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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   夜,漆黑而深邃的夜。

      没有星子,没有层云。一弦冷月高悬在寒天之上,遥望同样冰冷静谧的大地。

      无边的夜色向下流淌,越过山峰,转过山脚,缓缓汇入平原上生长出的一方城。南城。

      南城本也不叫南城,只因坐落在汴京以南,商路杂错,从国都而来的商贾多把它冠以此名。久而久之,人们也就不记得原来这座城叫什么了。

      远远望去,夜深,城亮。城墙的轮廓在灯火掩映下,像黑夜里忽然开出的一朵洁白的花。已过丑时,城内的人潮依旧川流不息。对于这座商贸繁荣的小城来说,夜晚才是生活的开始。

      酒家的门前同样吊着灯笼。艳俗的、微微泛着油光的红纸里透出些吝啬的光,正照在那悬在门头的老木匾上。

      很小、很破旧的一家酒楼,连匾上的字都已模糊不清了,里面却挤满了各色人等。从衣着破烂的贫户,到锦衣华服的公子,无一不是为两件事而来──南城里最好的酒,和最动听的江湖故事。

      “话说这萧秋水萧大侠登上峨嵋金顶,但见山势奇峻,危岩含翠;灵峰之上,人声不绝。武林好手,竟不约而同地齐聚那峨嵋山巅!──真可谓江湖群侠尽逐鹿,此间英雄惜英雄!”

      说书的老叟说的兴起,以掌擂桌。他抿了口杯中的浊酒,又声如洪钟地接着讲起来。

      “萧秋水却不看人。只因在这人潮之中,他已望见了命中注定的敌手。好一双空负大志的眼!好一股傲视天下的豪气!但见他──眉目犹倦,笑面带郁;静若远山迷蒙,动如雷霆惊魄。除了'君临天下',谁人还有这般王者气概?──”

      还未待叙至高潮,三五个短衫酒客就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讲述。

      “老掉牙的故事呵。萧秋水和李沉舟,我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一人嬉笑。

      “可不是,老东西净讲这陈麻烂谷子的旧事,也不看看现在谁还想听。”一人附和。

      “换故事,换故事!”其余的乱糟糟嚷成一团:“当朝就没有哪个英雄大侠吗?”

      说书人既不急,也不恼。他靠着酒楼维生多年,已然练就了一套养气的功夫。对着蛮横无理的客人,他老神在在地开口道:“诸位想听当朝的人物,倒是巧了。如今武林,确有几个堪称英雄豪杰的能人。”

      他抚掌堆笑,缓步踱到堂厅中央:“别的不说,就说那身怀绝技,却名声不显的韦青青青。他座下那四位弟子,现在可是京城非比寻常的大人物。人称──'四大名捕'。虽然大师兄叶哀禅勘破红尘,出家为僧,但他那三个师弟依然活跃在江湖朝野,维护正义,惩治作奸犯科之徒。”

      似是为呼应他的话,窗外适时响起一阵雷声。红纸灯笼吱嘎作响,明灭不定的灯火在惊雷中瑟缩着,投下诡秘而漆黑的影子。原先吵嚷的客人齐齐住了嘴。他们端着酒,剥着花生,不约而同地前凑去,唯恐接下来的雷雨打搅了说书的精彩。

      讲述者和听众都没注意到,在风雨欲来的呼号声中,一道高大的人影已悄然步入酒楼之内。他无声地穿过几个低头侍酒的杂役,跨过一个倚在栏边鼾声如雷的醉汉,绕到大堂昏暗的后部。灯光映亮他小半张侧脸,勾勒出一副冷峻倨傲的面容,和那薄而色浅的双唇。

      元限竟也来到了南城?

      这便要从他下山以后讲起了。自他被那名为小镜的女子奇袭后,元限将大部分时间都放在赶路上。他不知自己是否还惹上了其他麻烦,越早见到活人,他迷茫无定的处境就能越快得到解决,何况那荒郊野岭并非善与之地。

      疾行近千里,才略见人烟,可惜都是些傍山而居的乡民。他虽得知如今是皇祐年间,仁宗当政,但报上自己的名号,信息闭塞的村民尽皆回以未曾听闻的答复。他只得沿崎岖小路向北而行,据乡人所言,那是都城汴京的方向。

