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宝传》思秦221

20、第20章

　　过了少许功夫，便只见三宝的葫芦自潭中汩汩而出，然后又听得那可怕的声音道：“鬼界名册上并无此人，许是此人未死，又或是化鬼后并没来鬼界。此外我们鬼王言道徐师父既来了，就请入内与之一饮，不醉不归。”
　　“呵呵。”徐三宝拿起葫芦，笑笑：“多谢你家鬼王了。就说徐三宝今天是带了朋友来的，不便打扰，改日定当携好酒与他一饮。”眼看那两人一妖已冻得受不住，他若再进去与之痛饮半日，恐怕这三个要冻死于此地不可。
　　潭中再无半点声音，徐三宝望了一眼眼神空洞的岳小姐，暗叹一声，再次祭起剑来施法带他们回去了。

　　回到客栈的岳苏苏早已无了寒意，却脸色更为苍白。地鬼早找个地方躲藏起来，王敏忙着给表妹斟了杯热茶，然后便默默地守在一边。
　　“这回你死心了吧。”徐三宝看她如此凄苦，也不忍再多言，一屁股坐在床上拿起葫芦灌了一大口。
　　“明哥还在人世？那……他怎不来见我？”岳苏苏低声道。
　　王敏劝慰她：“莫急，也许……张兄是落了榜，想等金榜题名后再来见你。”
　　三宝闻言唏嘘，小姐痴，公子更痴，千里迢迢为心爱之人寻她情郎，心中苦极却还要出言安慰。爱一个人也不过如此吧。
　　“不会的，已过了三年，如没考取，他知我担心定会来找我，我……就怕他没考取功名不敢来见我，故当年也没去汴京探他下落，若我早点去也许便找着他了。都是我不好……”她喃喃。她与他在益州相识相知相爱，因门弟悬殊，一直未谈及婚嫁。当初说好的，他中了榜便来迎娶她。谁知一等便是三年，再无影踪。半年前她家里突遭变故一场火灾夺去父母性命，舅舅王旦便迎她去京，她也有机会打听他之下落。却终是无果，只能抱着一线希望盼能在益州重逢。
　　如今却是希望破灭，山穷水尽。
　　她颤抖着手从袖里取出半方丝帕，上面的血迹已干涸变色，但依能清晰辨认。“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她低语：“我不信，你会负我。”心底纵有千百种猜疑，却不敢去想这实际上是最可能的一种，也是不愿去想。
　　看她可怜，徐三宝叹口气：“算啦，我就帮人帮到底吧。我这就修书给几个朋友，让他们广为打听，他们人脉广，许能为你找到。不过你需耐心等待。”
　　岳苏苏木然地点头，然后轻轻对王敏道：“表哥，我们这就回去吧。也耽误你半日了，府台尹大人还有要事与你相商，别为我耽了正事可是不好。”
　　徐三宝眯起眼：“嗬，王公子身份不简单嘛……”
　　“哪里，我在新设立的交子务办差，刚至益州赴任。”王敏十二万分地谦虚。
　　“你就是那个京城来的钦差饺子大人？”徐三宝脑子里闪过那个口出狂言的乡绅的身影。若是这样的话，恐怕这个王敏会遇到些麻烦。
　　“呵呵。打扰师父了。我们先回去，师父若有消息，请来交子务直接找我便可。”好脾气的王敏朝他作了一揖，便扶着表妹施施然而去。

　　送了客，徐三宝立即写了几封信函，然后把笔一扔，大喝一声：“地鬼，你给我出来！”
　　躲了半日的地鬼立即爬到他脚边，一脸尴尬的笑容。
　　“哼。”三宝没好气地瞟了他一眼：“你看给我惹来的麻烦。”
　　“嘿嘿。就算那小姐没打听到她情郎的下落，这给师父的谢银自还是不会少的。到时……”
　　话还未完，几封信函便扔到他的头上。徐三宝瞪着眼睛：“事没办成还想着谢银？快去把这封信给我送掉。”
　　地鬼忙拿起那些信看了眼，吃了一惊，继而谄笑道：“徐师父居然有这么有头有脸的朋友，今天我可开了眼了。”
　　“哼，快去办事吧。废话少说。”

