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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花如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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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晋城这年的冬似乎格外的长,已到了初春三月,早起穿梭于大街小巷的小贩们依旧穿着薄薄的棉衣,搓着手心呵气取暖。
“炊饼,刚出炉的炊饼!”一个模样瘦小的中年汉子挑着两担热气腾腾的馒头大声叫喝着。炊饼原名蒸饼,因要避刚仙驾的仁宗赵桢的讳,才改了名。
“咳咳,咳咳。”一简陋茅屋前,一白衣年轻书生正捧着书摇头晃脑地读,读了没几句,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王省元,买个炊饼吧。刚出炉的。”卖炊饼的向他热情的打着招呼,后者摸摸袖中,露出愧意,便摇了摇头,继续捧着他的书读了起来。
“他哪还有钱买你的炊饼啊。”在一旁数着铜钱准备买炊饼的老妪瞟了一眼茅屋里的读书人:“他的钱除了买药喝,就是余着要明年进京赶考用的。”
卖炊饼的瞅了一脸病容的书生一眼,叹口气:“我就不明白,这书有什么读头,读的连命都不要了。”
“咳咳,咳咳。”闻不得那扑鼻的炊饼香,白衣书生咽了口唾沫,悄悄掩上柴门,柴门旁的墙角处有一株杏花斜斜插过来,如裁翦冰绡,燕脂匀注,散泛着盎然的春意。
“他们不懂,他们不懂这读书的好处。”他凝视着这株红杏,痴痴地笑,口中喃喃,象是背与它听:“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锺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
那杏花静静地听他倾述,花枝微颤。书生闭上双目,依旧微笑,在幻想中细细品味着他的前程似锦繁华迷梦。忽地他微蹙眉头,双目陡然睁得有如铜铃大,神情骇然,待要说什么,一张口,却“卟”地喷出一口鲜血来,点点洒满红杏枝叶,斑斑驳驳。书生手扶墙角,身子慢慢向下倾斜,迷迷糊糊中只听得卖炊饼的惊呼:“呀,王省元晕倒了。”
“我这就去请郎中来。”是那买饼老妪之声,随后就闻得她急奔而去。
“不要,”他蠕动嘴唇,想喊却发不出声:“不要去请郎中,不要。”
“不要请郎中,我没病,我还要读书。”他脑中只有这一个念头,读书,读书。
“男儿若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他这么想着,又进入了甜蜜的美梦。
而墙角的那株杏花,依旧不动生色地注视着这一切。有了鲜血滋润的红杏,更有如新点靓妆,愈发的娇艳有晨曦下散发着妖异的光彩,片片花瓣有如血一般红。
来年的春天是汴京所有大小邸店客栈老板的春天。汴京州桥以东便是著名的邸店一条街,凡来京师的旅人商客大都住宿于此。而今年他们却惊觉在汴京只要是能住人的地方均宿无虚席,人满为患。
“实在对不住,”悦朋客栈的刘掌柜此刻正向几个老客赔着笑:“谁叫今年有科考呢。”他冲楼上一努嘴:“这些举人们都是早早订了房的,实在对不住了各位,唉,都是这科考闹的。”
他嘴里说的自然就是三年才轮一次的京城科考,一到这时节,各地乡贡合格的举人们便都涌向汴京来参加由尚书省礼部主持的省试,省试合格者才有资格参加殿试,殿试合格的那才算是正式“登科”了。这对于天下读书人来说就是一道门槛,过了这道槛,便是一生的荣华富贵,光宗耀祖。也难怪每次科考都是趋之者若鹜。来京自然要住店,故这州桥东的掌柜老板们是恨不得年年京城有科考。刘掌柜自然也不例外,嘴里埋怨着,一脸的无奈相,转过身,心里却乐开了花。