      功夫不负有心人。途中他谨小慎微地刺探消息,竟也逐渐拼凑出了自己大致的身份。

      此身确名元限,来处未知,亲缘未知,唯一明确的是师承和仕途。他的老师韦青青青和大师兄叶哀禅现已归隐,二师兄许天一和三师兄诸葛正我仍在尘世间四处奔走、居无定所。而论及在朝为官,他似乎更像朝廷的打手。虽有俘杀侬智高、勇斗七绝剑的丰功伟绩,朱门权贵却依然不把他这个江湖中人放在眼里。

      元限天然就有一种傲气,他不愿去寻他那几个所谓的师兄,也无意巴结王侯将相。从与智小镜的对战中,他自觉已悟到了一个极为浅显的生存真理──人若没有权力,就只能靠拳头;没有拳头,就莫要提做人,至少是不可能堂堂正正的做人。

      元限不想放拳,更渴望握权。在因失忆而武功顿减的当下,唯一的选择便是潜心修行,恢复功力。想通这点,心中的彷徨即刻化为无比明晰的信念:他要重振旗鼓,到汴京去。

      酒楼外的雨幕渐渐大了,丝雨斜织,如梦如幻。青石板路上潋滟出流锦似的水光,雨波荡漾,凝结点滴灿金嫣红的灯光。水挽水,光映光,天阶夜色的寒凉,被细雨的巧手织就雾霭黄昏的盛景。

      雨色虽美,但望见雨的人心境并不美。说书老叟正讲到诸葛孤身对敌七绝神剑,忽听到楼外雨声渐起。他面色霎时变作惨白,高亢的声音骤然淹没在雨声中,仿佛有人抽走了他全部的神魄。这个年逾七旬的老头以不符年纪的灵活,踮起脚快步行至前门,探出半个脑袋,做贼似得左顾、右盼,而后轻轻把前门带上。

      酒楼基本空了。大雨像某种昭示着危险的信号,让原本沉醉在故事中的酒徒都作鸟兽状散去。只剩桌上伶仃打转的几盏空杯,和栏边那个酣醉迷梦不愿醒来的醉汉。

      元限安如磐石地站着。他放眼四周,除了老叟、醉汉和自己,楼上还剩一个举杯慢酌的青衫客。四个人处在豁然开阔的楼里,只觉得连宁静都变作了压抑和沉闷。

      他从阴影的黑暗中走出,迎上慌不择路的老叟,一把别过他的肩。

      “你们为什么走?“他寒声问道。

      老叟惊惧地抬头瞅了他一眼,似被他鹰隼般锋锐的目光所摄,战战兢兢地开口应道:“您不是本地人吧。在南城,下雨天,迎‘棋鬼’。您老行行好,就让小人过去吧。再不走,等那位来了,咱们就真走不得了!”

      元限的手依然扣着他的臂膀,没有半分放人的意思。

      “‘棋鬼’是什么东西?”他问。

      “‘棋鬼’就是‘棋鬼’呀!一个人,一个专好在雨天来这里饮酒下棋的怪人!年年如此,未曾间断……”老叟急匆匆地说着话,一边一寸一寸地往身前的门槛挪。怎奈元限指力惊人,他难以挣脱,只得硬着头皮接续下去。

      “他届至酒楼,先温一碗好酒,然后再捉出一个人陪他下棋。若是能勉强走上三两步,他便请那人喝酒;反之,则免不了一顿毒打。他武功高强,性情乖张,又精于棋道。大家都惜命的很,谁会想去触他的霉头?上一个跟他对着干的,现在还埋在后山的荒草里头哩!我知您并非常人,自然不必怕他,只是可怜可怜我这平头小老百姓,怕是挨不过他的拳脚哟!”

      他的话音未落,酒楼的门已当啷地开了。刮进一阵风雨,和一个撑着伞的人。那人慢条斯理地越过门槛,左手收起略有些大的油纸伞面,微微振臂,掸掉上面多余的雨珠。元限这才看到他伞下掩映的右手拿着张泛黄的棋盘。这定是所谓'棋鬼'了。

      老叟趁着他打量那不速之客的功夫,从后门夺路而逃。‘棋鬼'不去看溜走的老头,也没有看他。他熟稔地顺走一壶柜台的酒,踱步到靠窗的角落,慢悠悠地落座。而后又以同样散漫但仔细的态度,把怀中的棋盘放在桌上,掏出两盒棋子,各置桌案两侧。做完这些,他就像一尊完成仪式的泥佛,岿然不动了。

