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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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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过后三日,从勤农苑归来的曹后刚踏入中宫内室,却见身着便服的仁宗正负手细看着挂于壁上的字画。她不由愣住了,随即便埋怨一旁的碧茜:“官家来了,你等怎不早点通报?”
碧茜还未及回答,赵桢转过身呵呵笑道:“莫怪她们,是朕让她们不告知予你的。”然后手指壁上的字画:“这都是爱卿近日手书?”
“让官家取笑了。”曹后奉上茶,轻笑。
“哪里,爱卿的飞白书是当年连父皇都赞不绝口的。”这么说着,一双眼却只管盯着她看。
曹后望了望身上,才发觉青纱农妇装仍未脱下,不觉“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官家,我这就去换。”
“不用,”赵桢上前拉住她双手,细细打量,啧啧称道:“不错不错,朕的柳儿如此装束却也别有风味。”
听得他这么叫她的乳名,曹后不由有些羞赧,望了一下四周,内侍宫女早已退去,便坐下来,轻轻道:“官家已经许久没这么叫过臣妾了。”咬着唇,眼神波光闪动:“官家可还记得当年……”
赵桢望着她绯红的脸色,一字一句道:“自然记得,朕尚是太子时,只看你在曹府每日细心照料那些小动物,便知你是个心地极好的女子。”
听他忆起往事,曹后嘴边也不由噙起笑意,遥想起年幼时她在曹府后花园养的那一堆小兽,家人都知她心善,只要是受了伤的小兔小鹿都交予曹大小姐照料,哪怕是小狼小狐也不例外。赵桢来找她,她都无暇与之玩耍,他这个太子每每只能暂时揽起为小兽包扎伤口的活来。
“那年你一场大病,你不知朕心里有多着急,”赵桢柔声道,眼前的柳儿面泛红霞,论起娇媚来是一点都不输张美人的。
曹后忆起那场差点夺去性命的病,不由一凛,缓缓抬起头,咬唇轻道:“官家,其实那年病后臣妾……”
“朕知道那年病后你心性更为淡泊,进了宫后成天种地养蚕。呵。朕不怪你的。”赵桢却打断了她的话,微笑道:“柳儿你真是与众不同的女子,得你为妻真是幸事,可惜,朕身为人间帝皇,三宫六院是免不了的。你只能委屈些了。若有来世,朕定当与你做一对普通夫妇,男耕女织,可好?”
见他以九五之尊说出如此动情的话语,曹后不觉红了眼圈,又听得他在她耳边道:“其实朕心里是只有你一个的。”
这话她却不信,轻轻摇头,差点脱口而出:“那官家怎又宠张美人到如此地步?”张张嘴,质问之语却始终出不了口。
似知她心中所想,赵桢起身,背负双手,双眼望着门口的珠帘,缓缓道:“柳儿,朕知你这几年受了不少委屈,再忍耐些时日吧。”
这话却是什么意思?曹后一愣,不及细想却听赵桢转身柔声说:“张美人年轻任性,你身为六宫之主就多担待些罢。”
她不由心头一凉,只觉刚才那些情话他都是白说了,他的心里始终还是只有那个张美人。不觉心中苦楚,勉强堆起笑容来:“臣妾明白的。”
“朕今日便宿在中宫,你叫她们去安排一下吧。”赵桢坐在书桌旁,翻开书卷,啜了口清茶。
她点点头,转身压下心中的苦涩,掀起珠帘而去。
赵桢却抬起头,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眼神闪烁不定,你会明白的,柳儿,朕的一番苦心你终会明白。
深夜,曹后整夜想着日间仁宗的那番话,辗转难眠。她呆呆望了一会身旁酣梦中的君王,暗叹口气。正闭目准备强迫自己进入梦境,却听得屋顶上传来瓦片被踩碎声,室外是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宦官和宫女的争吵声,只听她的心腹婢女碧茜在厉声质问一宦官:“这种时候还不禀报官家与娘娘?你是什么居心?”
