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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   徐三宝这几天是很郁闷,非常郁闷,极度之郁闷。那悦朋客栈的刘掌柜果然死活不让他进店,每次都给一群气势汹汹的伙计拦在门口,把他当乞丐一样往外轰。刘掌柜更是恶狠狠地扬言要报官:“状元郎在此你都敢来耍泼!快滚!”想他徐三宝居然落到如此地步,真是郁闷到极至。更郁闷的是他发现好不容易悦朋客栈的伙计已懒得赶他时,这客栈却闻不出半点妖气了。徐三宝站在客栈大堂内愣了半晌,终于决定拍屁股走人再不管这客栈的破事。却见刘掌柜阴沉着脸自楼上急匆匆而来,后头跟着几个脸色苍白的伙计。徐三宝干咳一声:“刘掌柜你不用赶人,我这就走。”
      刘掌柜见到是他却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抓住他衣角:“三宝师父,你别走。”
      徐三宝斜眼睨之,继而眉开眼笑:“刘掌柜你是不是想通了?”
      对方却长长叹了口气,双目怔忪:“师父你去看看吧,我这儿的客人出事了。”
      徐三宝为之一愣,皱眉:“出事了?可你这儿现在并无妖气呀?”当下不及多想,快步跟着领路的伙计往楼上走。却听得身后一伙计轻声询问刘掌柜:“掌柜的,他行不行啊。”
      “死马当活马医吧,现下到哪去找法师道长去。”刘掌柜无奈地答道。徐三宝不由为之气结。
      众人来到二楼一客房门口,只见房门敞开,一些客人及伙计围着窃窃私语。徐三宝回头一望,却见刘掌柜缩在门口不敢进内,不由摇摇头,大步走进房门。虽已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心底仍不由深吸口凉气,只见房内的地上躺着一具干尸,说是干尸是因为该死者衣物包裹的只是皮囊及一副骨架而已,整个人已薄得象张一样贴在地上。浑身的鲜血早已被抽干,可地上却不见一丝血迹。和州桥西的情况一模一样,徐三宝左手托起右手手肘,咬着姆指暗自思索。忽地眼中锐光一现,他快速蹲下身子,在那干尸旁捡起几瓣鲜红的花瓣。“是红杏?”徐三宝把花瓣放入袖中,口中喃喃,然后走出房门,对等在门口的刘掌柜正色道:“我想看看其它屋子可以吗?”
      这时节的刘掌柜自然是百依百顺,领着他到各处查看,一路犹自絮絮叨叨:“师父你看这妖是不是仍在客栈里啊,真是倒霉啊,本想着这离州桥西远着呢,这吸血妖怎么会到了我们客栈呢?”
      吸血妖?徐三宝不由好笑,从来没听说有这种妖物。他想了想,问道:“这死者是何人?”
      听闻此问,刘掌柜神情更为沮丧:“这人是湖州来的一个举人,此次来京考试落了榜,我们都只道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肯出门,怎料到……唉,早知如此,还不如早点赶他回湖州。”
      “这是何人住的客房?”不理刘掌柜的抱怨,徐三宝踏进一间整理得十分十净的客房,问道。
      “这便是状元郎住的房间啊。现下他离开本店了,还没新的客人进来住。”提起这桩,刘掌柜十二分的得意,这房因是状元郎住过的,故很多客人都点着名要住宿于此,他立即把此房重新布置一番,价格提高几倍,照样欲住之者若鹜,现下已被人订了去了。
      “哦,原来那状元郎走了。”徐三宝翻了个白眼,怪不得客栈的伙计肯放他进来了,这帮势利小人!
      刘掌柜笑得尴尬:“嘿嘿,那几日是怕扰了状元郎的清静才不让师父进门,你可别在意。”说起状元郎语气中不由大有羡意:“这王举人可是一步登天啊,现下已作了李尚书的准女婿,日后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唉,这人比人,气死人啊。”
      徐三宝细细查着房中每个角落,闻言不由笑出声来:“怎么,这尚书的女儿是少条胳膊还是瘸条腿,这么急着嫁人?”
