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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遇你如天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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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名城花朝节,庆贺百花,迎花神。花朝节,也是花满楼最热闹的日子,这一点,半城的人不言自知。
花色彩缎绕柱盘旋,远远望去,整个花满楼就像被裹进了彩缎里,喜气洋洋。
齐焉北市回来后,日日亢奋,小豆子见了都怕公子走火入魔。
“这姑娘要是这么大魔力,让我家这位最难对付的公子都……”小豆子花朝节一早就跑去淮河上张望,那天果然花满楼彩缎盈盈,与名城的春交相辉映,却与对岸的各名府格格不入。
可今日老爷在啊……小豆子怕这位爷又要闹出什么,可公子从未视他为无关紧要之人,从未待他只如寻常家仆,又怎能瞒他,“唉,豁出去了。”
“公子,花满楼在迎花神了。”小豆子弱弱道,公子要是没听见……
齐焉迅速起身,又是“啪啪”两声,“今日我非去不可,小豆子,保重。”
“公子,我看你一点悔过之意都没有,反而愈加过分,你前几日也是这么说……”
悔过之意?齐焉摆摆手,“何罪之有。”
思考片刻,又开口,“我只不过是喜欢上了一个姑娘。小豆子,我是第一次这么认真,你看得出来的,喜欢一个人,我有罪吗。”
难道还是仅仅因为她的身份,她就是罪吗。
*
小豆子支走了后门的家仆后,齐焉却直接翻了墙出去。
翻上瘾了,公子……
*
齐焉候在后花墙外,迟迟不入,想起那日分别时她的愁眉,今日的相见,会是什么样。
听到后花园动静后,秦河从暗廊上,缓缓踱步而来,绕过百花,走向齐焉,一语未发。
齐焉看见轮廓与往日不同寻常的秦河,揉揉眼,又定了定神。
“秦河……”
百花合凤裙,绛唇高髻,弯弯黛峰,似蹙未蹙……
“秦河,你今日,为何如此……”齐焉恨学艺不精,平日里夸那些小姐的词竟一个也配不上秦河今日的模样。
“你那日说,也想看我理云鬓,贴花黄。”
齐焉想靠近些,可秦河今日却让他有种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之感。如花神下凡,这一抹伫立人间的绝色。一眼,便叫我终生难忘了。
“今日真的好美。”
可为何你还是愁眉不展。
秦河那打了一遍一遍的腹稿,可真当齐焉在眼前时,却说不出来了。
名城三月,花朝节,会有一大半的看客来花满楼。
今日迎花神,也是花满楼迎新花妓的日子。
良久相望,凝默不语。
“齐焉,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齐焉预感到会有坏事降临,被现场抓包也好,被打被骂也好,却没想到是秦河要他走。
“什么理由?”沙哑了。
秦河笑,却要哭出来般,“今日整个名城都在迎花神,而花满楼也在庆新花妓,我那日没告诉你的是,我学完花祭舞之后,便是要去当花妓了,我虽只跳花戏,可今天晚上的关难过……今夜一过,我们日后就别再见……”
齐焉握紧拳,秦河的声音轻轻的,却让他天旋地转,“什么关。”
“今夜,新花妓□□,竞价……”
齐焉面色凝重了,他知道花满楼杂乱,府里的人不告诉他也有他们自己的原因,却没想到有这等买卖勾当。
“等着我。”齐焉丢下三个字,翻出墙往齐府跑去。
“齐……”秦河欲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那个“等等”怎么也说不出口,等什么呢,还有什么能等。
今天恐怕是我,是你能见到我这辈子最美的模样了。
齐焉,此去,花开两朵。
两滴露从眼里淌出来,秦河将头倚靠在合欢树旁,像一朵荼靡的花,病了。
*
“公子,趁老爷还没察觉你快回……”
“齐府府库钥匙在哪?”
“公子??!”
