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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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嵩山少林寺,木鱼声,诵经声,钟声,日复一日,佛音回响。
夏油杰很清楚,外面的世界,并不像虚空所展现给他的这么安宁。
小和尚看不懂的暗流,夏油杰能看懂。
近来,少林寺第七第八代弟子外出频繁。
嵩山脚下,聚集过来的流民多起来了。前来少林寺祈福求平安的香客也多起来了。来往的香客,大多都是面显愁容。
夏油杰对这些人的神情太熟悉了,如果这是在他原本的世界,不知道能催生多少咒灵。
一切都有征兆。
外面战乱四起,山河动荡。
传言都说:嵩山有少林高僧镇守,佛祖庇佑,周边村落都沾染了佛光,故而现在还没有受到战火波及。
这些,夏油杰不会告诉虚空。
就好像意识里有两种声音在争执。
一个在说,这样淳朴明媚的世界,可以放下忧虑,去静心享受的时光,不就是他所向往的吗?如果他能生活在一个没有诅咒的世界,能像现在这样和同伴们一起嬉戏打闹,共享青春,那一定是一个很美很美的梦。他不忍心去撕开这层假象。
另一个声音却在说,看啊,人永远都是这样,哪怕没有诅咒,人心的恶依然会带来灾难。
此刻,他是一个旁观者,他改变不了什么,也不愿意去改变什么。
佛门稚子试图净化他,他也希望自己能从痛苦之中,挣脱出来。
又一天清晨,寺里钟声敲响,大地苏醒。小和尚们打着哈欠聚集到大殿里上早课。
夏油杰此时正站在主持身侧,仗着所有人都看不见他,在少林弟子们的诵经声里,肆无忌惮的直视大殿中金光笼罩的巨大佛像。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神佛,他们会怎么做?
能不能给他一个答案......
忽然有一股奇异的风,从殿外涌入,轻轻地撩动了夏油杰黑色袈裟的袖角。
夏油杰就像感觉到了什么,心头猛地一震,迅速转头,向殿门外看去。
殿门口出现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僧人。
那人逆着光,跨过殿门,兜帽还没来得及取下,宽大的僧袍沾了尘土。容貌清俊,眉眼温和透着悲悯,眉心一点红痣,面生佛相。
个别没有身心投入的小沙弥们,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尤其是虚空,睁开一只眼睛偷偷往外瞄了一眼,瞬间就高兴地连掩饰都忘记了,兴奋地喊着:“清梵哥哥!”
“清梵,是清梵!”“清梵师兄回来了!”一下子整整齐齐的早课诵经声彻底乱了。传闻中的少林清字辈第一人,且最有望成为得道高僧的年轻僧人,在少林弟子之间自有极高的声望。
上座年长的主持,被这群乱开小差的小沙弥气得运起内功,弹指一人一个脑瓜崩:“安静!”
清梵瞧着一堆抱着小脑袋“哎哟哎哟”的小师弟们,目露歉意,转而对上座的主持行了一礼,语气带了点急切:“师叔,清梵历练归来,有要事禀告,前来寻师叔随清梵同去证道院。”
主持叮嘱弟子们自觉做完早课,然后匆匆跟着清梵走了。
剩下有的少林弟子乖乖得重新入定修行,而有的弟子却说起了悄悄话。
“发生什么事了,清梵师兄看上去好像很急的样子。”
“证道院欸,师祖他们修行都在那儿呢。”
“虚空,你和清梵师兄关系最好了,能不能打听打听。”
突然被点名的虚空回过头,无辜得冲旁边的小师兄眨了眨眼睛。
他刚刚没注意听......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清梵哥哥出现,夏油大哥哥突然变得很奇怪,好像看到了什么很可怕的东西一样。
而刚才,夏油大哥哥就追着清梵哥哥出去了。
......
夏油杰跟在清梵身后,心念一动,他的武器“游云”顿时出现在手里。
明明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感觉到任何咒力。但是现在他居然在清梵身边某一个落点,感觉到了恐怖的诅咒气息。
那是他熟悉到骨子里的诅咒啊,那种阴冷得,令人战栗的感觉。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不会错的。
可是他看不见。
他居然看不见这个世界的诅咒。
为什么?
距离虚空越来越远,夏油杰能感觉到自己整个灵魂都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挤压,拉扯。就好像踩到某个空间的边界,再往外就会被不稳定的力量强行碾碎。
证道院。
夏油杰进不去,他一手扶着“游云”,一手紧紧拉着院门旁的柱子,离开虚空不过千米,他仅仅只能竭力维持意识的稳定。
这么长时间,他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是真实存在的,还是虚构的?自己现在又是个什么东西?
那个似是而非的诅咒,会是答案吗?
他听到里面隐隐约约的声音。
“师父,师叔们,可以看到清梵身边的魂灵吗?”
“她是我在经首道源岛遇到的......亡魂......煞气......解脱......清梵无能,无法超度她......”