      “哎呀,自然是怕被别人抢了这东床去,这状元郎可是天子钦点,听说官家对他的文采是赞不绝口,金殿之上就亲封翰林,现下便是宫中的大学士了。你说他这命怎么就这么好呢?”这么说着,刘掌柜语气不由酸溜溜的。
      徐三宝正待要打趣他几句,却瞅见床上枕旁有一鲜红物件,在水青色床缦的衬映下显得各外醒目。他心中一动,走上前轻轻拿起放在掌心仔细端详,果然又是几瓣红杏花瓣。徐三宝略一思索,转身问道:“这状元郎这几日一直未出门吗?”
      “是啊,除了尚书府应是哪都没去,我提醒过他这时节最好不要出门,州桥西不是有妖嘛,哎呀,也算大幸,亏得状元郎走得快,不然要这妖怪进的是他的房间,我岂不是要倒大霉。”新科状元无故死在客栈可是大事,这么想着刘掌柜不由出了身冷汗。
      “嘿嘿,这妖不是才来,是在贵店已有一段时日了。”徐三宝已猜到一二,他拿起酒葫芦悠笃笃地灌了一大口。
      刘掌柜却发起急来:“啊,那现下该如何是好?”
      徐三宝懒懒答道:“你现下自然是报官,然后让那死者亲友把尸首好生掩埋。至于这妖,你不用担心,它现下已不在客栈之中了,而且,”他眯起眼:“估计以后也不会再来了。”
      “你确定客栈现下安然无事了?”刘掌柜心生怀疑,这无赖到底会不会捉妖。
      “嘿,掌柜不信就算。或者你可找三十道士作足三天三夜道场来彻底地驱妖。”徐三宝坏笑,如果一定要这样他才安心,那就让他折腾去吧。说完依旧把那花瓣收进袖中欲扬长而去:“对了,到尚书府怎么走?”
      刘掌柜疑惑地看他一眼,徐三宝哈哈一笑:“我只想去看看那状元郎的老婆漂不漂亮哈。”

      状元郎的老婆他自然是见不到,徐三宝现下在琢磨着怎么能见到那个状元郎,结果自然是连个大门都进不去。尚书府门口家丁众多,除了府中家仆能自由出入,就是寻常官员来谒见也是要有人通报才能入内,甚至有的要来有所求的是要给足守门银子才能进内的。自古这官宦人家的规矩即是如此。徐三宝暗想自己自然是没银子给,又没熟悉之人,当下很是怀念唐小玉跟在他屁股后的日子,遇到这种情况只要随随便便到偏门叫个丫头出来自然能让小玉迷得她七荤八素主动想法带他们入内。如今就只有一个办法了,就是从墙角无人处飞进去。当个普通人怎么就这么难呢,徐三宝撇撇嘴正欲溜走,却见一约三十余岁的短衣男子站在门口与几个守门的家人推推搡搡。
      “哎哟,”那人一个踉跄被推倒在地,却不急着起来,冷哼一声:“好,你们不让我见状元郎,到时他怪罪下来你们可别后悔。”
      徐三宝诧异地盯着他看,这人粗布衣裳,貌不惊人,面目委锁,却是语出惊人。
      几个家人自然不吃他这一套,轰然大笑道:“呸,你以为你是当今官家?快从哪来滚哪去。”
      那人被骂却并不生气,拍拍屁股起身,大大咧咧道:“我自然不是官家,却是你家尚书准女婿的同乡,你去通报一声,他若不肯见我,我头取下来给你们当球踢!”
      见他说话如此嚣张,几个家人有些犹豫起来,其中一人盯了他半响道:“好,我去通报,你们几个看住他,要是敢耍我们,给他一顿好打!”说罢便真进府通报去了。其余几人把那人团团围住,虎视眈眈,徐三宝也不由好奇心起,躲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好戏。
      不一会儿,那家丁已气喘吁吁地跑出来,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盯着那闹事者,恭恭敬敬道:“请随我来吧。”
      那人不由大为得意,神气活现地扫视了众家丁一圈,然后故意慢悠悠地随着那家人走进府中。
      这是唱的哪出?徐三宝皱眉,现在已不急着溜进去,他躲在角落边灌酒边等着那状元郎的同乡出来。
      才喝了几口,他发觉那同乡已自府中出来,那人脚步蹒跚,神情呆滞,与适才进府之时判若两人。徐三宝一口酒还没咽下,见此情景差点噎着,事有蹊跷呀。他当下放下酒葫芦,等那人走过他身边时悄悄跟上。
      只见那人脸色苍白,嘴里嘀咕着:“不可能,不可能,难道我见鬼了。”
      徐三宝走到他身后,右手用力一拍他肩头,后者惊得跳起来,神情骇然地转过身,见到是个陌生人,长长地舒口气,然后大为光火:“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你认识状元郎?”徐三宝懒懒地靠在墙上,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对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几步:“关你屁事!”