      “还要我请你过来?”他淡淡地说,眼睛却依旧没看向元限。

      元限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眸光幽深。

      “一向只有别人请我的份。何曾轮到我听别人?”他声音凛冽,如空泉击石。

      ‘棋鬼'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白牙。

      “请坐。”他指向对面的木椅,语气忽然恭敬了。

      元限依言坐下。身侧的窗户没有栏上,冷风裹挟着细雨,润湿了他的面颊。他垂首,端详‘棋鬼'的棋盘。

      棋盘很旧,以前或许是用上等楠木刻就的,依稀可见金棕的纹理。但在岁月的浸淫中,它已经布满了污渍和划痕。质地渐脆,棱角俱损。虽面上无异,内里却都败坏了,恐怕再也不堪多用。

      ‘棋鬼'执白,元限执黑;一个老练,一个霸道。‘棋鬼'的白子动如鬼魅,巧夺镇头,布阵精妙,朝棋盘腹地步步紧逼;元限的黑子则反其道而行之,长驱直入,锋芒毕露,以攻为守,颇有高压夺势之态。

      元限未曾与他人对弈过,但他冥冥之中却对棋有极亲切的感觉。也许很久以前他就这样坐在桌前,绞尽脑汁想要扳倒某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棋鬼'悠哉地捻起一枚白子,落于盘上。他下的愈慢,愈惹元限频频长思。此时的白棋早已连成一气,状若众星环拱,苍龙潜渊。无论黑棋作何应对,似乎都逃不过被白子吞并的命运。

      ‘棋鬼'那双淡漠的眼终于流露出些许得意来。他望着沉默的元限,很有耐心地等他弃子投降。

      执黑棋的人却固执地枯坐着。他一只手攥着棋子,悬在棋盘之上。他孤寂的世界,仿佛只容下了面前这个小小的棋盘。

      雨落,雨散,雨歇,雨停。直到窗外的潇潇雨声重归寂静,他才终于落子。

      底线上这枚赫然耸立的黑影,化为了一把最锋利的利刃,直指白棋要害。'棋鬼'苦心营造的回环之势,顿时土崩瓦解。

      ‘棋鬼'初见此局,颇感怪异。他思忖良久,方才发现,无论他再从何方施救,也挽不回白棋的颓势。

      他嘴角一抽,竟拊掌大笑起来。

      “好,好!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于弈棋上胜过我的人!天底下有你这般的奇人,我又安敢再自称‘棋鬼'?”

      他从座位上起身,朝酒楼外飘遥而去。没有带棋,没有喝酒,笑着消失在雨后幽静的街道尽头。

      醉汉在静默的空气中翻了个身,鼾声愈响。酒楼的大堂已然全黑了,只有元限这一隅还亮着橘黄的灯。他起身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直的身体,去够桌上的酒。激烈的棋局让他的身心都疲惫到了极点,唯有畅快饮醉,方能一消肺腑间的郁气。

      他却漏算了一点──这楼里除了他,还有一个尚且清醒的酒客。

      悠然从楼上荡下的是一角青衫。

      缥缈如雾,似揉碎在浮藻之间的一场迷梦。

      青衫的男子柔和地踏在昏暗的地板上,袅袅橘光,沿着他英挺的面庞流转、流淌。

      星辉成衣,虹彩作人。

      他站在酒楼死寂沉沉的无边夜色中,笼着光,噙着笑。

      一抹动人心魄的亮色。

      “元师弟,别来无恙。”他开口,声音醇厚持重,悠远绵长。

      “只可惜了这棋局,若是他再坚持一下,出路总还是有的。”

      元限没有见过他,倘若见过这般风姿绰约的人,他定不至于忘却。只是不知他到底是自己的二师兄,还是三师兄。

      他不敢贸然搭话,低下头似是沉吟不语,只拿眼睛觑着棋盘。

      ‘一张略带女气的脸罢了,'他在心底悄悄置评青衫客的相貌,‘谈不上英俊。'

      青衫客见他只顾着棋盘,似有所感,于是缓步到桌前拾起一粒白子,落到几近全满的棋盘上。

      元限凑到近前一看,只觉浑身似过电一般,震惊之余,唯有佩服——那白棋恰巧断在黑棋的棋筋上,似山岳断水,日割昏晓;黑子被扼住七寸,若想回援,须得自断一臂。本已无力回天的局面,竟被这个神秘的青衫来客轻描淡写地破解了。

      他望着青衫客那双秋水明眸,心中蓦然腾起一种恰逢敌手的喜悦。这种感觉,不会错的!这世上只有他,才最配做我的对手!

