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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天宫回忆录(九) 彼之方向, ...

  •   清晨赶路,正午休息,傍晚住站。

      五人寻到一家驿站,伺候好骡子,因为关口在旁,来往人络绎不绝,驿站有限的客房就成了稀缺之物,一行人一次至多要两间房,但驿站可多送几床被褥打地铺。

      师徒五人要了最西边的两间房,开窗就能看到斜阳余晖。

      饭足茶饱后,师徒五人掌灯聚在一间房内。

      萧宋一如既往秉烛翻阅一卷名为《易经·震卦》的书简,自下山以来,宋师兄一直在研究此卷。

      尚善驱走飞蛾合上窗,席地而坐:“再行个几里路就到蜀关了,师可有过关凭信?”

      “为师收纳诸国百物,怎会没有过关凭信?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为师的凭信至多容许三人通过。”
      “三……人?”

      李常师兄听了对话,早早地翻出凭信——一块印了红章的木板。

      李常师兄解释道:“师妹有所不知,川国去年秋改革过所,一板五人改为一板三人。此变革是为了限制人员流动,也是语间司掌司姜佑的注意。”

      “所以我们五人当中必然有两人留在这边?”

      “容为师再寻他法。”师一脸平和,并不觉得此事棘手。

      然则过所办理与目的地有关。

      如果是从县到县,只需在所住县报备,得县尉审批盖章,而后上报郡中即可。

      如果是从本国县到邻国县,先在县里报备,由郡中审批,征得邻国郡县审批盖章后,由邮驿送回,来回折腾至少得两个月。

      师到底有什么神通广大的本事能在短时间内拿到过所?

      师岔开话题:“我们不日就要抵达川国,川国近年来地动频发,我们要提前做好准备,未雨绸缪。”

      尚善问道:“川国频频地动,想来与王室暗弱无作为脱不了干系,会不会是天谴?”

      师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神令人捉摸不透:“夫山与水,民所用也。山崩地动、洪涝泛滥,则民乏财用,不亡何待?夫国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国之征也。但其中究竟什么是因,什么是果?齐。”

      见玄齐一直不说话,师主动点名。

      玄齐微微点头,而后缓缓道:“山崩川竭为因,亡国为果。并非亡国为因,山崩川竭为果。”

      “然也。人都觉得山崩川竭是因为王室无为而天降天谴,自然灾害是亡国的前兆。其实不然,尧舜时期发大洪水,是尧之过还是舜之错?夏桀暴虐,商汤灭夏之后面临七年灾害,赤地千里,禾苗不生。是苍天怜悯夏桀,还是苍天痛恨商汤?明明行大道之治,明明诛残暴君主,却灾害连连,试问,天理何在?”

      师话说到这里,萧宋放下书简正襟危坐,认真旁听。

      “人心惯性如此,时而是水神,时而是水鬼,这些神威与天谴因人而异,因人的口舌而变化莫测。人可以用任何一种方式对任意一种事物加以解释,以模棱两可之说辞解释那些他们并不确定的事物。随世俗而改变。好比王宫中,佞臣杜撰恶灵之说嫁祸给栋梁之臣,以此弹劾,拉其下位,不也是信手拈来吗?”

      尚善突然直起腰背问道:“所以师觉得世上无鬼无神?”

      师出人意料地摇摇头。

      “为师并不能确定。这些亦真亦假众说纷纭的东西,我等不能轻信,亦不可全盘否定,因为我们也无从解释它们是否真的不存在。我们的信仰应当真切、有方向。在我们无从解释、无法自圆其说的时候,不可强迫他人接受我们的观点,同理,当我们遇事遇理模糊不清的时候,亦不可妄下定夺,尊重他人观点和信仰。”

      玄齐似乎想起了什么,她那清澈的眼神在不经意间游离片刻,随后道:“师曾说过,无欲无求者所见无神,无怨无恨者所见无鬼,神与鬼其实在人们心中。”

      “所以小师姐那晚才没有上当受骗。”

