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池涨微澜》姑苏禾

2、梦魇

　　天上星罗棋布，月华如瀑。地上落英缤纷，人影成双。
　　“知道了，我会等你的。”少女垂着头，双手背于身后，说话之时，不停地来回揉捏。见面前的人没有反驳，她便抬起头，松开手，衣袖和步摇随之摇曳，“特意知会我一声，是…因为担心我吗？阿垣。”
　　“此番前去，恐怕许久难归，你要守好容渠宫。”
　　少女闻言，却是笑了。笑声舒朗悦耳。
　　“嗯，我知道啦。我会照顾好一切，特别是我自己。”
　　此情此景，叶澜音难免嗤之以鼻，因为她知道，面前这个女子的结局。
　　情爱就是欺骗天真少女的幻药，不然怎么能从这浅薄的情意中品出绝世佳酿呢。
　　周遭的一切，忽然静止，少女扭过头，望向了叶澜音“不是这样的！容渠宫有一层天然屏障，根本就没有人可以闯入。他就是挂念我呀！”
　　还未待叶澜音回话，狂风四起，冷冽的飓风快要将她吹倒。而一朵朵落花则被风吹得膨胀了起来，它们都朝她挤压过来。叶澜音像往常一样变换着手势，却无法使出灵力。
　　花瓣们包围着她，柔软的花瓣此时坚硬无比，甚至有的比她的头还大。她被挤压得透不过气，也动弹不得。她无力地看着一丝丝裂纹在花瓣上生长蔓延，直至一声巨响，花瓣们破裂开来。
　　这些破裂后的花瓣犹如刀片，一片片刺破她的肌肤，争先恐后地往她身体里扎，在她身体里来回鼓动，雀跃着蚕食她的血肉，誓要将她变成一具枯骨。
　　罢了，就这样吧。反正这一生，也是多出来的一生。
　　忽然，地动山摇，花月失色，眼前的一切归为了混沌。
　　“啊啊啊啊啊啊仙子，救救我！”
　　“仙子你醒醒呀，本兔子要被宰了！”
　　原来是梦境。
　　叶澜音瞬间清醒，她感受到那只兔子在摇晃她的手臂，也知道那只兔子可能面临危险。但是这又与她何干，她转了一下身子，继续闭眼休息。
　　兔子揣着手，目光在面前这个巨人与叶澜音之间来回打转，身体忍不住地抖动。
　　天蒙蒙亮时，兔子就醒了。它惊喜地发现身体外的束缚居然消失了，于是一步三蹦跶地跃向床帏。
　　看着叶澜音圆润可爱的脸庞，又思及她超乎年龄的冷静，便觉得它一定是又一次遇见了谪仙，跟着她也许能够修炼成人，如此一来，就可以再陪奶奶了。
　　兔子越想越觉得欢喜，忍不住摇起了圆圆短短的尾巴，甚至想打滚、跑来跑去，不过以免吵醒叶澜音，它选择了玩自己的耳朵。
　　它将两只耳朵拉起贴近，触碰到的一瞬间，红光散满了整个屋子，它被比它大几倍的火焰笼罩，已然看不见它的影子。屋里的一切似乎都被烈火燃烧着，然而，却都维持着原本的样子。
　　兔子满意地无声笑着，这是它在被追捕时偶然发现的技能，虽然没有任何实际伤害，但是唬退敌人的效果还是不容小觑的。
　　“砰”的一声，兔子被吓得跳到了床上，钻进了叶澜音的被衾里。它小心翼翼地掀起了一点缝隙，只见门在向下倒落。又是“砰”的一声，门重重地砸在了地上，震起了层层微尘。
　　紧接着，一只着金色屡鞋的脚迈了进来。兔子赶忙躲得离叶澜音更近了一些。
　　“难道是我看错了吗？奇怪……”来人的声音听着有些许怪异，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
　　说罢，他便转身，似有离去之意。
　　感觉到危险气息的消散，兔子松了一口气。
　　“小师妹的功法……”男子的余光瞥到了角落的墨色残痕，遂转头，大步流星地奔向床帏。
　　“小师妹！你怎么在这？”
　　“小师妹，小师妹，你最敬重的师兄来咯！快别睡了！”
　　“小师妹！”男子的声音陡然放大，兔子被吓得抖了一抖。
　　还未等它回过神，被衾就被一股真气掀开，它吓得上蹿下跳。
　　男子连忙用真气堵住所有的缝隙，蹲下身，
　　“小兔子乖，我是你主人的师兄，我不会伤害你的，你别害怕。”
　　听到这句话，兔子便停了下来，“那就好那就好。”
　　兔子甫一抬头，看见眼前人的相貌，目光一亮，忍不住捧起了脸，抖了抖耳朵和尾巴。
　　原因无他，眼前的人太过于俊美，饶是它是一只兔子，也看呆了。
　　男子扎着高高的马尾，额前散着几丝碎发，看着利落又随性。
　　最为吸引兔子的是，他明明是笑着，但那圆润透亮的双眼下却有两缕妃红，平添楚楚可怜之感。嘴唇小巧而精致，红甚朱瑾。
　　这样的相貌，可谓是男生女相，不，是人生兔相。
　　而美中不足的是，他的身姿太过魁梧，魁梧到兔子觉得他站起来这屋子可能都塞不下他。兔子们还是以娇小清瘦为美。
　　“竟是只兔妖。看来是你修为太浅，我才未曾识破。”