      徐三宝并不多话,走至一旁,捡起地上一块石子,放在右手掌心轻轻一握,只见细细粉未自他指缝渗下,然后对着那人嘿嘿坏笑。
      那人大惊失色:“你,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只是想知道你和状元郎是怎么回事?”他懒洋洋靠在墙角,盯着对方的双眸。
      “这个……”那人犹豫了一下,言语间有些吞吞吐吐。他瞄了一眼三宝握紧的拳头,立即和盘托出:“状元郎的确是我的同乡,不过……”
      徐三宝不动声色,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咽了口唾沫,躲开徐三宝咄咄的目光,言词闪烁:“我本来以为……这状元郎是假冒的。”
      “哦?”徐三宝眯起眼:“你是想去揭穿他?”
      “我,嘿嘿,”他笑得心虚:“我本来是想去向他拿些银子的。”
      原来是个想去诈钱的,徐三宝嘿嘿一笑,这种人通常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不过他现下关心的却是另一个问题:“你为何认定这状元郎是假冒的?”
      “哎呀,这举人王清华明明是去年已经病死了嘛!我就想不通怎么又出来个王清华,而且还中了状元!”他语出惊人。
      徐三宝愣了一下,这答案倒是没想到,当下思绪转得飞快:“那他为何不肯给你银子?”他应是没有勒索成功,否则他出尚书府决不会是那般神情。
      闻言那人一拍大腿:“我也没想通啊,明明王清华是死了的人了,但是……”
      “怎么?”徐三宝厉声追问。
      “这状元郎居然和王清华长得一模一样!”想及刚才所见到的一幕,他仍心有余悸:“不,不是一模一样,简直就是死者重生。”想到此冷汗直冒:“你说,这状元郎会不会是鬼?”
      徐三宝想了一下,皱眉:“你亲眼见到这状元郎去年已经死了?”
      “哎,那还有假!”那人信誓旦旦:“此事千真万确,就是去年春天,我表兄便是为王清华诊病的郎中,王清华是我们那有名的书呆子,眼里只有他的书,成天就指望着能金榜题名争个前程。当时人人都说他是死得可惜,不然没准还真能中个进士。”
      他犹自絮絮叨叨,徐三宝打断了他的话:“他是怎么死的?”
      “读书过多心力交瘁呗,当时那血是,啧,吐了一地。”他回忆当时情景,忍不住打个冷颤:“难道他当时没死?”
      徐三宝沉思不语,习惯性的拿起葫芦灌了几口酒,对方才发现他是个修道人,忙一把抓住他衣襟问道:“这状元郎是不是鬼?我会不会被鬼缠上身?师父可要救我。”
      “放心吧,他不是鬼。”徐三宝嘿嘿一笑,心里差不多已有了答案,他瞄了这人一眼:“不过你还是小心为妙。”
      闻言他脸色发白,“卟通”一声跪倒在地:“师父你可要救我啊,我家中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孩儿……”
      “哎,行了行了。”徐三宝没好气:“来点新鲜的行不。”这种老套的话他已听了几百年,他打个呵欠:“我劝你还是早日回晋城去吧,此地不宜久留。”此人大祸即在眼前,不过他现下不愿说得太多,祸由贪起,也该让他尝点苦头。言罢便不再管他,施施然而去。
      “可是师父,这状元郎兴许真是厉鬼,捉鬼降妖不是你职责所在吗?”他急得在后面大叫:“如果这鬼缠上我如何是好,师父你可不能不管我啊。”
      徐三宝却远远抛来一句:“生死有命,它要缠上你也没办法,我不管这闲事。”
      他差点气得吐血,哪有这样的修道人,在原地呆了半晌,越想越觉得可怕,当下便决定还是乘早离开汴京为妙。

      当下便急跑回栖身的客栈,整理好衣物准备连夜回乡,下楼结帐时却听得掌柜的叫住他:“客官先慢走,有位公子已等你很久了,关照小人你一回来便告知他……。”
      他大惊忙道:“你就和他说我已走了。”
      话音未落只见旁边走来一华服锦袍英俊青年,气宇轩昂,温文尔雅,脸上挂着微笑:“李二,你何必见我就躲呢。”
      李二脸色煞白,这王清华果然追来了,而且看样子并没带随从,难道果然是鬼,这么想着只觉对方的笑容越发诡异,不觉吓退了几步:“我不认识你,适才是我认错人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小的吧。”
      客栈内掌柜和伙计们都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纷纷奇怪这看着象个乡巴佬的男子怎么如此害怕这贵公子,而那位仪表堂堂的公子却对他如此的客气。
