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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合欢 ...

  •   花朝节后,花满楼的客人只增不减,都为一睹那花妓秦河的风采,那夜未竞到的公子哥们则赌着气似的,包日整宿整宿让秦河独为他们唱淮曲,跳花戏。

      秦河在彩缎飘飞的花台上,胭脂覆面,看不出来真正的神色,客人们只当她在笑,桃夭美人切切琴。轻拢慢捻,乐曲盈盈。

      只有秦夙知道她在哭,眼泪往心里流去,哀情藏在乐曲里。来往无数客,却无人看透春色里暗涌的是从地狱里延伸出来的数千条链锁,一把一把将秦河扣住,将她禁锢在这片重暗的阴影里。

      琴声打在铁拷上,回音扎在陈情里。

      你们要我笑便笑,要我哭便哭。我真正的相思,已经随着那日少年愤然的背影远去。

      *

      齐府大张旗鼓忙了起来,满名城谁不知齐大公子和张府小姐将迎来合卺之喜。全府上下也是一刻不敢停歇,虽繁重,但齐府最顽劣的公子一月后即娶亲,想到终于有人能管束他,家仆们干得分外起劲。

      齐焉好多日都沉默不发。

      想到那日初见你时,想到你为我画眉时,想到北市我在你手心慢慢写下《相思》。

      “秦河,你果真都是是骗我的吗。”

      小豆子明白秦姑娘这都是为了什么,可他不能告诉齐焉,什么都可以,独独这件事不能告诉齐焉。

      秦姑娘没错,齐公子也没错,可是正满心欢喜待嫁的张小姐,更没有错。横插在他们中间的,太多了,说不清了。

      “偏偏我要去折这只花。”

      *

      秦河连连唱了跳了三十日,第三十一日高烧不起。

      秦夙看着她这般糟蹋自己,“不痛快你就去哭一哭,找人骂一骂也行,不哭也不闹,那些客人接连着找你唱曲儿,你还真应和,连唱三十日,我年轻时也没你这般能耐。”一股脑儿,不带歇口,秦夙虽念着,手帕却不停拂去秦河额上点点微汗。

      “娘,别念我了,扶我起来,我想吹吹风。”

      秦河倚在能眺见齐府的那间窗边,红缎高喜,秦河颤唇,“齐府……”

      “今晚……齐公子和张小姐就成婚了。”秦夙本不愿说,怕再刺激了她,可长痛不如短痛,女儿性子烈,她明白的,想通了就好了。

      “哦……齐公子和张小姐……”秦河往床头摸索了会,摸到那串木红豆,给自己戴上。消瘦许多,红豆都硌起手来,只是暗红的木色,衬得她手更凄美。

      “娘,下次别摘了,我好好戴着,你摘了做甚。”

      “戴它做甚!现在人家就算相思的,也不是思你……”秦夙意识言重了,过去抚了抚秦河,为她加了件薄衣,心中也是酸意泛泛,转身要走。

      秦河坐到镜前,“娘,我在北市做了件婚服,你帮我取来,速速,好么。”

      秦夙不明白女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婚服,还能去劫亲不成么。最多也是孤芳自赏,顾影自怜了罢。“知道了,娘马上就去的。”看她这副病怏怏,答应着做了。

      秦河猜到母亲在嘀咕什么。

      难道生在花满楼里,有些事还是我不知道的吗。

      秦河数着豆珠子,窗外有风徐徐吹进来,她口中念念有词着,在左手上比划。

      这风,吹得和那天一样。

      “愿君多采撷”

      “此物最相思”

      “愿君多采撷”

      “此物最相思”

      “此物最相思。”

      齐焉好像在回忆里笑了,明眸盼盼,深深望着她,要淌出水来,

      ——“此物最相思,秦河。”

      “嗯,我记着。”秦河伸手要往窗外探去,一落空,才发现原来是可笑的幻觉。

      丝线般的泪滴掉落,“不知道你还记着吗。最好忘了吧。”

