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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天宫回忆录(十) 镜中浮云, ...

  •   老妇人揉了揉酸胀的膝盖,从抱鼓石上扶墙站起,动作吃力地就像扛起了一座大山。

      来往的三两行人偶尔余光注意到这位驼背严重的老妇人,瞥上一眼便将目光挪开,生怕过多的目光会给这位苍老得令人不忍直视的老妇人带来不堪的困扰。

      老妇人轻轻叹了一口气,泪沟迟迟未干的泪痕加重了她的惆怅感,因跋涉数里而磨断的草鞋沾满了尘土。她无时无刻不在牵挂她那病入膏盲回天乏术的儿子。

      ——人救不了,那就请神明来救。

      老妇人听从村中德高望重的老人的意见,不远数里来到这小神农庙祈福,却不慎弄丢用来祈福的钱币,连同那破旧的盘囊一起消失于人海。

      此乃天意乎?
      天都无意救吾儿乎?
      老妇人即刻打消这对神明大不敬的揣测。
      再试试吧。

      她迈着艰难的步子在神农庙前徘徊,向香客们乞讨……
      她的夙愿,不过是不希望白发人送黑发人罢了……

      //

      “小师姐才走几步路就如此疲惫不堪?”尚善站在阴凉处将伞收起来背在背上。

      时至正午饭时,神农庙香客稀少,因此门口那背驼得夸张的老妇人格外引人注目。

      就在尚善玄齐注意到这位老人的时候,对方也注意到她们,并迈着蹒跚的步子缓缓靠近,眼神中充满渴望和期许。

      玄齐像是被吸引似的主动上前迎接,中途被尚善拦截,挡在她身后。

      “二位姑娘。”老妇人饱含敬意地开口,声音沙哑粗糙不辨男女,好像许久未喝水,“可有钱币施舍老妪?”

      尚善满腹疑心打量老人,除了一双踏破的草鞋,这位老妇人身上其它衣物特征与“施舍”二字几乎无关。

      “施舍给你?”尚善双手抱胸,俯视老人。虽然尚善正值及笄之龄,但老人因为驼背,矮了尚善一截。

      “你看起来既非乞丐,又非流民,要我二人施舍作何?”

      “老妪是二十里外秋水村一农妇,膝下独子久病在身卧床不起,遂来此小神农庙祈福,可不慎半路丢了盘缠,分文不剩……路遥遥,老妪也不想白来,遂耻下身段祈求二位施舍钱币,老妪感激不尽。”

      尚善故作无可奈何的表情,摊摊手:“可惜我带的钱都拿去买酥糕了。”

      玄齐摸了摸盘缠,还剩两块铜板。

      尚善见玄齐心软有想法,急忙将玄齐拉到一旁,低声道:“小心有诈!”

      “何故?”

      “老人家活到这岁数惜金如命,怎么会轻易丢了盘缠?她定是见你我二人年纪小,不熟世道,讹我们。这种无病呻吟卖惨行乞的事我早就司空见惯了。”

      “可是……她若是真不慎弄丢了盘缠,且真心想祈愿,我们又当如何?”

      “君子当成人之美,让别人做这好事。”
      “可是……”
      “小师姐先同我完成任务。”
      “只是赠一铜板尔,不妨事。”

      见小师姐顽固不化,尚善十分气恼,恨铁不成钢道:“不如这样!你我二人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你先把错刀古币给我!”
      尚善话一出,玄齐也不多问,乖乖地交出错刀古币,看得尚善又无语又心累。
      小师姐!你也未免太乖了吧!!!

      “小师姐问都不问就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我?”
      “……有问题吗?”

      “唉——算了,等下让你长个教训!看好了!如果老妇人真的是为了祈福而乞讨钱币,那任何钱币她都能接受,如若她是为了贪图钱财而乞讨,她断不会接受这样的钱币。”

      “错刀古币乃重要之物,以错刀古币试之未免有些儿戏。”

      “相信我,况且就一老妇人,我能对付。我赌那老妇人见到这错刀古币肯定高兴不起来!”尚善得意笑笑,拉着玄齐走到老妇人面前将错刀古币递给她,“我们只有这个,您要还是不要?”

      玄齐紧张兮兮捏着袖口,目不转睛盯着错刀古币。

      老妇人两眼含光,激动地道谢:“既是币,无所区别。”

      此话一出,尚善仿佛中了一道晴天霹雳——老妇人居然……居然接受了!!