魂灵......?
夏油杰只模模糊糊听了两句,意识终究抗不过空间的撕扯,陷入了黑暗。
......
乾元元年,唐肃宗祭山川,派遣山川使监察,在嵩山修建金木水火土五座祭坛,修建工作就交给了少林寺和附近村民。
虚空背着竹篓,正往山下走。他今天的任务是把竹篓里面的物资送到准备修建的风灵祭坛。
虚空边走边回头,对一路沉默跟在他身后的夏油杰说:“夏油大哥哥,修建祭坛真的可以兴运吗?虚空听大家都说,这是为了给皇帝给百姓祈福,可明明大家都不喜欢这个事情。”
“不用纠结真假,除非能够选择,不然就当它是一件好事吧。”夏油杰垂了垂眼,哪个世界都有愚昧的上位者,妄图用愚昧的手段去掌控众人。
“哦......虚空发现,最近大家都不怎么笑了,师父师兄们如此,村里的伯伯阿婶们也是。”虚空挠了挠头,肉眼可见得苦恼起来,说着又转头瞄了夏油杰一眼:“夏油大哥哥自从那次消失了几天之后,再回来也变得沉默了好多。”
夏油杰微微一怔,看着小和尚清澈的眼睛,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回答。
夏油杰不知道怎么说,说他怀疑这个世界也有诅咒,还是说怀疑这个世界只是一个幻境?
夏油杰这几天一直在思考。
他为什么会看不见这个世界的“魂灵”,明明他目前状态应该也属于“魂灵”。
他为什么不能离开虚空太远,甚至到一定距离会有“边界”存在。
为什么明明外界已经是战乱之地,他所处的这个地方却平静得可以用祥和来形容。如果不是他敏感得捕捉到一些细枝末节,他的五感甚至意识都能被骗过去。
这里的一切都在和他曾经经历的那段记忆接轨,缓缓推向既定的未来。
他猜测这只是虚空的意识模拟出来的过去,这个世界里,只有虚空才是唯一真实的。
那虚空是想要做什么呢?为什么把他拉进来?
为什么要带他“看”这些?
山道下方,出现了一个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艰难行走的白发苍苍的老人。
“诶,那不是前些日子的老婆婆吗?”虚空惊呼一声,连忙拉紧背上的竹篓,一溜烟往山下跑去。
“婆婆,您怎么上山来了呀。”虚空跑到累得气喘吁吁的老婆婆面前,扶起拐杖另一侧的手臂,踮起脚轻轻帮她拍了拍背舒缓气息。
老婆婆看了虚空好半天才认出来,努力得笑了笑,但眼底藏不住得凄惶担忧:“你是那天的孩子啊,真是太谢谢你了。我这是想上山去拜拜佛,给儿孙们祈个福,保佑他们平平安安的。可怜我这把老骨头......连爬个山都这么困难。”
老婆婆颤巍巍得往前又迈了两步,拄着拐杖的手也隐隐颤抖:“已经快一个月了,他们都没回来.......一个都没有回来......”
虚空扶着老人的手,跟着抖了一下。
夏油杰盯着老婆婆的眼睛,微微眯起。老人家两个儿子从军,在战乱期间可不是什么好信息。小儿子送孩子去学堂,一去一个月没回来也没消息,大半也是遭遇不测了。
此时老婆婆的样子,早已经不复之前他所看到的那般慈祥。负面情绪已经满到快溢出来了。
虚空用力扶住老婆婆,小声劝到:“婆婆,到少林寺山门还有好远,您别累着了。心中有佛,佛便在心中,您的祈愿佛祖能听到的。”
“不行......孩子,我得去,我一定得去......只要孩子们能平安回来,累着算什么,老身这条命搭进去都行啊。”老婆婆又走两步,抬头看着远方少林寺山门的方向,浑浊的眼里闪着孤注一掷的光。手往外用力,轻轻把虚空推开:“孩子,你不用管我......”
被推开的虚空,下意识往前又迈了一步,顿住,看着老人步履蹒跚而坚定得往前一步又一步,他转头看向夏油杰,无声求助。
但夏油杰只是盯着老人看,没有回应虚空的目光。
明明,上一次见还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
夏油杰看着老人的身影,好似产生了幻觉,这样浓烈的负面情绪,凝结的咒力扭曲,升腾,变成了一只丑陋的咒灵,张牙舞爪得喊着“回家......回家......”
虚空还是冲了上去,再一次拉住老人:“您在这儿等等,山下有驿站,虚空去喊个车夫来送您上山!”
夏油杰的幻觉,在虚空脆生生的童音响起时瞬间破碎。
他默不作声地跟上飞奔起来的虚空,表情难得茫然。
平安。
是啊,平安。
他们所追求的,都一样。
他们想要的不过是身边人的平安,他们渴望的不过是和平。
自己的怨恨,自己的理想,自己的大义,归根结底,其实就是为了——“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