一抬头,看到有位青衣书生自楼上下来,刘掌柜忙堆起笑:“啊呀,王举人你意气风发,此次必定高中无疑,到时敝店可要多沾你的光啦。”说奉承话在他们这些生意人来说是张口即来,但他这句话却是心里带着八分真。刘掌柜开客栈也有十几年了,自然练就了一双会识人的火眼金睛。他估摸着如无意外这来自晋城的举人王清华必定会高中一跃龙门。只看考前其它考生或寝食难安,或临阵磨枪,这书生却心平气和,坦然处之,平日也不与人多话,每日除读书吃饭外居然还有出去闲逛的雅兴,倒似来这京城并非赶考一般。殿试结束后其他考生或是懊悔不已,唉叹连连,或是自信满满,大肆吹嘘,或是心下惴惴,几人聚在一处回味着这次的考题,揣测考试结果。这王举人却依旧每日独自出去闲逛,回到客栈后也是波澜不惊,神情自若,平心静气地等待放榜结果,仿佛这考试与自己无关。看他这几日的言谈举止,仿佛不是来京博取功名的考生,倒似是早已成名的名士才子又或是微服的高官翰林去这考场逢场作戏,小试牛刀而已。
“哪里,刘掌柜言重了。”说话间王清华已下了楼,他朝刘掌柜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微微额首:“但愿承你吉言。”他举步端详,仪态清雅,言语举止间带着士人特有的谦恭和矜持。说着便整整衣冠,欲向门外走去。
“王举人又要出门啊。”刘掌柜认定了这是位即将做进士老爷的新贵,讲话间都带着些许谄媚,他走上前弯下腰悄声:“小人劝王举人这几天还是不要出门了,即使出门也不要走太远,这段时间州桥西边可是不大太平啊。”
“怎么了?”闻者一愣,挑眉问道。
“哎呀,王举人你是不知道啊。”刘掌柜夸张地压低声音:“这几天州桥西边已死了好几个人了,个个死相惨不忍睹,听说是活生生被抽干鲜血至死的。”他说着自己都觉得恶心:“西边那儿人人都说是有妖怪出没,伙计们现在出门买菜都不敢走的太远,当然,您是未来的进士老爷,天上文曲星下凡的,这寻常妖物自是不会寻您的麻烦,不过,还是小心些为妙,不然冲了您的喜气也不是什么好事是不。”
“哦,这事我听说了。”王清华皱眉想了会,温宛一笑:“多谢掌柜提醒,这几日我不出门便是了。”说完便走回大堂,叫了一壶清茶独酌,边品茗边独自想着心思。
“我算是见识到了,这殿试,这京城,啧啧,”他旁桌是几个来自湖州的考生,其中一人喝着酒,有了些醉意:“唉,我这回是中不了了,罢罢罢,就当来京城开开眼吧。”他的同乡自是连忙出言安慰。
而王清华听闻此言,却是心中一动。他也是初来京城夺取功名以求一跃龙门,这湖州举人之言自是让他心生同感。汴京果然繁华,殿试也果然规矩森严。开考前数日便是“锁院”,考官全部进入贡院,不得会见亲友,直至放了榜才能出来,他们这些考生也被严令告知在放榜前不得私自去考官府邸上门谒见,尤其是考官的门生更有专人盯查。主考官的子弟,门客,亲戚之类殿试时全进入别屋应试,另由其他考官主持。举人事先要向贡院交纳试纸和家状,加盖官印以便考试时对号入座。所有考卷的考生姓名,乡贯全被糊住,编成字号,再由专人将答卷重新誊录,对读所校勘正副本,然后才把副本交给考官审定。果真是开了眼,这要登了科还不知要如何的风光呢,这么想着,王清华轻轻啜了一口香茗,一双眼里透出的是强烈的自信和无限的憧憬。
五日后,便是牵动天下士子心的放榜。刘掌柜起了个大早,指挥着店内的伙计们忙前忙后备好了炮竹茶水之物等着送喜信的差人到来,连打赏银子都安排妥当了。这些新科进士们以后都是要在京城或外省做官的,多巴结下总是没坏处,何况出了进士老爷对客栈本身也是桩荣耀事,以后的考生们为图个吉利,自然会捡出过进士的客栈来住。每个客栈出多少进士也成了各家掌柜樊比的主要依据。故每三年的放榜日他们这些客栈邸店的老板们也如举人们一样,一颗心是悬的七上八下。
“恭喜岳天士岳老爷,高中二甲第十名”,“恭喜马敬文马老爷,高中三甲第八名”,鞭炮声起,报喜声此起彼伏,刘掌柜笑逐颜开,一迭声地吩咐伙计们打赏,请高中的举人老爷们出来接喜信,楼上楼下的忙乎。客栈的土子们有高中了的自是春风满面,喜上眉梢。余者有急得如热锅蚂蚁或在房间来回奔走或在门口望穿秋水,也有人在堂中故作镇定地坐等消息一双眼却直直地望向报喜的差役期望他嘴边吐出的是自个的名字,自然也有心急的一早出门便守在放榜处等待结果。刘掌柜纳闷地望了一眼气定神闲坐在大堂品茗的王清华,后者专心地注视着手中的茶盏,对客栈中的热闹视若无睹漠不关心。他可真沉得住气,刘掌柜暗想,已经半日了,他自己都有些怀疑先前的推断,也许这书生还真落了选……。
这么想着,却听得又有报喜的冲进来,大声吆喝着:“哪位是来自晋城的王清华王老爷?”
