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宝传》思秦221

21、第21章

　　当地鬼冲进来时，徐三宝正在闭目享受着王敏供给的美酒。喝得正尽兴，突然闯进来这个脏兮兮的妖物，而且直跳到他的桌子上，他不由勃然大怒。
　　然而此时的地鬼却出乎意料地大胆，冲着他吱吱乱叫：“徐师父，王敏出事了，给人绑走了。”
　　徐三宝眯起眼：“给人绑走了？”他瞪了一眼地鬼：“奇怪，你是妖怪，上前吓唬吓唬他们不就成了吗？”想想地鬼这种妖物果然很没出息，只能摇摇头。
　　突然又想起：“他被绑走了？你急什么呀？”
　　“师父，不要多语了，快走吧。”地鬼一反常态地急躁，拉着他往门口走。徐三宝翻个白眼，拿起桌上的酒杯再狠狠地灌了一口，然后便随之而去。

　　被劫持的王敏此刻正给两人捆得象个粽子，绑在树上动弹不得。
　　而他前面除了那两个亡命之徒，还围着几个益州的乡绅。
　　“王大人，我们也是情非得已。你要见谅。”其中一人皮笑肉不笑，朝王敏作了个楫：“只求王大人即刻回京，把我等的难处禀报官家。这交子发行权就还了我们几个吧。”
　　王敏冷哼一声：“你们好大的胆子。就不怕我回京后派人来拿问你们这群恶徒。”
　　“嘿嘿，王大人是讲信用的人，我们是相信王大人的。再说，嘿，王大人的表妹不是还在益州吗？”对方笑得阴险，王敏不觉吸口凉气。
　　“只要王大人点个头，我等这就为你松绑。”另一乡绅嚷道，毕竟是朝廷命官，他们也不想真的下毒手。
　　却见一旁那瘦子冷笑着上前，一把抓住王敏的衣领：“这可由不得诸位了，尹大人有话，今日无论如何要结束掉这位王公子的性命。”
　　“什么？”众乡绅顿时大乱：“尹大人怎么能做这种事，这岂不是把我们逼上绝路吗？”
　　瘦子一努嘴，胖子立即双手抱刀恶狠狠地走向众人，乡绅们被逼退几步，不敢作声，只在心里暗暗懊恼不已。
　　王敏叹口气：“唉，原来想夺我性命的是尹文敬，看来他一直对家父心存余恨啊。”
　　“令尊大人是谁？”
　　“莫非便是王旦相爷？”见到王敏点点头，几个乡绅大惊失色，顿足大悔：“糟了糟了，我等上了这尹文敬的当了。”
　　“他杀了人，到时再赖在你我头上。哎呀，好毒的手段。”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一群人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
　　“如何是好？哈哈。最简单不过，你等出银子，我来救人。说好啦，一人五百两嘿嘿。”远处传来一声爽朗的笑声。
　　王敏一喜：“是徐师父来了。”
　　瘦子大急，立即抽出袖中匕首，要往王敏胸上刺去。王敏闭上眼睛，却听到“当”地一声，睁开眼，已见徐三宝以极潇洒地姿势坐在树上，却光着一只脚。他再低头看，瘦子的凶器原来刚被徐三宝飞鞋击中。
　　“你找死！”瘦子大怒，打个响指，那胖汉子便飞身上树，准备与这英俊的修道人一战。
　　“嘿嘿，你们可答应一人出五百两？”徐三宝闪了一下身影，大声道，并不与那人正面冲突。
　　众乡绅哪里还顾得上讨价还价，连忙纷纷点头称是。
　　“还要给我弄双新鞋。”徐三宝脸上浮起一丝坏笑。继续躲闪着，那胖子追得气喘吁吁。
　　那瘦子正待去掐王敏脖子，却被树上跳下来象猴子一样黑乎乎的东西吓了一跳，顿时手忙脚乱。
　　“那是那是。”众乡绅急得跳脚。
　　“哎，好吧。我徐三宝其实可不喜欢和人打架。”徐三宝悠悠叹口气，他一向只收妖，和人打架这种低级的事传出去可是丢死人的。
　　说完摆了个极酷的姿势，坏坏一笑：“看在银子的面上，我破个例哈哈。”

