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上九重

22、夕阳曼舞 PART 1

　　齐振邦要和我离婚。

　　“你们都一大把年纪了，现在离婚不是让街坊邻居看笑话吗？”

　　我坐在床上抹眼泪，表姐家的婶子盘着腿坐在我对面。她样子很激动，双手不停地比划着。看我这副不争气的样子，又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拍床嚷嚷。

　　“你们也结婚四十年了，因为一个寡妇，他就敢说离婚？你给他生儿育女，伺候他一家老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是啊，我们都结婚四十年了，给他生了一儿一女，供他们上大学，结婚生子，又伺候公婆到百年，算得上任劳任怨，对得起他们老齐家。

　　可就在今年年初，对门搬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寡妇，叫李秀萍。

　　听说丈夫是开客运的，京沈高速上因为疲劳驾驶，导致了一车人丧命，包括他这个司机。

　　家里赔了个底儿朝天还不够，又日日被遇难者家属堵门。实在过不下去了，只好远走他乡，搬来我们这个小县城躲一躲。

　　刚开始我也觉得她可怜，孤苦伶仃，仅一个孩子还在国外，就时不时地陪她聊聊家长里短。

　　她人热情，嘴巴也甜，一口一个大姐，好听的话不要钱似地往外蹦。

　　一来二去，我被她哄得熨帖，就付出了真心，拿她当亲妹子看待。

　　见她自己一个女人生活不方便，经常让齐振邦上门帮忙...现在想起来，我是真想扇自己两个大嘴巴！

　　齐振邦年轻的时候也有歪心思，好在那时候公婆还健在。老两口作风正派，只可惜生了三个孩子，就活下来这一个，虽有些宠爱却也不会由着他胡搞。

　　等到公婆都走了，他就不再收敛。我也是个绵软性子，从前听公婆的，现在听儿女的，根本管不住这个杀千刀的！

　　“...这姓齐的太不是个东西了，都是当爷爷的人了，还真是，真是...不要脸的白眼狼，忘恩负义的陈世美！”婶子又安慰了我两句，喘了口气问：“你想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他被迷得都找不到北了，铁了心要离婚。”我抽泣了两下，继续说：“连孩子们反对都不顾了，现在都住在对面了！”

　　“不要脸的老东西！这么大岁数了，还不检点。丢人！丢死人了，我呸！”

　　婶子的大儿子不久前也跟媳妇离婚了，她倒是看得开，“都什么年代了，离就离，咱还能怕他不成？等以后他有个好歹，看那个寡妇能不能伺候他到老！”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原本我是不愿意离婚的。我们是从小夫妻，又一起那么多年了。像我们这么大岁数的人，哪有离婚这一说？日子再不好，也得往下过。

　　任凭他怎么说，我绝口不提离婚。

　　可是一个多月来，齐振邦就不回家了，直接住到对门李秀萍家，整个楼里没人不知道的。我虽然脸皮没那么薄，也不想天天受人指指点点。

　　齐振邦见我不愿意松口，就带着李秀萍上门，今天拿件衣服，明天拿双鞋子，然后当着我的面儿搂搂抱抱。

　　六十多岁的人，还能这么干，真是太恶心了！

　　“婶子，我...”

　　“咣咣咣——”

　　“开门！”还没等我说完，砸门声就响了起来。

　　随后齐振邦操着一口破锣嗓子喊道：“今天秀萍感冒了，我要亲自给她做饭。家里的炒锅拿出来，我要用！”

　　他的嗓门极大，整个楼道里都能听见他的声音。我知道他是故意的，可就是一口气憋在胸中，上不来下不去，刚收回的眼泪不争气地又流了下来。

　　“这个混蛋，这个不要脸的...”婶子也被气到不行，指着门口的手都哆嗦了起来。

　　“婶子，我想好了，我要离婚！”既然没法儿过了，就算了吧，这么折腾我得少活多少年。

　　“真要给那个寡妇腾位置？这不便宜了他！”婶子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一会儿就打电话给媛媛和小苏，让他们给找个律师咨询一下，我俩这么多年，多少还是有点小积蓄。现在都在我手上，这钱我肯定不能给出去！”