　　结果证明这地鬼办事效率还真不赖。过了半月，地鬼便屁颠屁颠地跑来找到徐三宝，称有了最确切的消息。
　　徐三宝皱眉听完，沉默一会便道：“好，你这就随我去交子务。”并不是个好消息，但是目前情况看来刻意隐瞒也不是很妥当。
　　当下便拎着这妖物来到交子务，衙役通报后便带他们来到内厅，岳苏苏正坐立不安，一见他连忙迎上来：“师父有消息了？”
　　徐三宝还未来得及回答，只见王敏皱着眉头走了进来，看到他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打招呼：“徐师父来了。”
　　“嘿嘿，饺子大人差事上遇到麻烦了？”三宝猜到了些许。
　　“唉，这些富商自是不肯交接交子权，连这尹文敬也是极力敷衍我。”他无奈地叹口气，想起尹文敬那张不阴不阳的脸，摇摇头：“徐师父查到张兄的下落了？”
　　三宝把地鬼扔到地下，盯着岳苏苏焦急的双眸，沉声道：“并不是好消息，岳小姐还要听吗？”
　　岳苏苏脸色再次变得苍白，不过仍是咬唇轻道：“还请师父细说。”
　　徐三宝冲地鬼抬抬手指，示意他叙述。地鬼蹲在地上，长尾摇动，嘿嘿一笑：“小姐莫急，还听我慢慢道来。”
　　“十天前我替徐师父送信至武当山，武当山掌门一眉道长看后便对我言道师父信函上所提此人他两年前是见过的，但不知是否就是此人。当下便画了画像给我。”说完，便从怀里取出一副小像，上是一英俊书生，面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是他，是明哥。”岳苏苏惊呼，然后颤抖着手接过画像，急得已不惧地鬼的可怖模样，上前拉住地鬼问道：“他……他到底在何处？”
　　地鬼被她拉得生疼，吱得叫了一声后退几步，笑道：“叫你莫急嘛，你可听好了，你这情郎现在可在西域享福呢。”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岳苏苏声音颤抖。
　　“一眉道人说他两年前去西域除妖路经高昌回鹘国，回鹘国王盛宴款待，宴中便见到他们的驸马，也是中原人士，名字便叫作张明初……哎呀，岳小姐，这可是一眉道人说的，你，你别这样看着我！”听到此处，众人但觉岳苏苏望着地鬼的神情恐怖，地鬼已吓得躲在徐三宝身后，不肯再讲述下去。
　　王敏忙一把扶住他表妹，怕她经不住此打击而倒下去，后者却象铁铸的身子般生了根并不动摇，眼神空洞得没有一点生气，一字一字从口中吐出：“我……不……信。”
　　“一眉道人对地鬼言道，他与那回鹘国王攀谈时，得知那中原的驸马乃是益州的一个书生，当年进京赶考途中遇到强盗，正好被进京谒见的回鹘公主所救，几日后两人有了情意，张明初便不再考他的功名，跟着这公主回西域成亲去了。”地鬼不敢再开口，徐三宝替他说完，轻描淡写的几语，却能掀起眼前人心境惊涛骇浪。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岳苏苏发狂般捂住自己的耳朵，泣不成声。“他，不是这样的人，他……说好了会回来娶我，怎会短短时日便变了心。”
　　人处于这种情况总会说出些与真正想法不符的话语。徐三宝盯着她的双眸，一字一句道：“不管他是怎样的人，人性是很微妙的，在莫大的富贵之前，任何想法的转变都只在一念之间，也许他内心经过了很大的挣扎。其实你又何必为这种人伤心难过，即使他考取了功名回来与你成亲，难保以后便不会再负小姐。”
　　王敏在一旁看得心疼，连声道：“苏妹你先回房休息会吧。等改日……我再派人去西域打听如何？也许……张兄也有他的苦衷。”
　　岳苏苏摇摇头，在王敏的搀扶下缓缓坐下，嘴角闪过一丝苦笑：“不用了，找到他又如何？苦衷？”她从袖中又取出那半方帕子凝视良久，嘲讽地嗤笑：“什么苦衷都是借口，不知道他那半方帕子是不是早已扔了？”
　　“你说的是这个吧。”躲在三宝身后的地鬼突然抛出一团东西出来，岳苏苏一愣，颤着手从地上捡起，赫然便是那半方她亲绣的春燕与绿柳。
　　“一眉道长说，这是他当年在西域时，那驸马交予他的信物，说是在中原有一个妹妹，让道长若能找到她的话，便把此帕交给她，说他如今在西域过得很好，让她无需再挂念他了。”地鬼抖索着身体说完，怕见到岳小姐骇人的表情，连忙又躲了起来。
　　岳苏苏突然轻轻笑起来，然后便把那半方帕子轻轻抛到地上，心中再无一点怀疑，只觉刹那间心灰意冷，喃喃：“妹妹……无需再挂念……我明白了。”
　　“你先回房休息会吧。”王敏怕她出事，召来几个小丫头，搀着她进里屋去。岳苏苏呆呆地拿着她自己那半方帕子，僵直着身子由着她们去。
　　“我希望你是真明白了。”徐三宝忽然开口，她现在是面临一道坎，过不过得了就在她自己了：“有些人你为他寻死觅活，伤心流泪是全无意义的。感情这种东西，变幻莫测，谁也保不住不生变化。其实小姐若是死了，或从此就为情困一生，自然也有人为小姐伤心，但决不会是你所为之人。”他瞄了一眼一旁的王敏，这道坎她要迈不过，恐怕他一生也要有道情坎了。
　　岳苏苏停住脚步，轻轻点头：“谢谢师父教诲，师父放心吧，苏苏是不会轻生的。”
　　目送她缓缓而去，徐三宝望向一旁痴痴望着伊人身影的王敏，咳嗽了一声：“王公子，那我先行告辞了。”
　　“啊。师父能否在小可府上再多留些时日。”王敏回过神来，苦笑：“我怕表妹她再生变故，到时怕还要偏劳徐师父了。”
　　“嘿嘿，那也好，就打扰饺子大人了。”徐三宝轻笑，想着有了这等温柔体贴的护花人，岳小姐打开心结是迟早的事。
　　王敏便立即唤来下人带他去厢房。他一把拎起地鬼，转身而去。

