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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信仰 ...

  •   冬去春来。

      短短三年,才二十七岁的谢白书已经生出了几缕华发。

      院子里的银杏树又长出了嫩绿的枝叶。身型抽条的小徒弟也长成了翩翩少年郎,挥舞着剑,俊俏而朝气蓬勃,和坐在杏树下石凳上暮气沉沉的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少年人进步很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的剑法早就随着叶昙心的逝去而荒废。除了铸造,他已经教不了徒弟什么东西了......

      好友钟意抱着两壶酒落在院墙墙头上,一腿屈膝一腿荡下,头顶白隼飞旋,依然是放荡不羁的模样:“谢兄,真的不想出去看看吗?晴昼海的花,君山的桃林,大漠的月光,昆仑的雪......”

      谢白书一抬手接过好友抛来的酒:“也许有朝一日,想停下来歇一歇了,览遍江山盛景也不错,但不是现在......近来朝廷要的货量剧增,看来乱党叛军的势头相当凶猛。那边已经提出商议兵器改良方案,我得亲自去一趟都城,再过几日我就得启程了。”

      钟意灌了一口酒笑了一下:“谢兄,你越来越不像个江湖人了......当年那个洛阳城内路见不平会拔刀相助,会给快饿死的乞儿塞一锭金子买烤鸡,说要和爹爹一样名扬天下的谢小公子去哪儿了?”

      见谢书白沉默,他说:“也对,我也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了一只烤鸡甘愿卖命的无名乞儿了。”

      “阿意,有人为名扬天下,有人为家国百姓,有人为荣华富贵,有人为侠义正道,有人为恩仇羁绊......每个人想走的路都不一样。”谢白书举起酒壶。

      墙上青年沾了尘土的布襟大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也扬起酒壶在虚空中一抬:“我为逍遥自由。”

      一口酒入喉,醇香干烈的味道一路烧过肺腑。

      “谢兄,四个月前我在金水镇遇到叶羽然了,她从十二连环坞手里救出了一个孩子,分开的时候,她说是要把那孩子送回家。”钟意放下酒,由衷感慨道:“当年江湖上惊才绝艳的一对秀坊姑娘,如今也早已物是人非。”

      春日的温度依然偏凉。

      院子不远处练剑的黄衣少年,姿态流畅似是并没有受他们交流影响,重剑扬起一圈风沙,一招一式凝成金色剑意。

      叶羽然离开三年,偶尔有只言片语的消息传来。但是她没有回过秀坊,也没找过他。就好像有意避开那些往事,沉沦于乱世纷争之中,默默无闻地坚持着自己的道,随着世事浮沉。

      谢白书没想到他出行的这一趟,竟然遇到了叶羽然......

      那时春寒料峭,天空阴白。

      长安城外天都镇被瘟疫侵袭。镇子里几乎看不见人烟,偶尔有一两个染了病饥肠辘辘的百姓行尸走肉一般逗留在其中。

      大多数镇民都被红衣教徒四处散播的“善行”蛊惑,搬迁到了林子里安营扎寨。

      天都镇,距离长安城很近很近。

      谢白书这次本是来见提出兵器改良建议的戚将军。

      这位本是在外骁勇善战的小将军,立了军功后却成了右金吾卫长史,削弱实权,明升暗贬,足以见得朝廷里的暗流涌动。听闻南诏有乱军作祟,戚将军本想请旨前往,前些天却被强行派遣到天都镇处理染病狂躁的动物及野兽。

      谢白书刚抵达天都镇外的驻扎营地,却只见到了一尊棺木,一同得知的还有戚将军妻儿被劫走的消息。

      副官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谢大侠,劳烦您跑一趟了,戚副统领的改良图纸在下都收着,在下稍后去取来。”

      很显然,他撞进了一场有针对性的阴谋。

      戚家......也曾是忠君卫国出过两代辅国大将军的家族。

      或许他一个江湖人是不该插手这件事的,但或许是良心未泯,又或许是从小接受的熏陶。这一次他把重剑插在了副官转过的身前:“将军为何而死,被劫走的亲属身处何方,你们又为何在此无动于衷?”

      “谢大侠有所不知,金吾卫的任务是清理感染疫病的活物,以及保障百姓安危,调来疫病区的本就是少数。如今尚且自顾不暇,又曾能挑起匪祸。”副官被入土三分的重剑震了一下,毕竟是八面玲珑的人物,很快就镇定:“而且,跟着戚将军一起来的叶姑娘已经行动了,我们去也于事无补。”

      叶姑娘?