      老妇人充满笑意道谢,拿着古币往神农庙内走去。

      尚善努力挽尊:“咳咳!别急!这老妇人狡猾得很,肯定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且跟上她,看看她背后有何反应。”

      “嗯。”

      正当二人鬼鬼祟祟跟踪的时候,玄齐忽然低声道:“善,此人有些怪哉。”

      “你也察觉了?”尚善把身后的麻布伞抽出来。

      玄齐继续分析:“现如今只有尚国和川国使用刀币,此地正好临近川国和尚国,老妇人是本地人,且年事已高,应当见过这川国和尚国的刀币。但错刀古币是川国未流入民间的废币,老妇人见到这陌生的刀币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疑虑和新奇……”

      “有意思。”

      “或许……有可能是因为救儿心切……”

      “凡事应当多往坏处想。”尚善捏紧伞柄,用力一拧,伞尖忽然冒出一根锐利的尖刺,像一支长缨枪,尚善挥剑似的挥了挥伞,试了试手感,道:“跟上她,就知道真相了。”

      “你这是……”
      “我做的伞剑,防身用的。”

      二人尾随毫无戒备的老妇人来到神农庙深处,老妇人跪在神农像前,对着神像无比虔诚地叩拜,她对神明的敬意从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中流露出来,不参半分虚假,那份令人为之羞愧的真诚让玄齐和尚善不免有些心虚。

      “善,我们是不是以小人之心……”

      “她起来了,先别说话。”

      完成一系列虔诚祈祷后,老妇人将错刀古币丢进功德箱。

      玄齐本欲起身制止却被尚善捂住嘴摁在原地:“嘘!切莫打草惊蛇。”

      “可是……古币……”

      “不就是功德箱吗?我此前拆过不下五个!”

      等老妇人走了之后,二人迅速来到功德箱面前。

      功德箱四四方方,正面有几个小小的镂空纹饰,可以看见里面堆满钱币,幽幽地散发着铜臭味。

      “善。我们是不是闯祸了?”
      “拿不出来才叫闯祸,小师姐给我一炷香时间,我定能把它拿回来。”

      尚善拿伞轻轻敲了敲功德箱,却不知从哪里冒出一阵“咯吱咯吱”的挤压声,尚善和玄齐做贼心虚,面面相觑,紧张环视四周,发觉厅内并无异样。

      玄齐抬头看了看梁柱:“莫非是建筑老化,略有松动?”
      “应是如此。”

      正当二人放松警惕的时候,尚善脚下的地板忽然打开,露出一个三尺宽的大洞!

      尚善失去支撑,慌忙之下拉住玄齐,将玄齐一并带了下去,洞口瞬间合上。

      洞内漆黑一片,洞壁湿滑冰凉,二人顺着阴暗潮湿的洞道滑行。

      “善可有磕伤?”
      “没……没有!小师姐抓紧我!”

      “嗯!”玄齐抱紧尚善,尚善双脚蹬开卡在洞壁上以减缓下滑速度,又用伞尖扎进洞壁,但洞壁太湿滑,无论如何挣扎也难逃下滑的命运,二人顺着倾斜的洞壁一路往下。

      “善,下面有光。”

      玄齐话音刚落,两人顺着洞壁滑落地底,洞底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大厅,周围燃着烛灯,正中央摆放一块红漆案台。

      布局看起来像极了地狱阎王庙。

      一个中年人身着不知名官服坐在案台边,手中居然拿着错刀古币!

      中年人懒洋洋转过头,可当他看到尚善和玄齐二人的时候,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他惊讶地瞪大双眼,只道:“怎么会是两个小姑娘!?”

      话音刚落,还没等玄齐和尚善起身,两道锃亮的刀锋抵在面前,持刀侍卫神情肃穆,冷面如铁。

      这……莫非就是地府?

      //

      师抬头看了看窗外,浅浅一笑,而后在已经盖过章的过所上填入同行二人的姓名。

      //

      这不是地府,是语间司分部。

      穿着如主官的中年人看了看二人,又埋头研究错刀古币。

      尚善道:“不用看了,古币是真的。”

      尚善发现主官头顶正上方有一根竹管,手腕粗细的管道一直延伸到案台后面,这错刀古币应该是从功德箱的机关管道里滑下来了。

      这么说来……她们误打误撞掉到语间司分部了!!

      “废话,我当然知道古币是真的,否则也不会开天门让你们掉下来。”

      “那你还不下令让他们把刀挪开?”

      “古币是真的,人却不一定。”

      尚善将玄齐护在身后,从容不迫道:“东方明矣,朝既昌矣。”

      每一块错刀古币都有独属于自己的特征,也有独属于自己的暗号,语间司分下的主官需要记住所有错刀古币的特征以及其对应的暗号。

      师在出发前夕将玄齐这块错刀古币的暗号告诉尚善,并告诉她在何时使用暗号。

      “善……你……”
      “回头再与你解释。”

      “古币是真的,暗号是对的,可人……以两位及笄之龄,怕是难当大任吧!怎么看都觉得不符常理。”

      “掌司大人行事风格一向如此,令人捉摸不透,你难道还不了解?”尚善壮着胆子开始胡编瞎造,装作有恃无恐的样子。

      “语间司用间不限男女老少确为事实,可不免有人会以此钻空子,你的口音可不像地道的川国人。”

      “哼。”尚善轻笑一声,两柄刀刃近在咫尺于她而言不过浮云两片,“用间有五,其一为乡间。何为乡间?因其乡人而用之,谓之乡间。”

      玄齐震惊于尚善处变不惊的定力和她机变如神的才智。

      见主官有所动容,尚善乘胜追击:“用间在于出其不意,掌司大人任命我为间人,自然是看中我年少佳人的身份,谁又能料想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会是语间司的间谍呢?”