　　我年轻时候在国企上班，固定收入，是个铁饭碗。公婆给齐振邦找媳妇时，最看上的就是我能勤俭持家。

　　婆婆也知道自己儿子大手大脚，所以她在世的时候，让齐振邦把每个月的工资都交到我手上。

　　我也确实持家，省吃俭用，给儿子拿了彩礼，付房子首付，也给了女儿同样的陪嫁。现在手里还剩二十万的积蓄，和我俩名下的这套房产。

　　砸门的声音停了，齐振邦进不来。

　　前阵子他趁着我出去买菜，进屋把儿媳妇给我买的金项链偷走了。我去要，他不承认，李秀萍还躺在地上撒泼打滚，说我诬陷。

　　我气不过，报了警，最后也只是以家庭纠纷为由，做了个调解。

　　这一闹腾，第二天我就把家门的锁给换了。

　　警察在我们这个年代人的观念里，是非常厉害且有震慑力的职业。所以齐振邦知道我换了锁，也不敢再把我惹急了，因为他知道我真的敢报警。

　　可就是这次报警，让他学会了一个词语，“夫妻共同财产”。

　　这可不得了了，前天砸门要酱油，说是夫妻共同财产，他有权使用。昨天又是看我在早市买了条鱼，非得要去一半，说是共同财产得分给他。今天来拿炒锅，若是我搭理他，估计还是这套说辞。

　　共同，好一个共同！我特奶奶的一会把炒锅砸开一半给他送去！

　　婶子拍着我的手安慰：“你也是个可怜的，你娘家那边就没什么说法？”

　　我摇了摇头。我爸妈比公婆去得还早，有一个哥哥，性子跟我一样绵软，被嫂子拿捏得死死的。除了每年清明上坟能碰见一次，平时连个电话也不接。

　　“哎，行了，好歹闺女住得近，女婿也不赖。”儿子跟着儿媳妇去了南方发展，我只能求助女儿女婿了。

　　我女儿是家里老大，从小就硬气，对象也是自己谈的，特别有主见。从她成年后，很多事情都是她给我拿主意。

　　送走婶子，我就给闺女去了电话。

　　-------------------------------------------------------------------------------

　　女婿请了个专门作离婚官司的律师，帮我拟好了一份离婚协议书。

　　协议里，房子归我，二十万存款我们均分。

　　我拿着离婚协议书，丢到了齐振邦脸上。

　　“想离婚就签字吧，签完咱们就离，谁不离谁是龟孙子！”

　　身边站着的女儿和女婿给了我足够的底气。我昂着下巴看他，一脸不屑。高大的女婿很有压迫感，齐振邦看到女婿阴沉的脸，果然怂了。

　　电话里呵斥女儿的劲儿呢？他那句“我是你爸”的威严呢？我在心底不住地冷哼，这人是个纸老虎，就会窝里横。每次外面出了事情，只能我去解决，他就躲在家里畏畏缩缩，没用的废物！

　　齐振邦甩开身后一个劲儿拽他的李秀萍，脸上露出假笑：“看这事儿闹的，我跟你妈也就是闹着玩儿，其实我也没想离婚...”

　　女儿女婿没说话，就静静地看着他。

　　“都是你妈，要不是她报警，我怎么会不回家？她要是有个作妻子的样子，能有今天吗！”

　　他把矛头对准了我，绞尽脑汁搜集这四十年里的点点滴滴，有的没的都往我身上怪罪。用了四十年，才看清楚一个人，我可真是失败啊！

　　女儿不让我多话，我就站在一边，哪怕生气也咬着牙，绝不反驳一声。

　　女儿女婿也不说话，冷冷地看他自己表演。

　　看得齐振邦恼羞成怒，大骂道：“我是你爸！我怎么做用不着你们管！就算我跟你妈离婚了，以后你和你弟弟也得给我养老！”

　　他还记得养老！看来他脑子一点不糊涂，根本不指望李秀萍能管他一辈子。

　　可是他要跟别的女人去快活，却要我的儿女给他养老！

　　我气得手开始发抖，女儿看不情况不好，赶紧扶我回去。

　　“他签字就算了，若是非要闹到法院也没关系。他是过错方，虽然没法儿让他净身出户，却可以要求损害赔偿。分配财产的时候，法官也会对无过错方进行倾斜。”