*
花满楼新花妓□□竞价,秦河的美态早已被垂涎,那夜全城风流公子哥、阔少爷慕名前来,命仆人扛着银子拖着铜串子前来竞价。
秦河立在顶楼看楼下形形色色的人进进出出,拨弄着木红豆手串,一圈又一圈,嗤笑了声,“看这些名流,十足可笑。”
而被当成买卖的我呢,最是可笑吧。
*
“宋家公子,二百两~”
“白家公子,五百两~”
秦河靠在木门后,听着从花堂传来的叫呵声,无边悲意。从前看其他花妓们听到价被抬得越来越高会面露喜色,她也高兴因为会被分到一点好处买喜欢的小摆饰。可今日那些叫喊,怎么如万只手,拖她入无底深渊,她往前爬啊爬啊,手都擦出血了,那些手还在追啊,逃不掉了。
“秦河,整理下哦,那位公子说等你片刻。”花妓头子敲了敲木门。
秦河“恩”了一声,理了理合凤裙,想着还是要体面些吧,花妓一生穿一次的华丽裙子。
“秦河。”木门被推开。
秦河惊目,“怎么是你?”一阵欣喜,却又很快把他推开,“你快走,你要被发现就会被当成……”
“不会了,秦河,我就是那位公子。”
秦河向后退了一步,可是刚刚明明抬价到五百两,你若不是偷了自家……
“秦河,我只能用这个方式保住你……”齐焉要往秦河走来。
秦河凝默些许,突然笑了起来,酒窝处的两颗花印,活了般。勾起齐焉的云袖,“你过来……”缓缓往里间走去。
“秦河,我,你……”齐焉有些不知所措,秦河什么时候不害羞了,还,这么主动地……
“公子买都买了,总不能让你,空手而归。”秦河推齐焉到床上,帘上花瓣被惊落阵阵。
她顺势撩起裙摆,一截雪白的腿暴露出来,小腿上,一朵刺青桃花。齐焉攒紧被褥,微汗涔涔,“秦河,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公子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为哪般?你费尽心思接近我,告诉我要为我赎身,又送我红豆手串……我们花妓,只能用这种方式,回报公子您~~”
齐焉皱起了眉,不是的,他一把推开眼前这个不是秦河的秦河。
“你们花妓。你倘真把自己当成花妓了?”在这里,他质问道。
他不碍于她的身份反反复复来花满楼找她,也不在乎她的身份明明白白表达自己的心意。可是如果你自己都这么轻贱自己。
秦河娇弱地伏在地上,不忘摆弄自己的衣袖,风情万种,“公子所谓何意,我当然是,您之前能在这碰到我,还没想清楚吗,我一直都是,打生在这我就是预备的花妓,从未改变。”
齐焉皱紧了眉,指甲要把手心刻出血来,“可我,从未把你看作妓。”
齐焉瞪着发红的双眼,你是不是真的秦河,你这番话是不是真心的。满屋皆春色,唯有人不再。是我当时看错了你吗,可又有谁逼着你说这话了。
半晌,齐焉拍拍乱了的衣袖,对于地上这朵凌乱的花,再无第二眼,摔门而去。
*
“诶诶,齐公子,你……”
“滚开。”
秦河沉默着,移到窗边,看着齐焉疾步而去的背影。若不遇见她,应是更意气风发。
齐府灯火通明,在深夜中如盏盏鬼眼。齐焉明白什么在等待他,可就算父亲要打断他一条腿,死灰的心也无半分抵抗。
“爹,娘,庶子不孝。”齐焉即立下跪在正堂前。
“我支出去的银两,算我头上,我慢慢还给齐府,今日被……蒙蔽了心窍……”齐焉攥紧拳,秦河的话仿佛仍萦绕耳边,那个是她,却又不像她。她今日怎么变成这样……还是,一直都是这样,“好骗术。”齐焉暗恨道。
齐老爷示意了小豆子,小豆子过去扶起齐焉,“公子……”
齐焉看了眼小豆子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扶我起来做什么。”
齐夫人上前理了理儿子的乱发,“齐焉,过去的都忘记吧,你父亲不追究了,就当是…给齐府送瘟神了……往日你的钱财,也会有人替你打点了。”
齐焉看母亲无半分怒色,“母亲……我”
小豆子别过头,
“公子,老爷给你四个月养神,四个月后……迎娶张小姐。”
迎娶张小姐。齐焉重复念着。好像一句与自己无关的话。
*
秦河开着窗,三月,风吹得有些凉了。
你是清风鸣蝉,诗风荷月,不食烟火的少年,而我食糟糠,唱花戏,看过太荒诞的人间,终生困在这花楼中,怎么能浊了你。曾经在你身边这样活过,这样呆过,就足以聊慰我一生。
五日前:
“秦小姐。”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齐公子他……睡觉都在喊你名字。”
“你今日一人来找我,为的什么事?”
“秦小姐……你别怪我,我只是怕你伤情……我们老爷已经给公子定好婚配的姑娘……过几日便去提亲,他们世代交好……”
“我明白,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如果公子不这么胡闹,老是跑出去……秦小姐……”
“秦小姐……”
“你不用说了,我明白。”
*
自小在这花满楼里,从城人异样的眼光里,从楼里奇奇怪怪的景光里,我明白,我一生只能活在这片阴影里。
那日我在后花园里已经准备好了,心想着来个了结,若是此生只能是这花满楼里的一支花,万人赏千人看,浮脂相伴,倒不如做了这合欢树下的一缕香魂,倒也清高自在。
没想到那天,你跃入了这片阴影,告诉我,我好香。我告诉你我的身份,你非但不厌弃,反而对我说,我和她们不一样。我躲在你的影子后面,贪婪地享受着每一刻自由的呼吸,好像没有了身份地位之间的界线。
我也好想走出这片阴影,和你一起沐浴在阳光下,一起接住从树上掉下来的花朵。
可是我走不出来,我始终只能被藏在阴影里。
齐焉,带着你的影子走吧,不要,不能再回来了。
人生何其短,遇你如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