接着又听到那宦官满腹委屈地回答:“不是不禀报啊,是中军大人交待这种小事自有他们来解决,惊扰了官家与娘娘谁也担待不起。”
“哼,如果中军解决不了怎么办,到时你就担待得起吗?”碧茜冷哼一声,随即便甩了帘子便走进来。
曹后心头一紧,拿起一件锦袍披在身上,起床问道:“碧茜,出什么事了?”
“娘娘,”碧茜与那执事宦官已进内跪倒在地:“西华门处侍卫起了骚乱,已有半个时辰,仍无平息,而且,似乎……”
“似乎什么?”曹后挑眉,掀起御床层层纱缦。
“似乎逼近中宫了。”碧茜轻道。
“什么?那就是叛乱罗!”曹后大惊,面有怒意:“你等怎到现在才报。”想了想,她沉声道:“碧茜你快叫内侍们进来伺侯官家更衣起身,我们出去看看。”
来到中宫正殿,只见宫中内侍宫女们已慌成一团,有胆小的宫女正在小声哭泣着,个个象无头苍蝇一样到处奔跑,中宫的近卫军正把守着中宫门口,虎视眈眈,如临大敌。
“谁都不许慌!”曹后厉声,顿时宫内诸人安静下来,曹后环顾四周,一字一句道:“叛军一时半会进不来中宫,所有内侍皆分组编队,分守宫门。賊\人可能会纵火攻宫门,你等速去取水备用。”看她如此沉着稳定,内侍宫女们不再乱成一锅粥,纷纷听曹后指挥行事。
“速召都知王守忠引兵入内保驾。”正殿传来仁宗的声音,他神色凝重,由内侍们簇拥而来。
曹后上柔声道:“还请官家先行躲避。王守忠兵马未到,贼已逼近,不得不防。”
赵桢报之以赞许的眼光,然后一把抓住曹后的手:“防自然要防,不过皇后何必以身冒险,和朕一起走。”
“请官家先行。”曹后却跪倒在地,仰头望他,神色坚定。“臣妾出生将门,自幼也曾习武防身。请官家放心吧。”
见她如此坚决,赵桢叹口气:“好,朕先走。柳儿,你一定要……”不再说下去,言下之意她自是明白的。然后一咬牙,转身从后宫偏门而去。
曹后目送他离去后,这才深吸口气,接过碧茜递予她的宝剑,她慢慢抚过剑鞘,自从进了宫这把剑还从未出鞘,“唰”地一声拔出来,厉声道:“看哪个乱臣贼子敢闯进送死!”
由内侍和近卫军护送着往自己寝宫而去的仁宗赵桢在半路上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见中宫方位一团红霞映空,“贼人果然纵火!”他心头一紧,不肯再往前走,吩咐内侍回去打探消息。
片刻,一内侍喜孜孜地回来禀报:“官家,王都知已率兵去中宫救驾了。”
“再探,再报。”赵桢沉声,他决定在此地坐等。
再过片刻,内侍又来报:“禀官家,叛乱已基本平定,只是皇后……”“皇后怎么了?”赵桢厉声,上前一把拎起他的衣颂。
“皇后,刚,刚被一叛臣劫持而去。”看一向和蔼的仁宗此刻面目变得无比狰狞,内侍吓得直打哆嗦。
赵桢浑身一颤,手放开内侍的衣领,不再多话,急匆匆跑向中宫。
“官家,官家。”一干人等自是追得气喘吁吁。
等仁宗回到中宫时,因曹后早作准备,火势很快便被扑灭,宫中也无人死伤,而遭到一个小侍卫劫持的皇后也早就逃脱了险境。王守忠已擒得叛乱的侍卫首领,审清了缘由,原来只是西华门的侍卫们与统领起了冲突,至于轼君篡位既不是叛乱的本意也无这胆子。虽只是小叛乱,却惊动了圣驾,故这些西华门的侍卫自然依旧罪不容殊。
仁宗耐着性子听他汇报完毕,然后嘉奖了他见句,便问道:“皇后可安好?”