王清华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颤动,抬起头,还未来得及作答,刘掌柜已带着几个伙计上前喜滋滋地推他到门口。
“这位就是王老爷。”刘掌柜笑眯了眼,偏过头大声道:“我说什么来着,您哪就是高中的命。”
“恭喜王老爷,”报喜的也堆起笑,打量着眼前这个新贵:“王老爷高中头甲第一名……”
话还未完,大堂早已沸腾开来,同店的举人纷纷投之以羡慕的眼光,奉承声不绝于耳。
“啊呀呀,王举人,王老爷,状元郎!”刘掌柜已是激动的说话有些语无伦次,自家小店出了状元,那可是从未有的事,就这一桩已足以让悦朋客栈在州桥东一带邸店中夺颖而出。
王清华被众星捧月般围在当中,终于有空作出回应:“多谢刘掌柜吉言了。”
“状元郎果然是好气度啊。”报喜的差役啧啧称奇,干这差事年月久了,土子们到了此时刻无不是欣喜若狂甚而疯疯癫癫,这新科状元却神情自若,好似这头甲头名早已是他囊中物般。接过喜钱,不忘叮嘱:“请状元郎明日进宫面圣谢恩。”
天子亲自诏见,这是何等的福份,自然又引得一片喧哗。而王清华却依旧保持着他那恬淡温和的笑容,向诸多道喜之人点头以示感谢。
报喜差役刚走,又冲进一拔子人,都是华服打扮的家仆,手中捧着各色礼物鱼贯而入。“这位是新科状元王清华王老爷吧。”为首之人走向为众人簇拥着的王清华,弯下腰作了一揖。
“在下正是王清华。请问你是……”王清华有些诧异地打量着这些不速之客。
“小人是李尚书府中家仆,我家大人向状元郎贺喜并在府中设家宴恭侯您以一叙师生之谊,请王老爷务必赏光。”说着指向后面各仆从手中礼盘:“这些是我家大人送予王老爷的贺礼,还请状元郎笑纳。”
“李尚书?”王清华稍稍皱眉,一眼望去,只见各礼盘中装有金银锞子上等衣帛若干,不免暗自狐疑。这李尚书即是此次殿试的主考官之一,自然各考生都能称是主考官门生,然而他也是考试时才有缘一见,要非说有什么师生关系恐怕有些牵强。此次却无端请他赴宴,还送此厚礼却不知是何意。
正踌躇间,一旁的刘掌柜轻轻一扯他衣袖,在他耳旁轻声:“王老爷,您快应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王清华看了他一眼,后者压低声音:“这便是时下风行的榜下捉婿,王老爷您是年少英俊一表人才,又是新登科的状元自然是他们这些官宦之家择东床的首选。嘿嘿,王老爷您这是大小登科双喜临门啊。”
王清华为之一愣,哑然失笑:“不会吧。”来京途中也风闻这汴京的官宦之家榜下择婿成风,每逢科考放榜日新晋的进士便成为了达官贵人的择婿目标,甚而有人清晨便出动“择婿车”满大街拉外地来的新科进士不问阴阳八字也不问家世拉着一个便回家作东床,几家抢一个“新郎”的混乱局面更是时有发生。当时他只当笑话来听,没料到此事却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这么想着,终于了然为何李尚书要设家宴来款待自己。
自然是好事,不过他仍然有些许踌蹰,低声问刘掌柜:“这李家小姐……”
“我家小姐那是花容月貌,兰质惠心,”那家仆耳尖得很,连忙应道,并瞅了对方一眼,笑道:“王老爷应是尚未娶妻吧。”
这么一说便证实了刘掌柜之言,这李尚书还真是抢婿来的。王清华一笑,微微额首,当下有了决定,上前朗朗道:“多谢你家大人美意,那在下就叨拢了。”
闻言那家仆大喜,他来时只怕这新科状元不答应,李尚书可是交待了,用捆的也要把他捆来,不要到时被其他人家抢了去,现下总算是完成了使命。
