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上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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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沉沉风萧萧，暗黑的天穹像巨兽一样，吞噬着人烟寥寥的村落和苍茫无际的大海。
海上泛着一叶扁舟，一位黄衣少女亭亭玉立于舟上。她眼如杏核，嘴似樱桃，面若银盘，怎么看都应该是极机灵极喜庆的样子，她却面无表情，看着呆愣愣的。
来人正是澧国公主、濯缨仙尊唯一的徒弟——漱玉，也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叶澜音。
宝塔状墨云隆起，闷雷东西作响，是狂风暴雨的前兆。好在，她快靠岸了。
叶澜音离岛以来的日子算是顺利的，没有遇见过大风大浪。她在舟上回忆着前尘往事，却发现自己起不来任何情绪，或痛苦或欢喜。她有的只是平静，平静得仿佛一切只是她的幻梦。
“小娘子，暴雨要来了，你可有去处？我捎你一程吧。”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朝声音的来处看去，只见几步之遥的岸边独独站着一个粗布麻衣、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他的身旁有一辆破旧不堪的车。
“不用了。”声音是少女专有的细腻清甜，语气确是冷冰冰的。
言罢她停了船，上了岸，径直地朝着前方走去。
忽然她的背被人一拍，腰间一阵风刮过，她下意识地拘了一团黑气，转过身去，却是那个男人递给她了一把伞。
“小娘子把这柄伞收着吧，估摸着要下雨了。小娘子莫要误会了，只是近来恶事频生，我看小娘子面生，想来不是本村人，故想捎你一二。”他解释着，眉宇间净是担忧之色。
叶澜音瞟了一眼他微微鼓起的胸口。
“多谢了。”这次她没有走，而是定定地看着他。
在男子的眼里她此时看着乖巧天真，遂继续开口。
“小娘子一看就是个善人，行行好吧，我上有老下有小，家中小儿比小娘子还年幼，这种时分我便在外等客，只为混口饭吃。”
“嗯，确实可怜。那我就……”叶澜音稍作停顿，男子满脸欣喜，示意她说下去。
“帮你了结吧。”说罢，叶澜音不待他反应，黑气就于指间汇成剑状，一剑刺穿了他。
男人瞳孔放大，身体的疼痛让他明白了这不是梦。他仿佛看见了什么恶鬼，面色可怖，他踉踉跄跄地往回跑。
口中喃喃道“妖怪啊，妖怪啊”。
他没注意的是，刺向他的剑上撒着星星点点的白粉。
忽然，他的力气仿佛被抽干，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嘴也发不出声音。
“麻沸散好用吗？”少女步履从容地走到他跟前，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原本充满恨意的眼现在布满了心虚和绝望，他恐惧而又无力地看着自己鲜血流尽，看着自己生命逐渐走向结束。
叶澜音扒开了男子的外衣，果然，她的玉佩在这里。玉佩下面放着几包麻沸散。
她甫一靠近他，便闻到了麻沸散的味道，只是不想与之纠缠，谁知他不愿意放弃。既然他喜欢麻沸散，那便让他试试吧。
拿好了玉佩，叶澜音转头就走。
氤氲的水汽洗净了空气中的血腥味儿，萧瑟的风拂走了不安定。曈昽初出，天色晴朗，没有想象中的狂风骤雨，一切一如往常。
“客官，往这边请，这间您看可否？”支呀一声，门被打开了。
叶澜音环顾四周，虽不宽敞，却算是素净，她微微颔首，“就这间吧，麻烦备些水来。”
店小二应声而去，随即她关上房门，放好了包裹。
她略一思忖，又拆开了包裹，从其中拿出了一颗隐息丸吃了下去。
自她踏入这片村庄开始，便感觉到了浓郁的妖气。以免横生枝节，她还是隐匿气息为妙。
“客官，水到了。给您放在门口了。”
叶澜音闻声将水搬了进来，脱好了衣裳，身体沉入浴盆，闭上了双眼。水上浮着一层玫瑰花瓣，热腾腾的雾气包裹着玫瑰花香，缭绕在她的鼻尖，沁入了每一寸的肌肤。
忽然，一阵全身袭来的刺痛感使得叶澜音下意识地睁开了双眼，盆里的水俨然已成了血红色。
她刚准备起身，却感觉到了一股蛮力拽着她下沉，那一片片娇艳欲滴的玫瑰花好像变成了一双双无形的手，扯着她沉沦深陷。
血腥味渐渐笼罩了花香，随着水汽钻入她的鼻腔，越来越浓烈，而后已经分不清那气味是自鼻息流出的还是从盆里涌起的。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耳朵里只有呼啸的风声和突然传来的尖锐的猫叫声。
叶澜音扫视一周，啪嗒一声，烛光熄灭了。
身体逐渐回暖，痛感与下坠感也随之消失殆尽。
看来是障眼法了。
没想到她霸道恣意一世，如今竟会掉入障眼法的陷阱。
她倒要看看，是谁在故弄玄虚。
她合上了双眼。
