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 ...
-
“我没有病。”元限不悦地皱眉道,“即便有,也不必这样谨小慎微。”
他此时置身于一辆马车之中,宽敞、舒适,内里还精致地衬了垫子。诸葛正我坐在他对面,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云淡风轻的模样。
“我不通岐黄之术,但似师弟你这般记忆全失,恐有罹患头疾之嫌。常言道头聚会诸阳,上达巅顶,你虽暂时面上无碍,可其间吉凶,并未可知,因而还是静养为妙。何况再行数里,我们就能找到真正擅医道者一探究竟了。”诸葛正我极诚恳地回道。
他口中擅长医术之人,正是两人的师兄许笑一,自号天衣居士。他虽在武学上资质有限,但诸般奇术如医卜星相、奇门遁甲、琴棋书画,却是造诣非凡,无不精通。天衣居士素来远离江湖中的纷争,除行侠仗义之外,他基本过着半隐逸的生活。马车此行的目的地,便是他常年栖身的白须园。
微风吹拂,卷起帘子的一角,带来飒爽而略显寂寥的秋天气息。诸葛正我感受着风,他内心纷繁的思绪,此刻从未如此明晰地浮动在秋的清静中。
他和元限曾有陈年的恩怨,皆因自己仕途太顺,而元限又是不甘屈居人下的性子,未曾料到这同门的内部矛盾竟会波及到他们所爱的人身上。如今织女远走,天衣避世,元限莫名记忆全失,自己也对这俗尘琐事生出了倦怠之意,而小镜……
他想起那个柔艳静婉的女子,不由得心中一痛。他此番南下,除了寻找织女,开解她与天衣居士之间的误会外,还是存了一点私心的。自那日元限愤懑离去,他便得知了小镜的父亲就是侬智高,那个他和师弟追捕的要犯。然而元限已杀智高,小镜虽秉性温婉,但江湖侠女的豪烈却是一分没少,她必然会为父亲报仇。诸葛正我断不会坐看他两人相杀,是以他得知消息便即刻动身,打听两人的踪迹。
行走于未知的征途中,他无时无刻不在思恋小镜。她明媚的水眸,羞怯的笑,每每让他梦回那夏夜荷塘畔吟诗作对,静听草虫低鸣的欢愉,亦或是冬雪初霁时笼袍踏寒,共赏暖梅的确幸。他像发了痴般一遍遍回忆小镜望向他的眼神,那里面究竟是爱,还是对兄长的敬慕,连他这个自诩多情的人都不敢确定。他知道自己动了心,而为了将这点真心宣之于口,天衣已经与织女生怨,元限也几近与他决裂。情之一字像湍急的洪流,搅得他们五人不得安宁,因此他已下定决心,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要告诉小镜他爱她,若是元限要来相争,那就让他争去罢!他绝不再做把心悦的姑娘拱手让人的事了。
但他没遇到小镜,却碰见了元限,一个将前尘往事尽数忘却的元限。他是遭到敌手的暗算了吗?还是同多年前的那次一样,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急症所致?诸葛正我满腹疑云地坐在徐行的马车中,秋风凉爽,却吹不散他心头的茫然。
“我们快到了吗?”元限突然出声,他撩开车侧的布帘,入目不再是枯败的荒草丛树,而是一片色彩的海洋。
他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飞禽。从天际掠过几只灰背斑羽的百灵,兼以其它叫不出名字的飞鸟。亮蓝的羽,嫣红的喙,碧绿的翅,在阳光下交相辉映,呈现出最原始而磅礴的自然的伟力。放眼望去,有三两只通体雪白的鹦鹉点缀了树冠,它们的影子在草地间跃动着,掩映一行藏在黄叶中觅食的麻雀,不远处的池塘生有芦苇,随风摇曳着、荡漾着,依稀可以看到仙鹤的影。
马车停了,两人下车,感受着脚底蜿蜒起伏的道路。山间平坝,缘溪,临塘,罕有人至,颇觉曲径通幽的意趣。元限环顾四周,很轻易便望见了那处倚山面水的小园,木质的楼不高,但胜在小巧玲珑,极具匠心。
白须园多树,多花。沿石阶而上,秋意越发浓郁地要沁出来。黄中泛绿的叶,被日光染成了橙色,和着衰弱的蝉音,不时沙沙作响。槐树似花非花的落蕊铺满了林间,脚踏在上面,没有声音,没有气味,只能感出一点极微细而柔软的触觉。树根下积落的枯枝败叶,常有牵牛花探出喇叭似的蓝朵,寻觅着光照。树木稍微开阔的地方,或间植几株秋英,粉白杂错的小花,令空气都酝酿出几分醉意。
身处这幽静清凉的世外桃源,元限却感受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林间树木的走势似乎是有规律的,诸地所植的花草也仿佛是刻意而为,它们相互连结,隐约构成了数个玄妙的大阵。若是贸然闯入又不通阵法,恐怕会被一直困在原地。