      带着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妙感觉,元限忽地抬手,内劲如轻燕点水,稳而迅疾地落于满子的棋盘上。

      棋盘震颤,棋子翻飞。元限只用黑棋,他的内力如今正像潺潺流水,收放自如,黑子随着气劲疾射出去,在空中留下数道黑矢般的残影。他自知论及武学,自己现在恐还达不到面前这个人的高度,但须臾人生,又能有多少次觅得一个真正称心如意的对手?

      他是个随心而动的人。战意起了,那便去战。黑棋登时如狂风逆卷,急雨穿空;上簇参井,下揽斗牛,直取青衫客周身的五处大穴。

      青衫客似是料到会有此一变。他先前和善的笑容,略微染上些无奈,神色却放松下来。元限的出手,驱散了他眼底暗藏的最后一抹忧色。

      他展袍,一振,一卷,一回,留在棋盘上的白棋霎时间消失不见。只听扑棱棱一阵清越激鸣,来势凶猛的黑子,尽皆被白棋逼退。

      元限聚拢崩散的黑棋,他五指微曲,弹、挑、收、拨、捻,变换出无数情状。黑子不退反进,矫若游龙。在腾舞的黑子之间,他的身姿也如潜蛟般灵动,一招一式都大开大合,雄浑逼人。

      他撤步,为蓄力反攻;他防守,为伺机进击。他不思,不想,唇齿间力竭的苦涩俱已在激斗中模糊了、淡退了,只有一个念头牢牢盘亘在心头,映得他灵台一片清明。

      他要前进!

      进到无路可退,进至玉石俱焚。

      他要把他的霸气和傲气尽情熔铸成这寥寥黑棋,把这只许胜不许败的险恶武道牢牢地攥在手里。

      武功尽失又如何?

      记忆全消又如何?

      他元限依旧是那个元限,敢同天斗,敢与地争!

      青衫客立在黑雨跳珠的凄厉中,他稳,他静。一双半含秋色的眼眸仍然笑得那样沉美,那样柔和。

      白子在他的周围盘旋环绕,闪烁变动,像流云依衬着旭日,众星拱卫着月华。

      他的身手也和他的人一样,不偏不倚,举重若轻。手指忽似在切金断玉,势沉而重浊,隐挟煞气;忽又似在转轴拨弦,指柔而缠绵,空盈如梦。

      他的武,泰山般重钧,却不乏精巧;他的道,逝水般悠长,却不失机变。

      青衫客只守不攻,若非必要,他从不愿贸然出手。同门切磋,他也一贯信奉点到即止,以退为上。

      一个求进,一个思稳;一个锋芒毕现锐意长空,一个藏锋敛芒虚怀若谷。这对性格迥异的师兄弟,恰如沸油遇到温水,越是争斗,越是难舍难分。

      棋盒已经见底。打到焦灼之际,不知是谁先将棋盘横于身前抵挡纷飞的棋子,只听得一声脆响,棋盘瞬间裂作两半,木块尽碎。

      两个人停了手,黑子白棋失去内力的支撑,滚珠般散落一地。元限看看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棋盘,和仍在滚动的棋子,倏地笑了。

      他很少纵情大笑。笑的时候,总是让人感到寒意多于暖意,惊怖多于温情。

      但此时他的笑像春日乍融的冰河,望之欣然。

      青衫客也笑了,更显出别样的宽慰和潇洒。

      “师弟,此间事了,不知你可否愿意同我一道往南方走走。适值桂花含苞,鲑鱼洄游,若是有人能与我共享那良辰美景,人生便可谓无憾矣。”

      元限望着他希冀的神色,心里却咯噔一跳——他这便宜师兄,到底是姓许,还是姓诸葛?

      青衫客伫立良久,没有等来熟悉的呵斥与拒绝。他关切地把目光投向忽然沉默不语的元限,只见他抱臂垂首,似在苦思冥想,又似有什么难言之隐,一贯坚定冷彻的眼眸中,竟无意中流露出几分迷茫无措。

      青衫客的心中突然划过一个极可怕的猜想。

      “元师弟,你可还记得我是谁吗?”他轻轻地问。

      回应他的,是元限震惊的眼神。

      于是诸葛正我什么都明白了。他的笑容有些尴尬地僵在脸上,而后嘴角缓缓下撇,定格成另一种五味杂陈的笑。

      苦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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