有轻而快的脚步声慢慢逼近，妖气也越来越近。
细碎的风夹着丝丝寒意告诉着叶澜音——来者与她只有一拳之隔。
叶澜音蓦然抬眼，与来者四目相对，它那双赤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诡异的光。
不过对视了一瞬，它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阵寒风，以及在叶澜音胳膊上擦过的毛茸茸的触感。
叶澜音手指翕动，便有一层墨色的膜包裹扑去，裹住了它，使它动弹不得。
她从盆里起了身，身上还是白净细嫩如初，没有任何流过血的痕迹。
待穿戴好衣服后，她重新燃起了蜡烛，将烛火往那一缕墨色上引。
叶澜音透过墨色，看见了一只耷拉着脸，垂着耳朵，跺脚挣扎的白兔。
“仙子饶命！仙子饶命！我没有害人！”墨色中传来了惊慌失措的声音。
叶澜音停住了，外焰滞留在墨色边缘，炙烤着那只兔子。
“想必仙子看得出来，我那不过是雕虫小技，根本无法伤人害人，只不过是个梦魇罢了，待一觉醒来就什么也不记得了！”它语速极快地解释道。
叶澜音淡淡开口，“不记得便是没有发生过吗？”
“记得也无妨呀，仙子，我制造的都是幻境呀！”
“那又如何？”叶澜音脱去外裳，躺上木床，盖上布衾。
“仙子，我是有苦衷的，近来，这个镇上的女子总是失踪，待被人发现时便只见腐烂的尸体和空了的眼眶。所以每次有女子来我便会以此吓她们，让她们离开此镇。”
她吹灭了烛火，合上了双眼。“既如此，你与人打一声招呼就好，何必吓人。”
“好吧，我承认，我还想拿点她们的盘缠。可是我没有错呀，我让她们免受于难，她们给点报酬不正常吗？”
兔子稍作停顿，却只听见了稀稀疏疏的蝉鸣，遂继续开口。
“其实我是想把钱给奶奶。是奶奶在林间捡到我，并将濒死的我养活。奶奶的孙子因幼时贪玩，不小心溺水身亡，奶奶伤心欲绝身患重病。有一个高人将我点化，我便化作了孙子的模样陪奶奶。可是……好景不长，不知为何我又变回了兔子。没办法陪奶奶了，我就只能骗奶奶说我外出谋生了，并通过拿这些人的钱的方式养奶奶。”兔子的声音越说越弱，到后面竟成了哭腔。
窗外蝉鸣依旧，吹进来的晚风将他的抽抽噎噎吹散了一些。
叶澜音在风声停歇的时候开了口，“其实，我不在意你是否有苦衷。就算你是穷凶极恶之徒，只要不招惹我，那也与我无关。”
“你……你怎么能这样！你不是修仙之人吗？为何这么冷血？而且我一开始是直接劝别人离开，别人不仅不给我报酬，还说我是妖怪要杀了我，最后还是不听我的劝，成了一具无眼骷髅！唉，算了，要杀要剐随你便！”
“嗯。”
兔子听到这个回应，气得猛然晃了晃脑，却发现没有毛发被烧焦的味道，身体也未受损伤。
“奇怪，我只是觉得疼痛，身体却无损伤，且都说这么久的话了，还没有死！仙子，是不是你放了我一马呀！你真好呀仙子！”它惊喜地开口，甚至忘记了疼痛。
然而回应它的还是漫长的空寂。
“仙子，你睡着了吗？”过了一会儿，兔子又试探性地开口。
“你知道镜子吧。”
“仙子，你要拿镜子吗？可是我看不见，我被裹住了，要不你给我打开，我去帮你拿！”
叶澜音看向了兔子，只见小兔子说的时候那团墨色也跟着一直在动弹，兴奋之意溢于言表。
“我的行事准则就像镜子，别人怎么待我，我便怎么待人。我知你暂且没有伤我性命的想法，我亦如此。”
兔子见叶澜音尚存善心，便灵机一动，想着跟着她也许能重新幻化成人，“原来是这样，仙子，没想到你看着年纪轻轻，行事却如此成熟！以后我跟着你，当你的跟班或者灵宠吧，唔……实在不行坐骑也行？我虽不能化人，但是能变大呀！”
“不了。还有，你还是少说些话罢。”
“仙子是嫌我太吵闹了吗，我以后一定安安静静的！仙子之恩无以为报，仙子，就让我跟着你吧！”
“不是，话多话少对我来说无甚差别。只是我这墨火，你越动弹它便越持久，你自己考量吧。”言罢，她复又闭上双目。
冷淡无起伏的声音却因为这其中的意思让小兔子甚至感受到了一种温暖安定的感觉，它越发觉得自己之前有些过分，于是讪讪开口。
“仙子，我想哭了，你真的是人美心善，我不说话了！”
狭小的房间从此刻又进入了清静。
有一束明亮而又皎洁的月光透着层层叠叠的树叶的缝隙，从窗口溜了进来，在叶澜音的睫翼上安身栖息。微风裹挟着阵阵越桃花香，钻入了她的鼻息。
她的脑海里不禁浮现了那个头戴越桃，杏眼峨眉，含笑望着她的女子。
越桃，这是阿姐最喜欢的花。
她说不出来现在是何感觉，她知道她应该思念担心阿姐，却好像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不过这影响不了她，她始终记得，她此来的目的是找回阿姐，再随后就是看遍世间风景，看够了游乏了，便寻个欢喜之地了结此生。
越桃香味的风带着些湿气，覆在了叶澜音的眼睫上，大抵是她困倦太过，没一会儿就传来了浅浅的呼吸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上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