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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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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妖!”两日后,徐三宝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躺在床上一手拿着酒葫芦大灌。
“师父也觉得张美人不是妖?”唐小玉一身白衣,背负宝剑,在月光下显得极其俊美,看得三宝妒意大甚,想着今日那个美貌小宫女明明对他有意思,这煞风景的唐小玉却偏偏撞进来,那小宫女立即作冰清玉洁状,一双媚眼直往这美男剑仙身上抛。奶奶的,唐小玉这头白眼狼。想到此处,也不作回答,就“唔”了一声。
“唔是什么意思?”唐小玉偏喜欢刨根问底。
“唔的意思就是那一脸子狐媚相的张美人身上并没有丝毫妖气。你小子也修道近百年了,不要什么都问为师我!”徐三宝恶狠狠地道。
“嘿嘿,师父,今天那小宫女有信函予你哦。”唐小玉知他恼怒所为何事,慢慢从袖中取出一张信笺扬了扬。
徐三宝一跃而起,一把抢过细看,然后眉开眼笑:“小玉你还有什么问题啊,尽管问为师吧。”
“奇怪,那日他们明明查到万景楼上有妖气的。”唐玉坐下百思不得其解,那天他没在意,但是峨眉剑仙谷若华不至于看走眼。
“那就再查喽。”徐三宝收起他的宝贝情书,淡淡道。此次来宫中的修道人已全回去了,只余他们两人,唐小玉是著名的八卦爱好者,这种宫中秘闻自是他兴趣所在,而徐三宝却是想勾搭两个美貌宫女,故两人至今还赖在张真人处。
“嗯。”唐小玉点头,笑笑:“估计真相也快水落石出了,张真人今日可是带着太后遗诏去谒见官家的。”
“哦?传闻中的太后遗诏是真有其事?”徐三宝眯起眼,暗想那赵桢现在的脸色可定不会好看。
此时的仁宗果然是怒火冲天,龙案上的笔墨纸砚全被他推倒于地,地上狼籍一片,御书房内几个内侍皆吓得瑟瑟发抖,而龙案前的张真人却依旧神情自若,捋须闭目不语。
“你们统统出去!”仁宗低喝,把心惊胆战的内侍们赶出了书房,然后走上前,一把扯住张真人的胡子:“牛鼻子,你今天是逼宫来了啊!”
面对盛怒的龙颜,张真人睁开双目,微笑:“贫道不敢,官家,这可是太后的意思。”
赵桢放开他,冷笑一声,把书桌上一张黄帛弹到他面前:“如果朕说这张遗诏是假的呢?”
张真人叹口气,走上前把黄帛轻轻捡起,再次递上龙案:“前相吕夷简可为贫道作证,吕相是老臣了,如今也并不在朝中为官,他没理由参与作伪吧。”
“你!”赵桢气得手指着他鼻子:“你别把朕惹火了,到时朕不管你们什么老臣道土一个个都宰罗,看谁还敢拿着这遗诏来朕面前来招摇。”
“官家!”张真人突然跪倒在地,老泪纵横:“贫道知道官家恨贫道入骨,然而贫道身负太后临终所托,不惜再三冒犯天颜,官家啊,贫道又何尝不爱惜自家这条老命,只是官家是一代圣主,切不可为一个妖妃而误了官家的声名,误了大宋的江山啊。”言罢已匍匐在地,哭得泣不成声。
赵桢颓然地放下手,长叹口气:“朕只是宠爱一个女人而已,你们就这个说她是妖,那个说要亡国,张真人,你说宫中有妖妃,可是要拿出证据来的。”
“官家,”张真人缓缓抬头:“真要取证自然容易。只是,若大张旗鼓地在宫中收妖,官家如何面对天下百姓,官家在史官笔下可就成了桀纣之流的昏君了。”
此话甚是无礼,却说得诚恳,赵桢不语,兀自发着呆,许久才长叹一声:“依道长的意思就是要让朕废了张美人罗。”
见他口气已有所松动,张真人从地上慢慢爬起,再次重重叩了个头:“贫道也知难为官家了,然而江山美人孰轻孰重,还请官家三思。”
仁宗走至龙案前,手抚过案上的黄帛,良久,缓缓回过身,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沉声道:“好,既有太后遗诏在此,朕也别无他法了,再给朕三日,三日后朕自给你们一个交待便是了。”
闻言张真人大喜,再次拜倒在地:“官家圣明!”