　　可我还是低估了那人的无耻程度，也许四十年的婚姻我就没有了解过他。

　　第二天他也找了律师，律师的原话是：

　　法律并没有规定离婚时有过错的一方，一定会少分或者不分财产。当然无过错一方可以要求一定数额的经济赔偿。

　　“另外律师还说了，不能隐藏和转移财产，咱们结婚了这么多年，居然就这么点存款？我怀疑你把钱转移了！”齐振邦洋洋得意地举着律师函，“我现在可以去法院告你！”

　　我的脑袋“嗡嗡”作响，整个人怒火中烧。

　　愤怒冲破了理智的防线，我拿起一旁刚刚沸腾，没来得及倒入壶中的开水，朝着齐振邦泼了过去。

　　不知幸运的是我还是他，开水没有泼到。仅是几滴溅在他身上，疼得他哇哇大叫。

　　他喊着要报警，要告我故意伤害罪。看来这几天他学会了不少东西，不过我也没闲着。

　　我大声回怼：“你去告啊，告我故意伤害，我就告你重婚罪！你和李寡妇住在一起，全楼都看见了，他们都能给我作证！重婚罪是要坐牢的，你看看法院会不会判你去坐牢！”

　　齐振邦愣了一下，有些不自信的砸吧砸吧嘴，丢下一句“你等着”，就匆匆离开了。

　　我知道他肯定又要跑去咨询律师了。

　　接下来几天都很安静，齐振邦没有再来找麻烦，就连李秀萍都很安静。我以为事情就这么算了，心里还寻思着，若是他不想离婚了，就这么凑合过吧。

　　可现实又给了我重重一击。

　　齐振邦带着李秀萍登门了。

　　他开口就说：“我没有退休金，你有。律师说退休金也是夫妻共同财产，所以钱也要给我一半。”

　　旁边的李秀萍插话，“房子不能给你，我才五十岁，还能再生孩子，这套房子要留给我们以后的孩子。”

　　我整个人都惊呆了。网络上确实有六十岁生孩子的女人，可那些人不是确实有钱，就是失独想要个孩子。他们不一样啊，孙子都有了居然还想生？

　　可能是最近刺激受多了，我也没那么暴躁了。听见他们在你一言我一语，居然生不出半点痛苦的情绪。

　　“行吧，我问一下我这边的律师再给你回复。”说完把他们推出了门。

　　律师的回复却让我痛苦了。

　　他说法律规定，结婚后获得的养老保险以及住房公积金这种财产，都是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他齐振邦是可以去当地的社保部门，查询我的养老金余额，这个余额涉及到婚姻存续期间，这么多年存进去的部分，这部分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也就是说，我真的要分一半养老金给他！

　　齐振邦并没有养老金，他打的什么主意，我真是在天边都感觉到了。

　　“我不能接受！我不能接受！”我在电话里向女儿哭诉，“这婚就是离了，我还得用我的退休金养他！凭什么！这太不公平了。这么多年，他往家拿回多少，他自己心里有数！我生完你第四个月就开始上班，生你弟弟的时候甚至都没有奶水喂他，就为了多赚钱，养这个家...他，呜呜——”

　　我真是悲从心来，突然有了生无可恋的感觉。

　　“妈，别难过了，赶紧把婚离了吧。别和他过了！”女儿沉默了一会，决然的说，她连“爸”都不喊了。

　　“好，听你的！帮我起诉离婚吧。”我哽咽地点头，彻底死了心。

　　这场离婚官司我们打了大半年。

　　第一次开庭，儿子女儿都到场了。法官却给了我们一个不准予离婚的结果。

　　原因是我们年纪偏大，结婚四十年有长期感情，并且没有家暴、虐待这类恶劣因素，应该给彼此机会，所以判决感情未破裂，不予离婚。

　　我们当场吵了起来，我甚至想动手，不知道当庭动手算不算家暴，能不能证明感情破裂。

　　儿子死死按住我，让我不要冲动，蔑视法庭也是罪过，不能给那个混蛋任何机会。

　　好在儿子和女儿都是站在我这边的。因为他们，我才有了继续对抗下去的勇气。

　　于是在结果出来之后，我又提起了第二次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