　　岳苏苏回房后便一病不起，已在床上躺了几日。王敏急得来找了徐三宝几回，不过她这是心病，徐三宝再大的神通也无办法。但看她能勉强咽下一日三餐，也并无弃生的念头，三宝便放了心，情这个字不是说放下便能放下，伤心总是难免，现在是最难过的一段时日，等岳小姐发现眼前这个痴心表哥比那个负心郎更适合她的时候，她自然会得到她应有的幸福。
　　“小姐刚喝了药，才睡下。”侍候岳苏苏的小丫头轻轻对王敏言道，王敏点点头，示意她也去休息会。怕岳苏苏有意外，这些丫头们听他的嘱咐轮着守了岳小姐几夜，也是辛苦了。
　　丫头退下后，王敏坐下来轻轻揉着眉心，有些倦意。这段时日为公为私他已给烦得身心疲惫，心力憔悴。那十六家富户麻烦得很，他来益州前，也知道这是个京官间相互推委的烫手山芋，若不是为了送岳苏苏来益州，他也不一定会有这勇气来和这群地头蛇周旋。
　　苏苏，他眼光痴痴地望向青纱帐里那酣梦中的伊人，暗暗叹口气，轻轻道：“苏妹啊，你何时才能接受我的心意。”
　　兀自呆了半日，便转身欲走出苏苏闺房，却只觉身后多了两个人影，颈脖处冰凉。他吃了一惊，站住身子不敢动。
　　果然身后便钻出两个汉子来，一个精瘦，一双绿豆眼眨个不停，看上去很是狡诈，另一个却身材魁悟，满脸的横肉，手里持把刀，架在王敏脖子上。
　　“你们是什么人？”王敏怕惊动了岳苏苏，低声道，他身处险境，却并不畏惧，怕只怕他们伤了床上的表妹。
　　“嘿嘿，王大人随我们走一趟吧。”那精瘦汉子笑得诡异。
　　“你们好大胆子，敢劫持朝廷官员。”王敏沉声，心下转过一念，难道是那些富户狗急跳墙。
　　“哼，劫的就是你。痴情的王大人，你若不配合咱哥两个，恐怕你的心上人就要吃苦头了。”瘦子嘿嘿的笑，冲床上的岳苏苏一努嘴。
　　“你，你们别乱来。”看来他们已藏身在房内很久了，王敏着急起来，有些乱了分寸：“我随你们走便是。”
　　两人当下便架着王敏走出去，瘦子打量了一下周围无人，便一挥手，胖子拎起王敏衣领，从围墙处一跃而出。
　　岳苏苏房门口，却有着一道黑黑的矮小身影，将这一切尽收入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