翌日,皇后中宫,一群妃子正围着曹后七嘴八舌地讲述着宫里的最新传言。
“我看那狐媚子是好景不长了。”林贵妃掩着口轻笑。
“哼,看她这几日那得意样,还未正式册封呢,她芳粹宫里里外外就贵妃贵妃地喊上了。我看等她到了冷宫一个人自己叫着美去吧。”说这尖刻话的是乔淑仪,她讲这话时不忘向曹后谄笑,却忘了两日前她倒是第一个到芳粹宫道贺的。
“哎呀,万一她又使起妖术来,那可如何是好?”认定了张美人是狐妖的林贵妃突道。
“啊呀,姐姐急什么,不是还有张真人嘛。”王美人插话:“自古邪不胜正,到时指不定就把她打回原形,那才有意思呢。”
听闻此语,曹后皱了皱眉,“张美人并不是什么狐妖,捕风捉影的事妹妹们就不要再提了。”随即叫过碧茜:“你去看看,张美人是否还在殿外等着见我?”
碧茜一努嘴:“还在呢,她见不着官家就来缠皇后,娘娘你理她呢,让她一个人闹腾去。”
“妹妹们先各自回宫吧。”曹后对尚想留下看张美人笑话的各妃嫔们道,然后吩咐碧茜:“你让张美人进来吧。”
众人皆怏怏而去,然后便见宫女引着披头散发哭哭啼啼的张美人走进殿内,便故意放慢了脚步,窍窍私语。
狠狠地瞪了这些幸灾乐祸的妃子们一眼,张美人上前哭得凄惨万分:“娘娘救我!臣妾并不是狐妖啊!”
曹后看她一张俏脸哭得泪湿阑干,不由暗叹一声,手持绣帕为她拭去泪痕轻道:“妹妹莫急,只是宫中传言而已,官家自会为你作主的。”
“官家如今已不肯见臣妾了。”张美人抽咽道:“皇后我知你最是心善,臣妾平日对皇后无礼,娘娘大度屡能容忍,臣妾的性命全指望皇后了,臣妾此次若能逃脱此劫,自安安分分做人,永远铭记娘娘大恩大德,再不敢与姐姐争宠了。”说罢便拜倒在地,掩面而泣。
“妹妹此言说得重了。”曹后轻轻搀起她:“我也想救你,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娘娘去见官家啊。”张美人抬起头,急切地注视着她的双眸:“素日官家对娘娘最是敬重,娘娘的话官家自是肯听。臣妾真的是冤枉的,臣妾只是有些姿色罢了,并不是什么狐妖啊。那些都是旁人中伤臣妾的话,还请娘娘与官家明鉴。”说着想起若被打入冷宫境遇将是何等的凄惨,不禁哭得更是伤心。
“我明白的,你不是妖。”曹后望着眼前这个梨花带雨的美人,双目怔怔。
“可是官家不明白呀。只听了张真人的一番话,便认定了臣妾是妖。还请娘娘求见官家,为臣妾作主。”说完张美人再次拜倒。
“我知道了,”曹后放开她双手,喃喃道:“我……不会让妹妹受冤枉的,今日我去求见官家便是了。”
晚膳过后,曹后果然便去求见仁宗。自张真人走后,除了上朝,赵桢便把自己关在御书房内,谁都不肯谒见。内侍通报了好几回,她等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仁宗松了口,让她入内见驾。
曹后由内侍带着往书房走,一路想着这张美人是官家心头肉,即使真如宫中传闻要废黜她官家也定是出于无奈,此时此刻官家却还不知是如何的伤心。掀了珠帘走进,却吃了一惊,只见赵桢神情自若地在龙案上处理成堆的奏折,面上一点都无她想象中的憔悴之色。
“官家。”曹后略一怔忪,上前施礼。
“爱卿来了。”见她来了,赵桢放下奏折,笑着上前执起她手:“这几日奏折堆积如山,待朕处理完毕再与卿说话。”
“官家国事繁忙,臣妾在旁侯着便是。”见他此刻象没事人般,曹后不由心中纳闷,却不便开口,只能在一旁坐下看着她的夫君伏案批阅。
许久,她悄悄打量了一眼正手持一张奏折皱眉不语的仁宗,忽然心头灵光一现,起身问道:“开封府尹有否把那桩案子转到大理寺了?”