      “此言有理,可我若因你巧舌如簧而轻信你,是我失职,你必须有所实证,否则——”主官看了一眼两个持刀侍卫。

      尚善再次轻笑一声,好似赴宴一场茶会一般泰然自若:“我为尚国人士,安插于尚王妃两侧,知晓些秘闻秘辛。”

      “哦?你说来听听,我将其记载收录,再叫人确认,如若为真,我自会放你们一条生路。”

      尚善陷入沉思,给语间司提供消息,自然不能是后宫妃子的逸闻秘辛这种毫无价值的消息。

      也不能是官官之间勾心斗角的秘事,官与官之间的秘事极有可能涉及到王国大事,不可轻易透露。

      尚善要提供的消息,既要真实可靠,又不能危及本国稳定,思前想后,只有这件事最适合:“尚国的尚宁公主不在王宫,传闻她被藏于金阁,其实并非如此。”

      “哦?”

      “她根本不在金阁之内,而是失踪了。尚王妃虽然日日拜访金阁,那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其实金阁内并没有人。尚王只有此一独女,不知何缘故不愿向外界透露尚宁公主失踪一事。”

      “只是无关紧要的公主尔,这算什么要事?”

      “无关紧要?”尚善情绪微有起伏,感觉有被冒犯到,“尚王仅此一独女,余下六子皆不如此女那般深受王上宠爱。尚宁公主文武双全,颇有远见,尚王与尚王妃视其为掌上明珠,诸国无人不知此女。而今尚宁公主失踪,尚王与尚王妃心神不宁,又对此事严加保密,难道不是另有隐情?掌司大人可以在尚宁公主失踪一事上身上大做文章,届时,我们又多了抵御外敌的筹码。”

      玄齐大吃一惊,这种事情,尚善怎么会知道?尚善姓尚,莫非真的与尚国有关系?那她这样透露王宫秘事,岂非大逆不道?

      这对尚善来说当然谈不上大逆不道,她就是尚宁公主本人,尚王和尚王妃为了不让外人知道她去了天宫,于是假装她在金阁中修养。

      天宫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师是看在与尚善母亲的师生情谊份上收留了尚善,又将尚宁之名改为尚善。

      “听你这么说,这还是件了不得的大事?”主官在后半句话上加重音,充满讽刺的意味,似乎觉得小姑娘家目光短浅,拿这种不足为道事充当大事。

      主官将尚善所言写在一块木牍上,而后交给下人:“你的身份是尚国间人,那你身后那位呢?”

      “共事之人,我一人在外不安全,遂带一同伴,也免得旁人怀疑。”

      “你一个尚国间人,又怎会在周国境内?本官先委屈二人在此地幽居,等确认消息真伪,本官自会放你二人离开。”

      尚善不顾刀刃,猛地站起身,目光犀利,语气严肃,气场大开:“‘间事未发而先闻者,间与所告者皆死。’我来周国自然有自己的任务,本欲通过此地返还川国上报讯息,不曾想尔居然将我二人困于此。如若耽误任务,你们谁能担当得起?”

      主官被尚善气势吓住,不由得身体后仰,持刀侍卫提起刀直逼尚善,玄齐见状不顾刀锋威胁起身阻拦,刀锋停在玄齐眼前,那刀尖几乎要刺入玄齐眼球。

      目睹这一骇人场景,尚善的心脏仿佛要爆裂一般,心慌意乱之下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徒手推开刀刃将玄齐护在身后。

      持刀侍卫撤下刀,发现刀尖沾满猩红。

      “善!你的手……”

      尚善握紧拳头,咬牙切齿看着主官。
      她乱了,心乱了……

      主官被尚善的气势吓住,这般女子,的确符合掌司大人挑选间人的水平,这看来,倒是他误会了。

      主官一边歉意憨笑一边打手势:“稍安勿躁!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可以差人将你二人送进川国,但你二人将被限制行动,直到你二人得到掌司大人的批准,才能自由活动。如此可好?”

      “好!”尚善一口答应。

      可就在下一瞬,尚善和玄齐就被偷袭了!

      身后两侍卫用沾满迷药的布捂住二人口鼻,尚善瞠目而视,眼中的怒火随着药效起作用而黯淡消失。

      尚善无力地注视玄齐,发现后者早已晕厥。

      小师姐……我教你的……你怎么……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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