“官家,”刚问完,曹后手持宝剑,头发凌乱,娇喘吁吁向他跑来。
“柳儿你没事吧?”王守忠退了下去,赵桢已顾不得失态,上前紧紧拥她入怀,生怕刹那间失去伊人。
曹后轻轻推开他,一笑:“官家放心,官家忘了臣妾也是自幼习武吗,寻常贼人耐合不得臣妾的。”
赵桢这才放开她,呵呵一笑:“爱卿果然是将门虎女啊。”而此时,宫内的禁军才全部赶到。
“官家,这是适才臣妾为宫中众抵挡贼人的内侍宫女剪下的发缕,臣妾自作主张,应允众人各有赏赐。还望官家莫怪。”曹后召来碧茜,指着后者手中所托木盘中的缕缕青丝对仁宗道。
“呵,这自然由爱卿作主了,明日由爱卿为他们论功行赏便是。”仁宗笑道。
“另外,”曹后低下身子,行了一礼,轻声道:“此次参与叛乱的侍卫也是西华门统领平日有所偏私所至,臣妾恳请官家处置几个为首者,其余莫要诛连。”
“唉,爱卿还是如此心善啊。”赵桢叹道,望着眼前一脸恳求之意的曹后,便道:“好,朕答应你便是。”
“官家!”曹后还未来得及谢恩,闻讯而来的张美人如一团火般冲进内殿,万般娇媚地挤到仁宗身边,有意无意推开一旁的曹后,钻到赵桢怀里:“官家没事吧,可把臣妾吓坏了。”
曹后望了她一眼,默默走开去,吩咐宫中各内侍宫女处置善后事宜。
赵桢搂着身边的张美人微笑:“好了好了,已经没事了。爱卿来得倒真是快啊。”
“那是,臣妾早就来了,官家有事,臣妾自当首当其冲。听闻叛军逼宫,可把臣妾急得……”张美人说着掏出香帕为仁宗拭去额头汗水:“官家受苦了。早知有此劫,昨夜官家还不如宿在臣妾那里。”
听闻此语,仁宗皱了皱眉头,正待说话,只见各宫妃嫔与内臣们也都赶到,而一内侍拖着一瘫痪在地神情木然的侍卫进来禀报:“官家,这便是劫持皇后的贼人,如何处置还请官家定夺。”
“宣旨下去,将此人处于极刑。”仁宗冷冷道:“其余叛军交由王守忠处置。”
而地上的那个侍卫却恍若未闻,口中喃喃:“妖,妖,宫中有妖。”
众人皆吃了一惊。一干妃子不约而同地看向一旁的张美人。后者气得直跺脚:“奇怪,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我可是与你们一起来的。”
“妹妹不是早就来了嘛。”林贵妃掩口轻笑:“不知妹妹适才见到妖没有?”
