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善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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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叽叽叽......”
“咕咕咯......咯咯咯......”
少林寺边上的村落里炊烟袅袅，日光正盛，时有鸡鸣犬吠，一派祥和之态。
篱笆围起来的小院里，身着布褂满头花白的老婆婆正杵着竹拐杖站在门口，身后的小屋里飘出来米饭蒸熟后散发的香味。
而穿着短打僧服的小和尚端着盛满谷子的盆子，正满院子追着鸡崽们跑。嘴里念念有词：“小鸡们别跑呀，快快吃快快长大......”
“孩子，往那儿撒一把谷子，过会儿它们自己会去吃。小东西们怕人，你追上去它们就都跑了。”老婆婆乐呵呵得指导小和尚喂鸡，这跟着满院子的鸡上蹿下跳的活泼劲儿，逗得人由衷开怀。
“这样啊......”小和尚和炸着颈毛翅膀微张护住鸡崽们的母鸡大眼瞪小眼，小心翼翼得往前抛了一把谷子。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的——
“咕咕咕，咯咯咯。”
“叽叽叽叽......”
老婆婆看不到，院子外面，粗壮的常青树树荫下，还站着一个身披黑袍袈裟扎着丸子头的男人。
夏油杰在这个世界已经不知道待了多少天了。
这个世界没有咒灵，也没有咒术师。
全都是猴子......
然而，除了虚空没有人能看见他，他也触碰不到任何人。
对只有猴子的世界产生的不适感，在一日又一日里，逐渐消弭。
而现在作为一抹与世格格不入的幽魂，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地，很迷茫。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夏油杰眼睛微眯，视线不自觉定在老婆婆身上。
距离有点远了，他看不清对方的神情，但是人身上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慈祥的气息，和洒满院落的阳光融为一体，很暖。
这老人家里有三个孩子，大的两个儿子都从军去了，小儿子留在家乡成家立业，娶了个贤惠的媳妇儿，还有个和虚空差不多大的孩子，是个很普通的村户人家。
前段时间，有外地旅人经过村庄，讲了一些各地的奇闻异事。吸引小辈们对外界产生了浓厚的憧憬，恰巧小孙子也到了年纪，家里商量决定送孩子去镇上学堂，读书认字，见见世面。
只是一去四五天了，也没回来。
老婆婆腿脚有病根，上了年纪眼神也不大好使。今天把路过院子的虚空错认成了自家小孙子招呼回家，虽然没多久老婆婆就发现自己认错了，但虚空见老太太一个人不方便决定留下来帮忙。
于是就有了以上那一幕。
普通人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他被迫跟着虚空，已经看到了很多种生活。村里去镇上做小生意的不少，务农的，打猎的，编织的，做小手工的，会以自己的劳动成果卖了好价钱而高兴，也会因为生意惨淡而忧愁。村头到村尾每天可以看到很多嬉闹的孩子，传遍家长的吆喝声，大人们都在尽心尽力抚养后代，或严苛或溺爱。
不带任何目的地穿过这样一座小村庄，或许会为这里的人们淳朴而充实的生活所动容。
而镇上相对更繁荣一点，雕梁画栋的气派酒楼檐上挂着红灯笼，胭脂铺挨着布庄，各色胭脂香膏旁是各色绫罗绸缎。形形色色的人在小镇里流转，有的人行色匆匆正为生计奔波，有的人漫步闲游贪一晌闲暇。
没有诅咒，没有术式和非术师，他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看到了人间的另一面。
虽然不是同一个时空，但他所属的世界其实也有这些啊。
原本他也曾有一对爱他的爸爸妈妈，上班赚钱，把他养大......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看不到这些了呢？
是从他发现自己的天赋接触咒术界开始，还是没日没夜接任务祓除咒灵开始，又或是......见到了诅咒下的扭曲人性，经历过同伴的生离死别，觉得曾经的自己像个笑话开始？
他对人间的认知就就只剩黑暗了。
给非术师的定义，从弱者，需要被保护的群体，一路变成产生诅咒的源头，需要清理的猴子。
原来，他早就已经没再把这群人看做同类。
“谢谢施主！”
小虚空轻快的声音把他思绪拉了回来。
就见那老婆婆往小虚空手里塞了什么，笑着扬起手挥了挥告别。
小和尚走出院子，兴奋地冲树下的男人眨了眨眼，然后往一边跑去。
这是虚空和夏油杰之间的信号。因为其他人都看不见夏油杰，为了不让人看到他一个人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每次想找他说话都要鬼鬼祟祟把人招呼到角落里。
夏油杰跟上虚空转身之时，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婆婆，虚空走后，她仍旧拄着拐杖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在一群鸡鸣声里眺望着门口。
虚空带着夏油杰走出了很远，献宝似的把手里的东西捧给后者。
“这是什么......饼？”夏油杰微微侧头，神神秘秘走这么远就为了给他看个烧饼？
虚空仰头望着他，眼眸很亮，里面有明媚的阳光，还有他的倒影：“这不是普通的烧饼，这是善缘。”
善缘......