大堂的众人自然也猜出了十之八九,再次上前向他贺喜。王清华望了一眼大堂里各张谄媚的笑脸,礼盘里耀眼的黄白之物,不由嘴边泛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轻声喃喃:“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果不其然。”
当下便上楼进房换了衣物正待下楼,却听得客栈门口传来一阵吵嚷声,王清华愣了一下,放眼望去却见刘掌柜带着一些伙计在把一年轻人推向门外。
“这家伙,又来了,也不瞧瞧今天是什么日子?”跟在王清华后面伺侯的一伙计嘟喃着。
“怎么了?”王清华皱眉问道。
“哎,那是一到处骗吃骗喝的混子,已赖在州桥东几个月了,自称会捉妖降魔,到了各家邸店门口都说妖气冲天,折腾半天妖影子都没见着,这大小邸店倒给他吃了个遍。倒是有一阵没见着他了,今天准是见着这儿热闹,来闹腾骗点吃的嘿。”伙计这么说着不忘向王清华谄笑:“状元郎不用理会他,掌柜的自会打发他走,别让这小子坏了老爷您心情。”
“哦,他能捉妖?”王清华却只听得前半段,不由停住了步伐,只管盯着门口那人瞧。
“哎,他会捉什么妖呀,就一骗子。”伙计嗤之以鼻。
客栈门口,刘掌柜正费力把那人往门外推,口中咕喃着:“你快走吧,我说了这儿没妖,真是,你不上州桥西折腾去上这来干吗?”
王清华打量着那个杵在门口不动的修道人,只见他背负一剑,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年纪不过二十有余,剑眉狮鼻,眼眸深邃,嘴边若有若无的笑意使他看起来多少有些玩世不恭。“嘿嘿,州桥西那我是插不上手,一堆人抢着捉妖呢,我只能上东边来啦。”只见他脸上浮出一丝坏笑,呷了口酒,懒懒答道。
看样子果然是个骗子,王清华淡然一笑,从从容容往楼下走。
“哎呀,三宝师父,我的祖宗,您就快走吧,今天是什么日子,您就别来添乱了成不,就当我求您成不。”刘掌柜急得冲他直作揖。
徐三宝叹口气,收了笑意,正色道:“这次我不诓你,刘掌柜,你这的确有妖气啊。”
“行了,行了,徐三宝你别来这一套,每回都这么说,不就要弄些酒钱嘛,呐,这是给你的,你收好,就当在我这儿捉住妖了,下回可别再来啦。”刘掌柜抓起一把铜钱塞在他怀里,然后把他往门外轰。
“哎,你!算了,今天看来你是不让我进店了,也成,我改日再来就是。”钱照收,他还真是没喝酒的钱了,徐三宝放好酒葫芦,伸了个懒腰,终于不再纠缠,转身而去。
转过身,眼中却闪过一丝锐意,这悦朋客栈果然有妖气。也怪他自己,在这一带骗吃骗喝久了,现在说真话也没人信,徐三宝叹口气,大不了这回为这悦朋客栈免费服务一次便是。
“呸,这个无赖,还改日,改日再来我就报官让衙门把这骗子抓走了事。”见他远走,刘掌柜朝他背影“啐”了一口,堂内众人轰然大笑。
“哎哟,状元郎,您这一打扮可真是风度翩翩,气宇不凡哪。”见到王清华已走到堂内,刘掌柜忙换了一张笑脸:“您这就去李尚书府中赴宴了?”
王清华微笑着点点头,尚书府的家仆们早已备好轿子等侯多时,他整整衣冠正待上轿却想到什么转身轻轻问道:“刘掌柜,那个徐三宝……”
“状元郎您放心,您在敝店一日小的决不再让这无赖上门扫了您的兴致。”刘掌柜弯下腰赔着笑。
王清华温宛一笑,回过身掀开帘子上了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