      *

      齐府婚宴。齐老爷的生意伙伴都携礼前来,好不风光热闹。教书先生和应声堂的学徒们也纷纷前来庆贺,你一言我一语地逗着齐焉,最顽劣的齐焉却是他们中最早成婚的。

      齐焉不说话,不喜,不笑。

      “呆子齐焉。”

      就算是面对他们的打趣,齐焉也不像从前般打趣回去了。

      他不知该怎样面对张小姐,她温厚大方,齐焉想都没想过自己这般顽劣子孙,能与她相配。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忆秦河,是以她是曾经的眷恋,还是从头到尾的骗子。

      小时候还不会说话就被丢进学堂里梁锥刺股,现在还没学会怎么处理事情,就被要求着接受结果。

      好像一直都被不乐意地推着走,只有和秦河在一起的时候,他才正真笑得开心过。那日的《相思》,是他最大胆的试探。

      *

      花满楼内,秦河独坐在屋内轻轻抚摸着婚服,上面一簇一簇的合欢,开得自在,是她特意让店家加绣的。秦河喜欢合欢,合家欢之意。

      她穿上这件红裙,并不是正统的婚服,袖子改成了云绣,加了红色的纱幔,店家说这样不合礼,秦河说无成双,无须礼。

      *

      花轿沿着淮河走,锣鼓声渐渐近了。此时的张小姐,正穿着最美丽的婚服,承载着父母的爱意,远方的张望,为前途的未知和神秘感到刺激与欣喜。

      “吉时到——”

      花轿缓缓落地,齐焉站在正堂中间,看着一袭红衣的新娘子面朝自己婷婷走来,旁人欣羡的目光,说齐家公子年少抱得美人归。

      他也曾数次,想过这个画面。

      在初见后,在她为他画眉时,在北市一别后。

      “公子,快牵过张小姐的花球啊。”小豆子今日也是分外光鲜。

      回过神,齐焉才笨拙地去接过那团花球。

      *

      花满楼,花堂空无一人,客人都聚到了大门外,抬头张望,听说今日那平常难得听闻一曲的花妓要在顶台上献舞,

      “白公子,那日可是五百两啊,都没抢到哈哈,今日也来一睹风采?”

      “公子言重,我也来见识见识,到底是何代风月佳人。”

      秦河提着合欢婚服的裙裾,一步一步,踏上顶台。

      一句一句,齐焉的话在耳边回响。

      —

      “香香姑娘!”

      —

      “我叫齐焉,见贤思齐焉的齐焉。”

      —

      “是啊,我娘子。”

      —

      “秦河,此物最相思。”

      —

      “可我从未把你看作妓。”

      ……

      借月影成双。秦河踏上护台。护台窄,但她清瘦,像一抹孤影,风一吹就要飘起来一样。

      她回忆起母亲曾在花台上舞的那曲《相思忆》,秦河照着母亲的动作,轻飘飘的舞袖在空中缓缓飞了起来。母亲说,那是一个舞女思而不得,困而不忘,为心中相思之人做的舞。

      母亲也曾有过所念之人吧。

      摆起云袖,台下的人连连喝彩,好舞,好舞。

      身后响起了锣鼓礼炮,新人拜堂。

      秦河笑了起来,看着眼前的夜名城,万家灯火都如豆点大,但细细听,好像又可以听见传出来的笑语。她所期盼的合家欢。

      秦河闭上眼,听着锣鼓之声渐渐喧嚣,

      “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

      此物最相思”

      仿佛是为她而和的乐。

      转身,伸开双臂,宽敞的云袖衬得秦河更像只凄艳的蝴蝶,在溶溶月色中燃烧。

      名城七月七,今日你成亲,合欢荼遍了整座名城。

      秦河慢慢朝后仰去。

      “一拜天地——”

      她轻轻地飞了起来,滑下了名城墨重的夜色。

      “齐焉,就当我嫁过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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