诸葛正我对这里好像了如指掌,他身形如鹤,忽快忽慢地在石阶上移动着,穿过无形分布在树木间的阵眼。元限紧跟在他身后,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便抵达了园前。
他先是看到一株堆满了花的桂树,树若华盖,弥漫着柔和的甜香,有风吹拂而过,满树的花即刻纷纷飘散,似是下了一场金雨。
树下卧着一头牛,坐着一个人。牛生着一双幽黑的大眼,见两人来了,也只是垂眸,依旧在原处安之若素地静卧。那人身着白衣,面容清癯,他虽略带病色,但一双同样幽深郁悒的眼,却灿若这山间最明亮的霞晖。
他和诸葛正我有种很相近的气质,都很沉静,都很沉郁。但他的静是超脱凡尘的清逸,不受俗世所扰,正如一竿青竹;诸葛的静则是看尽人间沧桑的淡然,固守着自己的道,恰似一枝墨梅。
在白须园某个寂寂的午后,韦青青青的三个徒弟终于重逢。
然而重逢后天衣居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元限按在床上扎针。
“没有外伤,没有中毒,内息也很平稳,”他一边捻着针寻找穴位,一边对站在身后看守药炉的诸葛正我说道,“他的记忆的确出了差错,但若归结为气急攻心,则太过夸张,像他这样忘却一切的情况,从来就没有过先例。”
他和诸葛正我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多年前元限出过的意外。
彼时元限刚成为韦青青青的徒弟,他初次接触武学,性情却格外孤傲好胜,事事都要与人争个高下。诸葛正我同他年岁相仿,却浸淫武道多年,两人比试,每次都是诸葛胜,元限败。日积月累下来,元限内心不满的火焰愈烧愈烈,他越发下苦功夫练功,几乎走火入魔。
不知第多少次败给诸葛正我后,也许是悲愤过度,他一瞬间人事不省,醒来时竟连自己的名字和过往都忘却了。韦青青青多番为他诊治,又带他遍访名医,却没能查出他身体有何隐疾。无奈之下,他只得把元限的失忆归结为神魂失调,叮嘱他遇事务必要克制心绪,切忌大喜大悲。自此事过后,天衣和诸葛也常常顾及着师弟的情绪,无意与他相争了。
然世事终不可料,元限的奇症已多年未曾复发,谁承想他如今还困囿在这顽疾之中呢?
思及此,天衣居士神色有愧。若不是他为帮助小镜而贸然介入到她和诸葛、元限的感情之中来,也许织女就不会离开,元限就不会失忆。他已经为自己当初的决定痛苦了许多时日,但面对当下的境况,他骤然感到内心的愧疚更深、更彻骨了。
诸葛正我看出了他心里的痛悔,他走上前去,拍了拍师兄单薄瘦弱的肩。‘不是你的错’,他悄悄对天衣居士耳语道。
元限躺在床上看着他们对话。平心而论,他并没有因失忆而惶急慌张,也没有格外迫切地想追寻自己的过往。难道一个人的过去决定了他的未来吗?今日的元限如何行事,明日的元限就一定也要依葫芦画瓢地去做吗?
元限是自傲的,即使有失忆这样的阻碍,他依然坚信自己会成就一番事业。他肯定会遭到许多挫折,他也许会不断地从头习武,他可能会无意间失去生命中的许多温暖,但只要元限还在这世间活着,他就会拼搏下去。因为他从不信命,若是真的有所谓命运,那也一定是自己书写出来的。
天衣居士离开了房间,他要去查阅遗留的古籍,即使很可能会无功而返。诸葛正我静坐在元限床边,苦涩的药味弥散在整个室内,让两个一时无话的人愈发默然了。
“他不快乐。”元限忽然开口,语气笃定,“你们之前发生过什么事?”
“什么?”诸葛正我没有反应过来。
“我说的是二师兄,你也一样,都是一副郁结于心的表情。”元限重复道,他顾及着脸上的针,不敢高声说话。
诸葛正我失笑。他笑时微微弯起眼睛,眼底荡起秋水似的光。
“无论是谁,看到你如今这般情况,都不会好受的。”他很温和地说。
“谁要你们的感同身受?”元限不屑道,“真有苦衷就说出来,别想给我转移话题。”
他没有言明的是,对于自己的两个师兄,他心里已经产生了些许认同。他为人或许薄情而略显冷酷,但对于真正的情谊,他从来都是铭记在心的。
诸葛正我似乎听懂了他强硬语气下隐含的关切,他未做保留,将三人与织女小镜的恩怨和盘托出,详细地叙述给元限。
听完这混乱错综的情情爱爱,元限良久不语,只是用一种极其困惑的眼神注视着诸葛正我。
“我只有一个问题,”他不解道,“小镜的事也就算了,我们的二师兄到底为什么不去找织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