佛门稚子澄澈的灵魂，就像一束明光，照进恶意侵蚀的深渊下，落在迷惘挣扎的堕落者眼里。
夏油杰盯着眼前的小和尚，看了良久。
久到小和尚满目欣喜变成疑惑，看了看手里地烧饼又羞怯地低下头，颇为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光溜溜的小脑袋：“夏油大哥哥是不是不喜欢烧饼。”
夏油杰忽然“噗嗤”一声轻笑，阴霾褪去，舒展的眉眼间隐隐透着温柔：“你是不是又忘了，我碰不到你的烧饼。”
笑着笑着，夏油杰微微抿起了唇。他想起确认自己和虚空之间存在某种奇妙绑定关系的那一天，虚空曾经对他说过......
——“夏油大哥哥，你看起来很烦恼。”
——“哦？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大哥哥的眼睛里面没有光，里面藏着很沉重的东西。”
——“你还小......不需要懂。”
——“虽然虚空还小，虚空有很多不明白的东西。但是虚空知道，烦恼是痛苦的根源。佛说，执着于身心的欲望，放不下，舍不得，则生烦恼。大哥哥你都因为执念变成魂灵了，难道就不想解脱吗？清明己身，才可轮回新生。说不定虚空可以帮帮你。”
——“如果说，我的烦恼，就是人呢？你对你的世界不曾失望过......”
——“人？虚空所认识的大家都是很好的人呀，那夏油大哥哥看着虚空便好，虚空一定不会让大哥哥失望的。”
......
莲花池中心木桩上，小和尚把烧饼一点一点掰碎了喂给池里的凑过来的小鱼。
三条鱼儿非常灵活，摆着尾鳍绕着小和尚脚下的木桩窜游，忽而跃出水面，水花溅起，伴着孩童清脆悦耳的笑声，颗颗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璀璨银光。
虚空很喜欢鱼，时常会来莲花池喂鱼。有时候是化缘来的斋饭，有时候是寺里的素饼。
这是个总会因为赖床错过讲学而挨骂，能在经堂里面会周公，偶得闲暇就喜欢到处乱跑，会给鱼儿讲经期待它们成佛，烦恼着“为什么大人们都那么多烦恼”的孩子。
稚子天性，初识人间万象，但心性通透，未曾被俗尘沾染。
小虚空的疑惑与烦恼，都在鱼儿们无忧无虑一口一口吞没他手中食物的时候消弭。
虚空说，鱼儿们没有烦恼，鱼儿们很快乐，就像虚空一样快乐。
所以虚空看着它们也很快乐。
简单的，令人向往的，但随着岁月蹉跎早就遥不可及的快乐。
夏油杰和袖站在岸边，天光落入眉宇，被长长的眼睫挡住，阴影下微眯的眼睛晦暗得注视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日升月落，夏油杰记不清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更不知道他要待多久。
他看着眼前的孩子，一点一点长高，长成他所见过的那段记忆里的模样。
看着他带自己一次一次游走在村庄里，小镇上，感悟人间的平和与善念。
有时候是年轻人给的一颗糖，有时候是老人给的一张饼，有时候是同龄孩子送的一只心爱的手编草蚱蜢，那些都是“缘”。
虚空的世界很明亮，就和他本身一样，虚空对未来的期盼也很美好——等他学有所成，要像清梵哥哥一样外出历练，天下有那么多深陷烦恼的人们，渡人渡心，虚空希望能为众生解惑，世人皆可获得发自内心的快乐。
如果他有未来的话......
当——
远方，寺里的钟声响起，悠扬得传遍整片山头。
小和尚把剩下的烧饼往自己嘴里一塞，回过头，看向夏油杰:“夏油大哥哥，我们要回去了。”
“好。”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善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