赵桢抬起头,一双鹰隼般地眼略有所思地望着她,目光如炬,轻道:“朕记得爱卿你是从不过问朝廷中事的。”
曹后脸微微一红,低下头,便不敢再说下去。
赵桢放下奏折,负手踱到她面前,弯下腰审视着她躲在睫毛后的那双眸子,微微一笑:“爱卿是受张美人所托来的吧。”
曹后微微张开嘴,站起身:“官家,那传言是真的?”
赵桢背过身子,缓缓点头。
“可是官家,”曹后急道:“张妃并不是什么妖孽,如此做岂不是冤枉死她了。”
赵桢走至龙案旁,重新拿起奏折来看,听闻此语便淡淡道:“朕也知道她无辜,不过事已至此,张牛鼻子把太后遗诏都拿出来了。朕也无法。”然后扫了她一眼:“张美人平日尽给爱卿气受,朕是知道的,如今你该拊掌称快才是,怎反替她求起情来。”
曹后颓然,只觉这君王寡情至极,让人不可捉摸。她咬唇不语,似是下了很大决心般,突地跪倒在龙案前,泪光盈盈。
“卿何至于此?”赵桢大惊,快步走上前欲扶起她,曹后却不肯起来,抬起头,泪珠似断线珍珠颗颗自两汪秋水中慢慢滚下:“官家,”她喃喃:“自打张美人进宫,官家就宠她如珠胜宝,臣妾……臣妾也曾妒她怨她,只是,臣妾再恨她,也不能……”
“也不能让她代受臣妾之过!”她停止哭泣,决定将实情和盘托出:“官家,这宫中的妖孽不是张美人,却是臣妾。那天月圆之夜,林贵妃宫中的宫女在御花园见到的狐妖也非别人,实是……臣妾!”
话出了口,她凝视着眼前的君王,却没见到她预料中的震骇神色,而是一脸的温柔与怜惜之情。
“柳儿啊,你真是傻得可以。唉。”赵桢上前轻轻搂住她,用手轻轻擦去她的泪痕:“朕以为你永远都不会说出来了。”
“官家你……你早已知晓!”震骇的反而是她,曹后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君王:“官家,你,你不嫌弃臣妾?”
赵桢微微摇头,让伊人轻轻依偎在他胸前:“朕爱的是柳儿,人也好,妖也好,又有什么关系。”
她自他怀中抬出头,心里仍有百般不解:“可是,这张美人……”
“朕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不过朕也无法,太后有遗诏,那牛鼻子又固执得很。”赵桢无奈地叹口气:“他们认定宫中有妖孽,朕只能找出个妖妃来给他们应应景。”
曹后目瞪口呆,这君王的心思她真是猜不透,原来他只是作戏而已,可笑那张真人还自认为是当世姜子牙,原来,自始至终只是官家设的一个局而已。
“朕也不想累及无辜,不过,朕也无法。”他眼神闪烁,避开她的目光,心善如她,不会明白他也是两难,江山和柳儿都要保住,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牺牲张美人。
“可是,”她心中始终放不下:“还请官家能再想它法,柳儿实在不忍……”
“朕知道了。”他叹口气:“柳儿啊,你如此心善,哪里象妖?”然后皱眉:“你是将门虎女,曹家嫡系,又如何会……”
她低下头,轻诉:“这还要从臣妾那年大病讲起……”
赵侦搂住伊人,心下却想着,不管曹后如何阻止,明日定要将张美人打入冷宫,然后把牛鼻子早日打发出宫是正经。
曹后静静地躺在仁宗怀里,心下也是暗暗打定主意,明日便去找张真人,她已得君如此,哪怕被收了去,今世……也是无憾了。
两人各自转着心思,却不觉梁上有双眼正将此情此景尽收入眼。
“师父你是说这妖孽竟是曹后?”唐小玉极其俊美的脸上微露诧色,这倒是出乎意料的答案。
“唔。”躺在床上的徐三宝懒懒地答,他昨日兴冲冲去赴那个小宫女的约,结果是……他走迷路了,奶奶的,只怪皇宫太大,不过也有收获,本来藏匿于御书房中想弄张皇宫地图看看,却无意得知了这桩大秘密。
“然后呢?”唐小玉两只眼睛盯着床上的懒人看,后者叹口气,知道今天如果不完全满足了这个八卦爱好者的好奇心,他注定今日是睡不好这个觉了。便勉强睁着惺忪的眼道:“曹后幼年时遭逢一场险些夺去她性命的大病,后有一曾为她所救的狐妖为报恩送予她一颗灵珠,她吞下此灵珠后自能延年益寿,却也有了狐的体质,每逢月圆之日便会化为狐形。如果没了那颗狐族的灵珠,她也就与常人无异了。”
“怪不得,我说这曹后看着并不象妖孽呀。”唐小玉恍然,然后暗想也活该这张美人倒楣,一脸的狐媚相,活生生当了个挡箭牌。
徐三宝翻了个身,准备梦周公去也,唐小玉却不打算放过他,继续在一旁聒躁:“然后呢?”