      “李兄你说哪里话,你我同乡多年不见,适才你走得匆忙,我来不及与你叙旧。现特来给你赔罪来了。”王清华这么说着居然向他作了一揖,然后抬起头,一双深不可测的眸子盯着他。
      李二不知所措,望望身旁一群看热闹的伙计,想想厉鬼一般不会在白天出没,更何况是在客栈这样的人寰处,便稍稍安了心,不过仍有些惶恐,便道:“王公子你太客气了,小的这就要回晋城了。不劳您费心了。”
      王清华依旧温和地笑,柔声道:“李兄既然来了汴京,自然就由我来作回东道主了,李兄还是跟我回府吧,我自当盛宴招待予你。”
      李二想推辞,却觉对方两道目光变得邪异无比,不由心头一惊,然后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嘴里发不出一丝声音,两腿更是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走。
      王清华满意地一笑,便转身走出客栈,他的身后跟着行尸走肉般的李二。
      等李二清醒过来,发觉自己竟身处于荒郊野外,状元郎王清华正在他前面微笑着看着他。
      “你你你,”李二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跪在他脚下,嚎啕大哭:“鬼爷爷你饶了我吧,我回乡后定给你多烧纸钱。我家中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孩儿……”
      王清华不由叹口气,语气依旧温和:“唉,今日本不是我杀生的日子,只怪你命不好。”这么说着眸子中闪过两道凌厉的目光,面目变得狰狞无比。
      李二浑身颤抖,情急之下连忙爬起往后拼命跑。
      王清华并不急于追赶,冷笑一声,伸出他的右手,手臂突然伸长,根根手指向外张开变得细长无比,约有一丈长,柔韧缠绵,就如藤条般将李二全身裹住。
      李二浑身动弹不得,然后发觉缠住的竟是数条树枝,“救命,救命啊!”情急之下,明知是无人的荒郊,仍是放开喉咙大叫起来。
      只听身后传来王清华温宛的声音:“我也让你死个明白,我并不是鬼,别让你错怪了鬼界。”
      李二绝望地闭上双目,却听得一把熟悉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对极,他自然不是鬼,他是个妖。”
      他张开眼,惊喜地看到徐三宝坐在一棵树上,翘着两条腿,大口大口地喝着他的美酒。
      “原来是你!还请你莫管闲事为妙。”原来是客栈门口那个混子,王清华冷笑一声,不管此人是否真有些本事,李二今日是必定要除,否则他这状元郎也做得不安生。
      “嘿嘿,这人不过是贪财了些,给他点教训就可以了,何必弄得杀人这么严重呢。”徐三宝悠悠道。
      “哼。”王清华不加予理会,手中使力,李二身上的枝条又紧了几分。
      “奶奶的,居然不给我面子。小妖精,别怪我不客气啊。”徐三宝叹口气,不过并不动手,仍是灌了一大口酒。王清华哼了一声:“好,你自找的。”一咬牙,左手臂也伸长开来,故伎重施,条条树枝延伸到三宝所栖树身,眼看就要触到徐三宝身体。
      徐三宝不为所动,美酒入喉,猛然间嘴里喷出一股酒雾,滴滴洒向继续向上攀爬的枝条。
      “啊!”王清华一声惨叫,只见他左手的枝条如灼伤般慢慢枯萎下来,他疼痛难忍,根根枝条立即沿树迅速退下,还未及全收回,树上又是一股酒雾罩向李二身上的枝条,王清华一惊,连忙也赶紧收回。
      “你到底是什么人?”王清华神情狼狈,捧着灼伤的右手,气急败坏地问向树上之人。
      “唉,这问题不好回答啊。要我徒儿在方能答予你。”徐三宝暗叹,每逢有人问他这个问题时,他都十二万分的怀念唐小玉在的日子。这小子别的本事没有,吹嘘本领一流,小玉那二十多字的精彩介绍他至今都未记全。若简单自称是大侠徐三宝又觉得不够隆重。
      见他回答的莫名其妙,王清华愣了一下,咬了咬牙:“好,我不管你是何人,今日还请你不要管这件事,就算我欠你一份情,来日你若有事我自当鼎立相助。到时金银美女你自可到我府中随意挑选。”他想着这徐三宝乃是一贪财酒色之徒,此言必能打动于他。
      “嘿嘿,你的条件的确很吸引人,可惜……”徐三宝以潇洒的姿势自树上跃下,双眸笑意盎然:“我从不接受妖精的贿赂。”然后冲一旁傻站着的李二一努嘴:“喂,你还不快走,想等着再给绑一次?”