      送走叶羽然之后,谢白书也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再见。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女孩会变成什么样。

      也许是漫长的时间冲淡了伤痕,愿意跨过心坎走出那段阴影,会回到藏剑山庄找他,再喊一声“谢前辈”。他还是愿意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继续养她。

      也许是等她行走江湖,看遍了世间百态,也有了一个心仪之人。他即使没当成师爹,但也愿意重金筹备以长辈的名义送她风光大嫁。

      也许是闲来听周边人讲江湖趣事,听闻她的名字,江湖上又多了一位名动天下的秀坊舞姬。

      他万万没想到,再见竟然是这幅画面。

      天色昏暗,青石柱构建的祭坛上,一步一阶都是红衣教徒的尸体,鲜血从上一层接一层流淌下来,汇成一滩向外蔓延。

      三年未见的女孩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她踩着尸山血海从祭台上走下来,浑身都是伤,连衣襟都被血色浸透,裙摆扯成凌乱布条,双剑垂下剑尖滴血,通体粉色流光中混着猩红煞气。琥珀色的眼眸被睫羽的阴影覆盖,整个人暗沉得就像一尊从地狱中走出的肃杀修罗。

      看到谢白书,她怔了怔,沙哑的嗓音不确定得喊道:“谢前辈?”

      好似历史重演,但又不尽相同。

      伏黑惠处在这段记忆里,比谢白书更加震惊。

      为什么会遇见长大后的叶羽然?

      这是实际发生的过去,还是叶羽然的未来?

      谢白书的目光从她的脸上划到她手中的剑上。为济世而生的治疗神兵在血煞之气的萦绕下显得相当诡异。

      谢白书问:“你用冰心诀了?”

      叶羽然继续走近,解开绑缚在身上的用外裙撕扯成的布条,侧了侧身,露出背上的小少年。那孩子身体还没有完全僵硬,只是身上有个贯穿的伤口,已经没了呼吸。

      叶羽然说:“谢前辈,这是戚将军的孩子,我必须一个时辰内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这是最快的方法。”

      “我杀了这座祭坛里面,红衣教徒七十二人。”

      “杀人偿命,无论将来有什么样的因果报应,我叶羽然受得起。师父没了,绯心也没了,我孑然一身又有何惧。”

      叶羽然就近清理出一片空地,把背上的孩子放在地上。切换心法,没顾上给自己处理伤口,争分夺秒跳起了云裳心经心法下能起死回生的奇异舞蹈。

      “戚将军是个很好的人,也是个很好的将军。可是过于忠义耿直得罪了那些奸佞,他们官匪勾结用他的妻儿做胁害死了他。”

      “我救得了他们第一次,第二次,可是没用的。”

      “戚将军死了,他的妻儿也死了,我终究没能赶上。”

      “谢前辈,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我没办法和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抗衡。我没办法纠正命运的不公,我没有办法阻止乱世带来的伤痛。”

      “我的梦,醒了。”

      女孩当年接过沧澜沉歌与他送别时的模样,突然闪现在谢白书脑海里。

      曾经叶昙心把她保护得很好,亲手为她打造了一片遮风挡雨的世外桃源。后来天一教炼石水牢残忍得摧毁了一切,让她直面血淋淋的乱世之恶。

      谢白书能理解她不愿接受现实的逃避之心,当时他也纵容了。

      但是叶羽然的信念在乱世之中其实很脆弱,就好像大漠风沙中中一支抽条的嫩芽,也许能靠自己成为一点绿意生机,但永远成不了绿洲,永远无法改变大漠本质。或早或晚的某一天,终究会发现,那一些坚持不过是海市蜃楼。

      而现在,梦,醒了。

      回到营地。

      受红衣教蛊惑的百姓们,看到叶羽然,得知她在红衣祭坛的杀戮行为。纷纷谩骂讨伐,甚至棍棒交加。

      混在百姓群中逃过一劫的教徒们,拿起武器追杀上来要为同门报仇。

      谢白书当机立断招呼随行的藏剑弟子们带着浑身是伤筋脉枯竭十天内如同废人一样的叶羽然,以及恢复心跳但暂时还未苏醒的戚家小公子,杀出重围。

      “谢前辈,那些百姓肯定不知道,他们奉为圣人的红衣教,在他们祭坛下面造着一间巨大的人体实验室。天都城的瘟疫就是他们散播出去的。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他们如此愚昧无知,真的还能救吗?”

      “谢前辈,我去了长安城,那里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是不是,盛唐早就不复存在了。”

      谢白书骑着马儿飞驰,等有段时间没看到红衣教的影子,确定已经把对方都甩了之后,看了看座前的叶羽然。

      当年那个被剑柄磨破皮都会疼得哭出声的女孩,现在浑身伤口被颠得裂开,血色染红了马背,也只是惨白着脸半迷茫半清醒得看着前方。

      信仰崩塌。

      “谢前辈,南诏发动战争,他们所倚仗的就是天一教的那些尸人‘兵器’,计有万数。我三年救得了的也不过百人次,甚至不知道那些人现在还是不是活着。”

      “为什么他们还能活着?”

      “谢前辈,我要去南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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