“什么然后?”徐三宝没好气:“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吗?”
“我是问然后师父做什么了?”唐小玉眯起眼,他可不信徐三宝会什么都没做就这样回房睡觉了。
“我?我便去径自去找碧桃罗。”碧桃便是那宫女的芳名,他昨晚赶到时,她已等了许久,害他赔礼便赔了一晚上。徐三宝一脸坏笑的注视着这小子:“你是不是要为师把昨晚亲热的情景也一五一十告诉你。”
唐小玉为之气结,翻个白眼道:“师父你就没有大义凛然地自梁上跳下,然后解了曹后身上的狐性?”
“嘿嘿,我才不趟这道混水。皇家的事少管为妙。”徐三宝打个呵欠:“而且狐族的灵珠只有它们自己才能收回,为师又非狐妖,有什么办法。”最紧要的是赵桢此人心机太深,为了达到他要的目的能做足两年的戏,且做得滴水不漏。他若冒然出现在御书房,结果只有一个,等曹后身上狐性一解,赵桢马上便会想出至少十种方法来灭他的口。他自是不怕皇帝老子,不过想他徐三宝还要在人间过上几百年逍遥日子,可不想成了大宋通辑犯天天被一群御林军追杀。
“是——吗?”唐小玉拖长了音调,狐疑地看着他。
看来今天不全交待清楚,他就无法睡这个安稳觉。徐三宝无奈地叹口气:“我在他龙案上留了张信笺还有两株蓬莱的化妖草,你能让我安生睡了吧,唐剑仙!”灵珠他没本事收回,但能化。化妖草便是专收附在人身的妖气之宝物,狐族的妖气弱,一株足以能解,不过依赵桢的性子,恐怕会先让人试药,所以他特地多留了一株。至于结果如何,只能看曹后的造化了。
唐小玉这才满意地欲转身离去,又听得床上之人淡淡道:“恐怕张真人还要折腾上一阵,你最是聪明伶俐,随便编个谎话来哄哄这老头子便是了。”
唐小玉嗯了一声,一双桃花眼内波光闪闪,骗人这种把戏他最是擅长。
果然张真人气得要发狂,仁宗一改三日前对他的允诺,称后宫的事全交由曹后作主,而曹后却一口咬定了宫中并无妖孽,还让他再细查。他一怒之下请蜀山剑仙唐玉查遍后宫,却真的一无所获。唐玉对他言道恐怕这张美人是狐妖附身,现看到如此兴师动众,这狐妖自然早就逃离皇宫而去了。听着倒也象那么回事,张真人也无法,只能将废妃之事暂隔置一旁不提。
不过仍是不死心,张真人拟再广发请贴请各路修道人来查个究竟,唐玉也拗不过这老头只能答应在宫中再多呆些时日助他“除妖”。
徐三宝自是要开溜了,不然等到赵桢何时想到对笔迹这个主意,对他可是大为不妙。
离去之即,自然要与那宫女碧桃依依惜别,却听得她道:“官家这几日似转了性子一般,再没踏入芳粹宫一步,却亲自去勤农菀陪着皇后种起地来,还有人进贡了一株什么能延年益寿的仙草,官家特地让人留了一块来种这仙草。是不是一当了皇帝就都要盼着长生不老呢”
闻言徐三宝差点噎着,心想原来情急之下赵桢并未叫人试药,余下的这株却给他想到来做种,想来是担心曹后以后狐性再发,干脆种一片好以保一了百了。亏得这化妖草只能在蓬菜,方丈,瀛州三处仙界之土壤内才能够生长,否则人间忽啦啦长一片出来,他徐三宝的罪责可就重了。只是可惜了那株化妖草了。
这么想着,离宫前,他先悄悄来到勤农苑去哀悼一下即将被毁掉的化妖草,此时的仁宗上朝去了,他藏在树上遥望,只见曹后一身农妇打扮,正手持耕锄挥汗如雨,然后象想到什么,抬头望着前方,一双眼亮晶晶,满脸的幸福之色。
徐三宝微微一笑,便跳下树,离开了皇宫,到人间继续逍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