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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   他在山间余晖的照耀下醒来。阳光并不刺眼,透过松林层层针叶,温柔地在他脸颊上印下几点光斑。树林深处,天的尽头酝酿出些微淡紫,似为炽烈燃烧的落日笼上朦胧的烟。

      他闭眼,又复睁眼。周身被阳光烤得和暖舒适,浸润在潮湿的空气中,让人昏昏欲睡。

      但他没有放任自己沉湎在梦中。他用最快的速度翻身坐起,扫视这静谧的、荡漾着橙色暖光的松林。这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里是哪?他问自己,依着松树的树干站稳了脚跟。我又是谁?

      他悚然一惊。不对,为什么自己会问出这个问题?他确信现在头脑很清醒,肢体更没有受到损伤,只是丹田处微微发热,像是调动了内功疾行了很远的距离。

      夕阳已经快被山际吞没了,他精神恍惚地遵从身体的本能,朝着逐渐昏暗的山下走去。脑海里仍是一片空白。他不止彻底忘却了自己是谁,连亲人、朋友和过往的一切都像被漂洗的书页,隐去了文字墨痕,叫他抓不住有关过去的半点蛛丝马迹。

      他垂眸望向自己的手。修长、有力,布满老茧。习武之人的手,他判断。自己醒来时没带武器,指腹的茧层又较虎口处更厚,所擅的定然不是刀棍剑戟,而是拳法掌法一类的武功。

      虽然功法的施展多半不记得,但他却莫名有一种不输于任何人的自信。他找准旁边的一株老松,凝神,沉气,将内息蓄于掌心一点。磅礴的气劲扩散开来,如狂风卷地。树干承受不住这般压力,登时从中间崩碎,应声而倒。周遭的松木也在这种恐怖下战栗着,针叶萧萧簌簌,落了满地。

      胸中的沉郁愤懑登时一扫而空,他傲然俯视枯树的残骸,仿佛轰倒的不是树,而是十余个武林高手。

      然而就在他最得意、最快活的时侯,背后却赫然泛起一股凉意。他扭身侧避,急退数步才稳住身形。还未待摆出守势,那狠毒的流光便疾逐他的要害而来,一抹掠向脚腱,一抹直刺丹田,最凶险的一击朝他面上袭去,在眼前炸开令人心悸的白光。他这才看清那光是一把刀,一把小巧,炫目,流转着月华的刀。刀身极白、极净,即使弥漫着凶煞之气,也不掩其凌霜傲雪的绝美。

      他无心赞叹这刀的美丽,这刀法的精炼。全凭身体的本能,他脚间步法微动,一面运起掌法抵挡空中的刀势,一面堪堪闪过宰割他腕踝的猛攻,向松树深处退去。对方似是没料到他会退的这样干脆,刀锋一顿,而后接续的刀影愈发得急,愈发得烈。在这样倾注了全部怒火的围攻下,他感到近乎束手无策,犹如疾风暴雨中漂泊无定的小舟,逃不过倾覆的命运。

      “元限!”袭击者看他软弱无力地左右支招,恨声吼道,“你现在这般惺惺作态又是做给谁看?杀我父亲的时候,也是这毛毛雨似的戏耍玩闹吗?”

      她的声音清越,因为愤恨染上些许沙哑,越发动人。借着夜色下洁亮的刀光,他看清了那只握刀的手。独属于女人的、柔荑的一双手,长在同样动人的女子身上。她身量不高,挥出的刀气却格外凶悍,构成了某种奇异而决绝的艳。她的面容和声音一样柔婉、清丽,不笑的时候,双眼也应融融如两汪春泉。只是她现在不仅怒,而且恨,眸中的墨色翻涌成沼地暗稠的水,衬得她唇愈红、肤愈白。

      他几乎对这样一个奇女子一见钟情了,但舞动的刀光,干脆地斩断了他此时略显多余的情丝。女人近了他的身,白色的刀斜切、上提,欲直接把他的头颅劈作两半。他向后仰头,颈部被这一刀的气力震得发麻,同时脚下不停,在松树间左闪右避,警惕着不知会从何处来的刀光。繁密的树枝限制了他双掌的发挥,却也不利于女子以速取胜的刀法。一时之间,两人竟不分伯仲。

      在这样激烈的,绝不能松懈的战斗中,他越发如鱼得水,武功运用也越发纯熟,大脑终于能分出一点精力处理女子刚刚的话了。

      “元限,”他喃喃道,“原来我叫元限?”

      这个名字没有在他已经紊乱的记忆中激起半分波澜,它更像一个冰冷的代号,没有指明他从何处来,又该往何处去。躲避着刁钻的刀法,他只觉得莫名其妙。这种心灵上的费解与□□承受的压迫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他本就不宁的心底烧出一阵怒火,且越烧越烈,让他直接从守势转成了攻势。无情的掌对上无情的刀,顿时沙飞石惊,丘峦崩摧。

      女子吃了内力不足的亏,刀势晦涩受阻。元限没有放过这难得良机。他调动全身内功,左手挡开刀锋,右手蓄力,五指微曲,一缕金色的光华在他的掌心炸开——他竟生生压缩筋脉间纯厚的内力,迸发出类似火器的效果。这威力惊人的一掌,被他拍在女子的肩头。他终归还是怜惜这般绝世佳人,下手留了分寸。

      女子肩头一片血肉模糊,她被内力的爆炸激得倒飞出去,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形。她把手中的刀攥得更紧,那两汪沸腾的墨泉中恨意越发深刻,配上她咬牙切齿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要将元限生吞活剥。

      元限此刻并不好受,他的呼吸杂乱而粗重,浑身充斥着力竭的酸痛。他本就不记得自己先前习过何种武功,空有一身内力而不得章法,就像面对满溢的井水却没带水桶,只能暗自着急。连连的退守耗尽了他原本深厚的内息,方才的一掌已是他的极限。不过他抓对了势,终究在这场九死一生的械斗中更胜一筹。

      桀骜的男人挺直腰杆,他带着胜利者的自矜走近几步,眯起狭长的寒眸仔细打量狼狈的对手。

      “你的刀法有余,可惜内力不足。今日我且饶你一命,若日后你仍然纠缠不休,我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他本不想对这个女子说这样一番可堪傲慢的话,何况是一个他欣赏甚至喜欢的女子。但若不想泄露出自己已在强弩之末,就必须言辞苛厉,绝不饶人。她在作为一个貌美的女人之前,首先是个危险的对手。

      女子听到他高高在上的批击,气得目眦欲裂。

      “元限!”她的声音如杜鹃泣血,“我没想到,你竟如此无耻无愧!我只当自己曾经的真心都喂了狗!似你这般两面三刀的虚伪小人,为何我以前竟勘不破、看不透?”

      她似是恨极,又哭又笑,状若癫狂:“好!很好!今夜之后,我智小镜与你便恩断义绝,从此陌路!终有一日,我会用你的血慰告我亡父的在天之灵!”

      元限望着这个伤尽了心的女子,没由来地感到心中一痛。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杀掉她的父亲,即使有,他也绝不会因惜命而阻着她为父报仇。但依她之言,两人之前必然相识,甚至可能不是一般朋友,若是……

      他没敢再继续想下去,也不愿再想。这个除了名字一无所有的男人立在寒风之中,目送女人拄着刀向山下走去。他的神情依然冷傲凛冽,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不会让他有任何动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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