　　两月后，重新回到客栈的徐三宝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望着床上一堆花花绿绿的纸头笑逐颜开。
　　“一人五百两，十六人便是8000两银子。哈哈，这东西果然好，携带方便。”捏着一张薄薄的交子，徐三宝想起当年背着诺大堆沉重金银在飞在空中的惨状，感叹道。
　　王敏这个钦差大人终于顺利接过了益州的交子权，已完全处于劣势的益州富户们整日间诚惶诚恐上交子务向他献媚讨好，只求王敏莫要打击报复。王敏为人素来宽厚，自是允诺只要日后他们乖乖配合办差，前尘往事一概不究。
　　当然益州府台是逃不过的，在朝廷的旨意下来前收押在牢的尹文敬已偷偷服了至命的鹤顶红，到阴间鬼府会见他仇恨一世的故人去了。
　　办妥一切事宜的王敏便携着表妹进京复命，岳苏苏日益康复，瘦削的身子骨丰盈了些许，一脸的病容也有了些神采，有时也会与他人说笑几句，自然多数时间依旧沉默得厉害。日前向表哥言道想离开益州这个伤心地，王敏便向朝廷请示另派京官来担任益州交子务长，他自回汴京，因京城也要设立交子务，这发行推广的差事自是他比较合适些，朝廷也就应允了。
　　看来这痴情的护花郎不久也会打开伊人心扉，修得正果，徐三宝暗想。
　　然后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不，一个妖。地鬼，在益州这些日子他到底也有些功劳。这么想着，徐三宝抓了一把交子，去嘱咐客栈弄些上好的猪肠肝脏准备好好慰劳一下这个小妖物。
　　“奇怪，这小妖物上哪去了？”拎着一大桶猪肠子，徐三宝才想起这段时间他忙着向那些富户们追债，都没注意到地鬼的踪影。
　　只能作法查益州哪里有妖气，终于在城角一所荒芜已久的大宅子前找到蜷缩在墙角的地鬼。
　　徐三宝气不打一出来，这地鬼因是劣等妖，妖气极轻，费了他好大功夫才查到踪迹。他将这沉重的大桶扔在地上，一把拎起地鬼的耳朵。
　　后者突然遭袭，吓得吱吱直叫，直到看清了是徐三宝，才凸着两只眼睛谄笑：“原来是徐师父啊。”然后嗅嗅鼻闻到猪大肠味，连忙跳下地，跑到桶前捧了一把大块朵颐起来。
　　看他吃的那恶心样，徐三宝摇摇头，正待离去，眼光却瞄到地鬼的怀里露出一角白色的丝织物，在他黑乎乎的身上飘来飘去很是显眼。
　　怎么瞧着这么眼熟，徐三宝心中一凛，快步上前从地鬼怀里抽出细看，后者急得顾不上吃美食，在地上擦了擦双手就跳起来要抢。
　　是半方有些脏的白丝帕，上面清清楚楚地可见站在柳枝上的一对春燕。徐三宝愣住了，果然，便是岳苏苏赠予情郎的那半方丝帕。
　　终是没抢到的地鬼嘿嘿笑着，一双可怖的眼珠快速转动，抖动着嘴唇想说些什么，却始终没开口。
　　“这是岳小姐扔在地上后你捡起的吧。”徐三宝眯起眼，心思飞转如念转拔动：“你不用绞尽脑汁想什么借口了，我就一直在奇怪，王敏被绑怎么会被你瞧见的？”
　　地鬼一言不发，两只凸眼珠木然地盯着那半方丝帕，露出无助而疲倦的神情。
　　只听得徐三宝缓缓道：“其实你那几天一直守在岳小姐门口是吧，张明初公子！”
　　最后那五字如晴天轰雷震得那地鬼浑身颤抖，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神情僵硬，喃喃：“许久没听到有人这么叫我了。”
　　徐三宝低下头，逼视他：“我现下想明白了，我交给你的那些信你根本就没去送。你骗岳苏苏的那段话是编出来的吧。还有那副画也是你亲手所绘。”
　　地鬼苦笑：“其实前面那段话是真的。”
　　徐三宝略一思索，当下心中雪亮：“我明白了，你三年前进京赴考途中遭盗匪所劫是真，只是并没什么西域公主救你，而是当时便遇害了。”
　　见地鬼不吭声，他轻道：“告诉我，为什么？”
　　地鬼背转身，低头：“苏苏当年发誓即使我死了，她也要等我投胎转世，我……怎能让她等我到白头。”
　　“所以你没去鬼界投胎？”
　　“原想立即去求位道行高的法师助我回魂，哪想到……”他不再言语，长尾轻轻颤抖。
　　哪想到就此成了游荡人间的孤魂野鬼，夜宿荒郊野外，食动物尸骨，风雨浇淋，无处躲匿，还为强些的妖鬼所欺凌，最终……便沦为了世间最低等卑劣的妖物――地鬼。
　　成了地鬼的魂魄可就永世为鬼界所弃，再想要重回鬼界也是不可能的了。
　　“到如今这地步，我怎还敢去见苏苏？她要见我成了此模样，徒惹伤心而已。”地鬼稍稍偏过身，抬头仰望天空：“而且，那王敏……是个好男子，苏苏会幸福的。我……现在又怎么配得起她？”
　　徐三宝一眼瞄过去，瞟到他皮包骨的脸上挂着一些晶晶亮的液体，自那双可怖的凸眼流出来，叹口气：“看来你是从汴京一路相随，特地找到我，让我好一番折腾，就是要让这岳小姐彻底死心，你这个地鬼真是好会算计啊。”
　　地鬼闻言苦笑：“我也没料到会遇到徐师父这样神通广大的修道人，本来只是想找个法师做场戏而已。”
　　闻者自嘲地笑笑，想他徐三宝英明一世，居然被个地鬼耍得团团转，望了一眼眼前的荒宅，他上前一把拎起这个世上最痴情的地鬼：“这里应该是岳小姐三年前的故宅吧，我今天总算见识到什么叫情鬼了，走吧，小东西。”
　　地鬼吱吱乱叫，急道：“徐师父你要带我去何处？”
　　徐三宝笑笑：“我不能让你这小妖物白耍一回，我这就带你去鬼界，让鬼王开个后门亲化你再世为人。”
　　地鬼任由他拎着不再吭声，接过徐三宝递给他的那半方丝帕，轻轻塞入怀中，再次依恋地看了一眼离他愈来愈远的故人荒宅，轻轻闭上眼。
　　便随着徐三宝离开了益州这个伤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