      李二醒悟过来,忙撒起脚丫便跑。
      王清华变了脸色,待要追赶,一道人影飞速闪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定睛一看,正是扰他好事的徐三宝,后者冲他一笑:“状元郎,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呢。”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今日应不是你要吸人精血的日子吧。”
      王清华哼了一声,此人是个麻烦,看来自己惹不起,他一咬牙:“今日你是不肯放过我罗?”
      徐三宝叹口气:“其实就算我放了你,他日你也必定要为其它人所收了,否则老让你这样胡来,全汴京的人都不够你杀的。”
      王清华默然,许久才道:“我也是别无它法,若不每隔些时日吸人鲜血,我自己便要打回原形,无法生存。”
      “嗯。其实那几日你在客栈千方百计阻我进去,我便应猜到这花妖就是你这状元郎。”徐三宝淡淡道:“只是因你自晋城来,所以没疑心到你头上,没想到你竟冒着风险不远千里来汴京杀人,这可是你们花妖的大忌啊,小妖精。”由花修成的妖一般都不会远离自己的家乡,因他们都是有根之物,根是不易迁移的,长期离开故土花妖便有生命之忧。到此三宝心中迷团终于解开:“原来你用的是吸人精血这一招,看来那正牌王清华是第一个牺牲品罗。”
      “不,我并没杀他,其实我与他倒有着极深的渊源。”也知今日定是逃不过,他干脆恢复了儒雅书生模样,语气温和宛转,与适才凶神恶煞的花妖判若两人。
      “哦?”徐三宝有了点兴趣,挑眉望着眼前这个看似全无半点妖精影子的状元郎。
      “我本是晋城一株红杏,与王清华毗邻而居,日日在探出墙头看他读书,每见他对着书本如痴如醉,不由心生好奇,”他款款而言,回想起前因,不胜唏嘘:“于是夜间我便化为人形,取他书本来看。”
      “嗬,难道你受了那书呆影响,成了第二个书呆子?”徐三宝不由好笑,妖精见得多了,爱读书的妖倒是头回见识到。
      “读书自然是为了考取功名,不然读它作甚。”花妖轻轻叹道:“王清华日夜勤读,也无非为此,而且他每日清晨总要对着我倾述这读书的好处。唉,可惜,他未达到心愿便憾然而逝。”
      “哦,那你费尽心机千里来京城参加殿试是要为他完成遗愿呢还是自己动了凡心也想体会这读书的好处?”徐三宝眯起眼,原来他这状元郎倒真是寒窗苦读挣来的。
      “两者都有。”他轻道:“王清华临终前是吐血身亡……”
      “哦,他的鲜血是喷到你这株红杏枝上吧。”徐三宝恍然,这花妖原本并无杀气,一触到了鲜血便增了妖气与精气,估计从那刻起他便动了吸人鲜血的念头。
      “不光是血,还有他的精魂。”他双目遥望远处:“他临终前并没去鬼界投胎转世,他的魂魄一直在屋前俳佪,痴想着能进京赶考,挣得功名。”
      “故我就抢在鬼界来带走他魂魄之前先吸了他的精魂,我答应他必替他完成心愿,金榜题名。”他悠悠而言:“所以,其实我与王清华是合二为一,并不是全然的冒名顶替。”
      “原来你吸了他的魂魄,怪不得了……”怪不得看他似乎只是修炼百年的小花妖,却有了吸人精血这样的千年法力。徐三宝沉思片刻,轻轻摇头:“看来这王举人定是功名心极重,拼着魂消魄散也要一圆美梦。嘿嘿,这书真不能读得太多,我看他是读傻了。”
      “这读书的好处你们这些抛却世俗心的修道人又怎能明白?”花妖痴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我至今才明白,这人为何要如此追逐名利,这人世间的富贵荣华果然是好东西啊。”
      “你错了,我徐三宝爱钱如命,嗜酒成性,见了美女更是爱得连命都可以不要。”徐三宝一字一句道,双目炯炯:“然而我不会为此干出此等天怒人怨的蠢事来,小妖精,你知不知道你将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其实这并非我之所愿,我也知迟早会大祸临头,然而……”他苦笑一声:“别无他法。”