　　闻此言，兔子的耳朵瞬间蔫了。它才不是妖怪，它明明是受仙人点拨，应该算半只兔仙。
　　在它气愤间，叶澜音忽然在床上挣扎了起来。
　　“小师妹！你怎么了！师妹！”
　　“仙子！仙子！”
　　“师妹你醒醒啊！”
　　然而，任由他们怎么摇晃叫唤，叶澜音都维持着痛苦挣扎的状态。
　　兔子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它害怕，是否是因为他昨日给仙子下的梦魇还没去除，毕竟这东西邪乎得很，它也不能完全操控。
　　兔子的动作被男子尽收眼底。
　　“是不是你害的！”他一把抓起兔子，神情骇人。
　　“我……我……”恐惧、担忧、后悔这几种情绪让兔子说不出辩驳的言语，它急得“呜呜”哭出了声。
　　“我命令你，在一刻钟之内唤醒小师妹。否则，正好我还未进朝食。”
　　于是兔子便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想方设法来唤醒叶澜音，然而都无甚效果。于是它干脆拉着叶澜音哭，谁知竟起了作用。
　　兔子回忆起这些，还是难免后怕。还好仙子醒了，不然它现在不知道是出现在烤架上还是汤碗中。
　　“小师妹，小师妹你没事呀，那就好。你为何住如此破的房子？”
　　“怎么不理师兄啊。”
　　“小师妹，是不是它对你做了什么？我还以为它是你的灵宠，谁曾想竟是只兔妖。小师妹你是不是太过于善良仁慈，被它给哄骗了？”
　　“少侠，我冤枉呀！”
　　“如果不是你，你当时为何不反驳？”
　　“我……”
　　叶澜音本想继续歇息一会，奈何环境嘈杂不堪，让她久久无法入睡。于是她起身，“折容，这件事与它无关。”
　　言语时，她没有看向他们，而是面向窗外。微曦穿过轩窗直直地渡在她琥珀色的瞳仁上，让这个时常看着呆愣木讷的少女添了几分灵动与鲜活。
　　折容见她未看他，便绕了过去，看到的便是这个景象，他不由地说，“小师妹，你以后须得日日晒太阳。”
　　叶澜音仍是未接话。
　　“你肯定很想知道为何吧？因为这样才像个豆蔻少女。”折容却是像习惯了一样，丝毫不觉得尴尬或郁闷，依旧笑嘻嘻地说道。
　　“小师妹，你为何在此发呆呀？”
　　叶澜音终于看向了他，淡淡道，“因为我在发呆。”因着困意袭人，遂声音比平时更为绵糯。
　　折容转向兔子，嬉笑道，“你看吧，不怪小师妹不喜言语，她刚刚短短几个字，就浪费了好几瞬。蜉蝣朝生暮死，昙花开败一瞬。短暂的时光对于很多生灵来说就是一生，天下苦通元识微舌灿莲花者久矣，于是诞生了我。”
　　叶澜音的思绪却是飞到了屠雾窟，明夜便是月圆之夜，她该出发了。
　　她翻身下床，拿出了包裹。
　　“小师妹，你要走了吗？你要去哪儿呀，带上师兄吧，师兄为你当智囊和保镖。”
　　叶澜音本准备直接离去，却忽然感觉一阵困意袭来，昏昏欲睡。她停了下来，从包裹中拿出一颗药丸，递给了折容。
　　“这是何物？”
　　“不是要当智囊吗？哪有囊里不装东西的道理。”
　　“有道理。”折容说着便准备将它放进衣襟里。
　　“是放在这里。”叶澜音指向折容的嘴。
　　小兔子看着那颗白玉似的药丸，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仙子，我也可以当呀，别看我身体小，我头以下都是肚子！”
　　折容见状，故意蹲下将药丸递向兔子，待它一脸幸福地去接的时候，又迅速起身，气得兔子直跺脚。
　　“有我折容大侠在，还需要你？小师妹，这个不够甜，下次记得给我甜一点的，就比如，可以加点桃杏露。对了，你也给它一颗吧。”
　　“对呀，仙子，我也想要！”
　　望着兔子憧憬的眼神，叶澜音也给了它一颗。随后便出了门。
　　折容本想跟上，结果刚走到门口，便听到振聋发聩的声响，声音大到已经让他辨别不出话语与旋律，他赶紧捂住耳朵，却加大了声响。他浑身发软地瘫倒在地，身体不断地抽搐挣扎。
　　兔子看见折容诡异的姿态，本想喊住叶澜音。谁知它还未说话，便被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直接昏了过去。
　　叶澜音出了客栈的门，回头一看，没有人跟上来。
　　看来自己炼的吟幻丸的效果还不错，这么快就奏效了。
　　困意又一次袭来，叶澜音打了个重重的哈欠。
　　本来以为这种药丸不致命，故无甚机会用出去，没想到今日就用出去了两颗。
　　扰人清梦者，虽无恶意也诛。也让他们体会一下吵闹的感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