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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相思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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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城合欢飘尽,风卷走了一层又一层余香。
九月中,齐焉上街为张小姐挑选发簪。他本不愿经手,耐不住她撒娇,只好照做。
他径直走向那排上乘之品,雕龙绣凤,奢华至极,张小姐恐怕不喜欢,他移步向木簪走去。
琳琅满目中,几支独特的,雕着合欢的木簪,“店家,从没见过雕合欢的木簪,为何这几支如此独特?”
店家放下摆弄的金簪,煞有介事地望了望周遭,无旁人,“公子,看你这模样,应该是那几户名门出来的,这等风流事,还是不要知晓的好。”
齐焉“嗤”了声,“有什么风流事,听了会让我难堪吗?”
店家摇了摇头,“这几支是那几位花满楼的常客定做的,平日里风流倜傥得很,没想到这么忠情,几月前死了个花妓,他们说是为了纪念佳人风貌,定了这几支合欢簪,好像……那花妓挺喜欢合欢,死的那天穿的衣服绣满了合欢。啧啧啧,她坠台之后,那些未竞得□□之礼的公子哥都纷纷唏嘘,还有些感叹当时出口不够阔气的,现在是昙花一现了,公子你看看,人心多么凉薄。”
齐焉指甲深深嵌进木簪,“那花妓,叫什么。”
“忘了忘了,一花妓而已,公子何必费心,叫什么,什么河来着,也怪。”
河……
齐焉怔了会,晌久走出店。
脚步不自觉向花满楼迈去。
路过李家,敲锣打鼓,十七年了,头一回这么热闹。李家丢了千金之后,还有什么喜庆事吗。
他拦住一个要进去的小差,“李家今日何事如此场面?”
那小差用三分喜掺七分忧的表情,凑到齐焉耳边,“齐公子,我说了,你千万别告诉别人!”
齐焉点点头,“李老爷和我父亲认识,我不至于拆他台面。”
“我们家老爷这几个月一直叫唤着小千金回来了,在梦里与他相会,一起来便如魂不守舍般,二太太怕他……就找了位与千金年纪相仿,十七八岁上下的姑娘,哄哄老爷,这是我们全府上下瞒着老爷做的,千万不能……”
“我明白。”齐焉拍拍小差。这几个月李老爷是这样反常吗。齐焉愈发不解,觉得仿佛有跟若隐若现的线垂在空中,要他去解出其中的谜底。
*
齐焉找人叫来秦夙,秦夙下了楼,
“齐公子,没想到今日来的是你。”
齐焉一见那模样,便觉得与秦河分毫不像。
“齐公子已经有属了,来这只会败坏了你的名声。”
“她……秦河呢。”几个月来,第一次叫出口这个以为被湮没掉了的名字。
“走了。你听说了吧,是啊,昙花一现,他们都这么评论。可她终于是跳出这片阴影了,她可以快乐了。”秦夙苦笑,悲怨生来,看见今日齐焉春风满面却是毫不相干,是啊,秦河死了活了,和他还有什么关系。
“那她的身世,呢。”从秦河的年纪到李府走时千金的年纪,从这几月李老爷的反常,从秦夙和秦河的相貌比较,齐焉心中都有个不敢想的预兆。
秦夙顿了顿,从未有人问起这事,花满楼里多一个少一个,都是正常的事。
“好啊,你问了,今日便讲讲罢,只是秦儿,不会知道了。”
“二十年前,我和一众姐妹游淮河,那年淮河还是好风光啊,游湖灯会,我也算不上年老色衰。我在连桥上许灯花时,一个小女孩拉住了我的裙摆,我走了她还不肯松手,一直喊着好香好香,煞是可爱。我陪她等了会也不见她家人来寻她……”
“你便把她抱回了花满楼…让她成为了花妓的备选,终身困在这楼里,为妓。”齐焉握紧拳。
秦夙抽噎起来,“不是的,我一开始,我只是想让她陪在我身边,她每日唤我好香,粘着我……”
“那就是连李府开始寻亲你也没动过要送她回去的念头?”
“动过的……可是,后来是我舍不得了。”
齐焉甚感荒唐,苦笑了起来,“你的舍不得,要用她的一生赔你,你好大的心啊。”
秦夙不做声了,只是望着,望着那株合欢树。“那今日公子来若只为秦河讨个说法,还是捉我去李府赎罪?”
“都不是……”
秦夙也连连苦笑,“公子若是有情,何不早日相许,困在这花满楼里的人,都是纸上的薄命,阎王大手一勾就轻轻去了。可怜秦河,公子你若是明白……花妓无意,秦河有情。”
秦夙从袖袋里抽出一封小小的信。
秦河不识字的,也不会写字,上面的字,一半是齐焉教的,一半是拉着有文化的客人,用为他连唱三十天的代价学的。
歪歪扭扭,但是每一笔都很平畅,不像是刚刚学了字的人,可以看见执笔人决绝的心。
“今生既无法相随,我与齐君悬殊相甚,愧为身边人。他日路过淮水,若是荡漪层波,便是秦河为君作陪。愿好。”下面是齐焉教的《相思》。
齐焉踏上护台,看见淮河两岸的合欢花已经谢了,其实第一朵合欢,在七月就已经谢了,他循着秦河走过的路,“你那日,是这样,看着我成亲的吗。”
“花妓无意,秦河有情。”
“你为什么不肯多等我一会……”
*
名城九月,世人嘈嘈切切的议论声中。
顶台起舞那日,秦河十七岁,正值芳华。她穿着合欢绣婚服,在窄窄的护台上穿梭,在她的那个方向望下去,唢呐声穿梭到过去和未来。她在喜庆的唢呐声中,一眨眼便没了踪影。
花满楼内,不再有秦河。
李府内,所有人都翘首张盼,小姐的归来。
续楔:
“爹爹,爹爹!”齐止冲到连桥上,一头扎到齐焉的腿上,“爹爹,《相思》的最后一句,我忘了,爹爹教我。”
齐焉摸了摸齐止,看着风卷起一波淮水。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爹爹,那,相思谁人呢?”
齐焉敲了敲儿子的脑袋,长大又是一个多情种。
伫立良久,他小声地念出了她的名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