一把碧草,手向前延伸。
这便是叶澜音之前为了诱惑红马收起来的草,那时见红马的行为很是反常,她便留存着了。她不知道这个草是否有作用,不过她也只是尝试一下,若是不成,跳下去便是了,只是可惜了这匹马了。
叶澜音的手已经最大限度地往前延伸了,却还是够不到马的鼻子,眼看巨树近在咫尺,她脚尖微踮,准备一跃而下。
忽地,马发出了连绵不断的“咈哧”声,它停下了横冲直撞的步伐,头猛然向叶澜音的方向顶。
看来自己没猜错。不过她可没打算让它吃这碧草。
叶澜音一只手紧握着碧草将它引诱地上下直跳,见缰绳在能握住的范围内时,便趁机弯腰紧握。她用力将缰绳往左后方扯,重重踹了一脚马肚,“驾”地一声,马便随着她的指令,向后方奔去。
马车中传来了猛烈的撞击声和呼吸声,叶澜音将缰绳往后一扯,马停了下来。
叶澜音掀开了门帘,只见四个被捆住手脚、遮住眼睛、堵住嘴巴的女子,其中三个在用力挣扎。而另一个则是一动不动地端坐着,她身着蔚蓝色华服,露出来的肌肤白如霜雪,皓似皎月,凌乱的发丝搭在纤细的脖颈上,便如墨水在玉上徐徐晕开,无端生出了几分诗意美。
叶澜音靠近了她,将她轻轻抱起,有些吃力地将她一步一步抱下了马车。
而后又将她丢在了地上。待如此解决掉另外三个女子后,她便独自上了马车。
“大人,她也太冷血了吧,我还以为她要救顾小姐呢。不过也好,她对顾小姐没兴趣,我们就可以做渔翁咯。”
“诶,大人,你怎么去了,等等我呀。诶,我怎么动不了了!大人!”月色下的矮木从,只剩下一道突出的黑影。
叶澜音觉得有些头疼,为何她只是想找姐姐,却一路上遇见这么多障碍。她已经懒得与旁人周旋了。
因此,在她看见一个白发赤瞳,墨衣九尾的男子,踏着月色向她款款而来时。她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视若无睹地驾起了马车。
不过,马却像被定身了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叶澜音默默地看着他,待他开口。
“姑娘,此地折胶堕指,四面楚歌,带我一程吧。”男子的眸色与发色悄然间变黑,先前的诡谲的样子似乎成了幻觉。
叶澜音看他半响,呐呐地吐出三个字,“没听懂。”
“我的意思是,此地危险又寒冷,我体弱难抵,姑娘御马术了得,带我一程吧。”
若不是那在空中晃动的九条黑白渐变的尾巴实在是不容忽视,叶澜音都差点信了。
“你要去哪里?”
男子粲然一笑,“姑娘去往何处,我便一同去。”他的尾巴也忽然不见了踪影。
看来是顺路了,叶澜音不问缘由,“上来吧。”
“稍等。”男子说完便走向了地上的几个女子,他在蓝衣女子面前停了下来,蹲下了身,将她身上的束缚一解而净,最后卸下了眼部的遮罩。
“国……郭大人。”蓝衣女子看见了来人,身体一颤。
叶澜音看向了两人,果然,花团锦簇就是要比一枝独秀要美。蓝衣女子生的可谓是国色天香,之前就算被遮住容貌也能看出是大美人,解开束缚后,便更为惊艳,她就是这样半瘫在地上,就如在强风劲雨下被压弯的不屈的牡丹花,蓝色的衣裙犹如褪色的叶,依托着她,待在下一道曦光来临时傲立于群山。
而这墨衣男子,先前叶澜音只觉得他有些危险且莫名其妙,在美人的衬托下,她才发现他也称得上绝色,毕竟,他在绝世佳人之前,不仅不黯然失色,还能平分秋色,实属难得。
夜黑风高,月下重逢,一对璧人,深情对望,想来也知道他们的关系以及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叶澜音为了避免他们耽搁时间,开口道,“你们有事上马车聊,想做什么都行,我赶时间。”
墨衣男子闻言,轻笑出声,“做什么都行?”
蓝衣女子起身,浅笑着给叶澜音行了个礼,“多谢姑娘相救,不过姑娘误会了,我与大人并非姑娘所想……”
“无事,重要的是我赶时间。”叶澜音见蓝衣女子回头,心里有股不祥之感。
只见蓝衣女子朝着地上三人走去,挨个将她们身上的禁锢解开。三人得救,争相感激。
“姑娘,请问可否带她们一同回去。”蓝衣女子从衣裙中拿出了一块玉佩,上面刻着“婵”字,玉佩色泽透亮,一看就价值不菲。
“姑娘,我是宿州府尹顾少朗的嫡女,顾眠婵。姑娘之恩,小女没齿难忘,我会竭尽全力回报姑娘。”
顾眠婵见叶澜音神色自若,不为所动,遂眉眼一弯,噙着笑补充道,“我知道姑娘是怕人多了马力不足吧,姑娘不必担忧,待到了宿州,我给姑娘备上最好的马匹。”
叶澜音想拒绝,但是没办法,她不带上他们,马儿就无法行走。
脑海里便不由地回荡起了那句话,“在实力未满的情况下,退让不是屈从,而是另一种前行。”
那言语时笑得真诚的少年,怎么就变成了伪君子呢?
还好她无心,已经感受不到其中的怨恨与苦楚了,残余的只有不解。
“上来吧。”她收回思绪,眼中的片刻失神随吐出的热气消散在空中。
四人欣喜地向叶澜音致谢后便都上了马车。
叶澜音看墨衣男子长身玉立,还未行动,便打算若他再出什么幺蛾子,她就不奉陪了。
在她心里默默回忆师姐送的宝物时,男子递给了她一个白玉瓶,徐徐说道,“报酬。”
见叶澜音眉头微锁,他凤眸微弯,眼睛亮的如浸在水中的明月,明明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妖怪模样,却比原先更像狐狸。
“你放心,有毒。”他的目光停在了叶澜音的胸口,凑近了她的耳边,抬眼说道,“比你带的这些更毒。”
有丝丝热气在往叶澜音耳朵里送,男子的声音说不出的好听,叶澜音却有一种他居然是活人的古怪感。
她并没有打开细究,只是将其放入了包裹。
男子见状,问道,“姑娘,这可是我的传家宝,不道谢吗?”
叶澜音淡然相对,“这是我应得的。”
马车上传来了此起彼伏的笑声,叶澜音看着男子含笑的面庞,催促道,“快上马车吧。你得到了你想要的,给我的却是你自选的,对我来说本身就是一种不公,为何要答谢?”
“嗯,姑娘说的没错。”男子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后又重拾笑容,笑得更为真切了。他拉开门帘,上了马车。
“驾!”叶澜音策着白马奔腾在暗夜的密林里,“哒哒”的马声夹杂着潇潇的风声,填满了叶澜音空洞的心,让她好像回到了前世。
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曾经无数次骑着荡尘,穿过姽婳林,踏上屠雾窟,去找她最为依赖的阿姐。
如今,看似都变了,却又一如往常。
阿姐,你也一定会在屠雾窟等我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