“哼,此人装疯卖傻,胡言乱语。”赵桢一板脸:“什么妖!拖出去就地速斩。”
倒霉的侍卫被内侍们拖了出去。众妃嫔不敢再多语,却只管盯着张美人看,而且有意无意地避开她少许。
此时曹后换好宫服走了进来,众妃见了礼后,她柔声道:“官家,外臣们也都赶到了,等着谒见官家,臣妾为官家备了些热酒,请官家喝几口压压惊。”
仁宗却只管兀自发着呆,然后瞟到在内官们身后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身影,不由轻哼一声:“张真人,你也来了。”
张真人神色凝重,上前见了礼缓缓道:“官家受惊了,知才那贼子说见到宫中有妖……”
“我看张真人是老糊涂了!”仁宗勃然大怒:“中宫被叛军所围时不见张真人前来救驾,一听有妖倒是来得飞快。”
“中宫被围是小劫,官家的近卫军自能化解。”张真人并不为所动,朗朗道:“而妖孽却是乱国的大劫难。”
“哼。”仁宗冷哼一声:“张真人先请回去吧。宫中到底是否有妖的问题朕过几日再来向真人讨教。”
见他动了怒,张真人无奈地摇摇头,行了一礼:“那贫道先行告退了。”
等他走后,赵桢抑止不住怒气,“呯”地一声手掌重重打在龙案上。众妃子吓了一跳,皆屏息而不敢吭声,张美人娇嗔一声:“官家莫气坏了龙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除非那牛鼻子能找出妖怪来让它现了原形,否则就是造谣生事,官家到时治他一个欺君之罪便是了。”
赵桢望了她一眼,忽道:“韩琦呢,速宣他来见朕。”
韩琦是宫中专负责宫廷事务的内臣,包括对妃嫔的册封,处罚之类,位同于丞相之职。众妃不知仁宗何故此时要急宣他见驾,皆心下惴惴。
少倾,韩琦便赶到,叩了头,悄悄望了一眼仁宗不见波澜的神色,心下暗自猜疑。
赵桢却并不开口,负着双手踱了几步,然后猛一转身双眼目不转睛盯着一旁的张美人,盯得她心里直发毛,然后却偏过头,对韩琦道:“你立即拟召,今日叛军围宫,张美人最早来救驾,即日便晋封为贵妃,择日再行册封仪式,你速去安排。”
此语一出,众人皆大惊,韩琦也为之一愣,随即便跪下道:“臣遵旨。”
赵桢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韩琦回转身,才发觉曹后原来已在殿内,于是走上前行了礼,却见她神情有些恍惚,对他的请安置若罔闻,不由心中暗叹一声,心想官家此举对曹后实是大不公平,也难怪宫中要盛传张美人是祸国的妖妃了。
“臣妾谢官家隆恩。”张美人才回过神来,心下自是欣喜若狂,压住狂跳的芳心,上前娇滴滴地谢了恩。众妃嫔们各怀心思,纷纷上前或真情或假意地上前道贺。
“官家,酒已烫好了。请官家……”曹后走上前,声音有些颤抖,不过语气仍是十分地平静。
“朕不喝了,”赵桢却打断了她,轻道:“朕有些累了,先行回宫。皇后今日也累坏了,早点休息吧。”说完便唤来内侍,径自向殿外而去。
一干妃嫔自也向曹后行了礼后各自退去,张美人也照旧行了礼,却抑制不住十二万分的得意,示威般瞅了她一眼。
“恭喜妹妹了。”曹后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张美人抿嘴一笑,洋洋而去。
“娘娘,你看她张狂成那样。”碧茜端着热酒而来,望着张美人远去的身影,忿忿道:“官家这次也是实在是过分了,明明救驾最有功的皇后,和张美人有什么相干,她何德何能居然就这样封了贵妃?”
“不过是个借口罢了,官家要封她为妃总得找个理由。”曹后苦笑,只觉仁宗对自己是忽冷忽热,让她身受冰火两重天。不由心中百般苦涩,偏过身取过碧茜盘中的酒盏,紧紧握在手中,待要一饮而尽,却酒未到,先成泪。泪珠似晶莹珍珠沿着杯壁滚落而下,她轻轻啜了一口,细细品尝,其中苦涩唯有她知。
“娘娘,你累了,先休息会吧。”碧茜为曹后感到心疼,扶着她孱弱的身子轻轻道。
“碧茜,你说,官家为何如此宠爱张美人呢?”曹后愣愣地,从未有过的失落之意涌上心头。
“依奴婢看,这张美人定用了什么媚术蛊惑官家,怪不得张真人十年前占卜说宫中将有妖妃。”碧茜恨恨道:“娘娘放心,不是还有太后遗诏吗?到时只怕就是官家也保不了她的。”
曹后却摇摇头,嘴边泛起一丝苦笑:“她不是妖,你不明白的碧茜,她不是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