      徐三宝沉默不语,其它妖物食人精血无非是为了延年益寿或增进法力,这花妖却是为了功名二字,又或是为了替另一个读书人完成毕生的梦想。这个状元郎的身后是一人一妖的寒窗苦读,虽是追名逐利,却也沤心沥血。想及此,他长叹一声:“可惜你并非是人,算了,今日我便手下留情,不打回你的原形,我收了你去蜀山锁妖塔,千年之后再放你出来。”关进锁妖塔千年后的他自是法力尽失,不过这已算是给他最轻的惩罚。
      他愣了一下,继而温宛而笑,深深作了一揖:“那就谢过师父了。”
      徐三宝转过身,嘿嘿一笑:“走吧,状元郎。”想及自己居然收了个状元妖精,大为得意,这下能去蜀山在小华和小玉面前好好吹嘘一番。
      那花妖慢慢直起腰,眼中锐光突现,刹那间右手化为数根枝条,以讯雷不及掩耳之速延伸至三宝背后,无声无息。
      眼看锐利枝尖就要触及徐三宝后颈,花妖眸中蕴含着万分的得意,却见他的猎物头也不回,猛然伸出右手,准确无误地反手捉住颈后的尖枝,然后以及干脆利落的手法将之拗断。
      徐三宝这才缓缓回头,身后再次传来花妖的惨叫声,他不由叹口气:“你这是何苦来哉……”
      话音未完,只见那状元郎歇斯底里,面目扭曲,眉目唇鼻已是分不清楚,而愈来愈象绽放之杏花花蕊,浑身向外伸出百余根细长枝条,以网状之姿向他飞速笼罩开来。徐三宝不再多言,以极潇洒之姿拔起背负之剑,飞上枝蔓遮掩的半空,“唰唰唰”一路左腾右跃斩断无数枝条,那花妖疼得浑身颤抖,却并不收回枝条,仍是前赴后继的向他涌来。
      “小妖精你还没完没了了!”徐三宝大喝一声,将手中宝剑向花蕊掷去,宝剑发出阵阵青光,径直飞向花妖之命脉,正中花心。
      “轰”一声巨响,所有枝条迅速枯萎,纷纷自半空中坠落下来。徐三宝微笑着负手而立,缓缓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便把前方花蕊上的宝剑收回握在手中。他凝视着剑上沥下的滴滴鲜血,掏出布帛轻轻擦去,这才放回鞘中。“你何必呢,明知斗我不过。”徐三宝淡淡道,走上前盯着那株已打回原形的红杏。
      红杏花瓣鲜艳欲滴,花香四溢,只是一片片在凋谢,转眼之际便零落成泥碾作尘,一坯黄土已成为落英之墓穴,片片花瓣淌着鲜血,花下尘土宛然一个血池。只见那如血一般红的杏花尚在微微颤抖,发出微弱的人声:“与其被锁蜀山千年,还不如拼死一搏,大不了是打回原形,你不会明白。”
      “我是不明白,你情愿打回原形魂飞魄散也不肯去锁妖塔?”徐三宝有些许诧异:“一千年虽是长了点,不过你罪孽深重,我这已是网开一面。”
      “我并不是害怕千年的煎熬,”它花枝摇曳,轻轻叹息:“我只是,只是放不下这锦绣前程,如花美眷,故拿这条命来作个赌注。若我赢了……”
      “可惜你没赢!”徐三宝冷冷地打断它:“功名二字果然害人不浅,王清华为此断送了性命,你这妖竟也没逃过。”
      言罢转身而去,再不看它一眼,走了几步徐三宝忽停住步伐,轻轻道:“你若有来世,当个读书人吧。”继而便大踏步离开了此处。
      杏花不语,静侯着生命最后一刻的到来,微风拂来,卷走它的残叶断红,风中似乎传来低声的呢喃:“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锺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男儿若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
      风中的花瓣如血一般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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