      李常师兄比玄齐先回忆起那晚不愉快的经历:“虽说我也觉得鬼神无所畏,但半夜三更有个东西在黑暗里随风起伏还是很瘆人的。”

      “行了,早些入睡,明日还有要务交给你们。”

      夜阑人静,晓风夹着夏夜的清爽从窗缝中挤进来,细细安抚临睡的人。

      次日晌午,正禅坐的师忽然睁开眼,表情严肃,一张想极力隐瞒不祥预感却失败了的脸让两名弟子不自觉坐直腰板。

      “师,有何事?”玄齐问得小心翼翼。

      “弟子常和宋迟迟未归,你二人替为师去寻一下。”

      尚善问:“他们去哪了?”

      “去北边的神农庙请一位故人。”

      尚善问道:“您那位故人能帮我们解决过所问题?”

      尚善每每都能捕捉要点,师点点头:“要请这位故人有些许麻烦,依为师看,你们二位师兄要么没找到那位先生,要么劝不回。”

      尚善歪着头问道:“莫非……师想让我俩请回那位先生?”

      “非也非也,弟子常和弟子宋都未必能说服,你二人之能……不言自明。”

      “我二人怎么就……”尚善刚要提气反驳就被打断了。

      “我和善会将二位师兄寻回,请师放心。”玄齐躬身轻语,语态和语气听得叫人舒服。

      “不要在外逗留,切记!”

      出门后,玄齐乖乖地跟在尚善身边,日头正盛,阳光苦照,灼人体肤。

      尚善耷拉在玄齐身上,将重量压在玄齐纤弱的肩膀上,久而久之,玄齐提出异议,但并不是因为尚善无礼的行为:“善,我们怎么一直在驿站附近兜圈子?师说过神农庙在北边。”

      玄齐并不觉得这位机敏过人满腹心机的师妹会是个路痴,于是很正经地问着,却被尚善听岔了:“小师姐觉得我不识路?笑话!你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

      “善请细细道来。”

      尚善从玄齐身上挪开,将玄齐手上的油纸伞往自己身边倾斜,以便遮阳:“还记得师昨日过所否?”
      “嗯。”

      “过所只能容纳三人通行,剔除你我正好三人,师定是担心我二人同去不方便,所以干脆来个调虎离山,趁我们去找师兄自己偷偷摸摸溜走,再与师兄们汇合。我们只要围着这驿站转圈圈,来个守株待兔,我倒要看看他们到时候该怎么跟我们解释!”

      “可是……”玄齐摸了摸心怀,“错刀古币还在我身上,师并没有要回去。何况师不会丢下我二人不管。”

      “难不成是师忘记古币了?”尚善自言自语道,正当尚善沉浸思考时,玄齐冷不丁来了一句:“师,您是来要回错刀古币的吗?”

      玄齐一句话令尚善一哆嗦,蹿了一跳:“师!你你你……你怎么在这??!”

      “为师在窗内看到你二人在此地徘徊许久,知你二人迷路于是下来——咦?!齐方才说……错刀古币——”

      “啊——师!我二人方才迷了路,现在又找着路了!这就走!”尚善一边暗暗埋怨玄齐说漏嘴,一边拽着玄齐猛跑。

      “慢着。”师充满疑虑的语气犹如一道定身符将尚善定在原地。

      尚善忍不住咽一口,莫非师真的要要回错刀古币?

      “方向反了。”

      “哦啊……好的好的!”

      在师和蔼可亲的目光“相送”之下,尚善不得不带玄齐走上正确的道路。

      “善,师并没有要走错刀古币,你一定多虑了。”

      “但愿如此。”

      二人并肩向北走,路过一条热闹的市集,这里是两国关口,来往贸易者众多,此地临近河流,地势开阔耕地面积广阔,水陆产品丰富,各种各样的商品横七竖八铺在街上。

      街道两侧的百姓一个赛一个好客,两边遮阳棚板延伸到路中央,只给烈日留下一条吝啬的细缝,来往人群摩肩接踵,声音此起彼伏,遮阳棚将闹市的气味和声音牢牢锁住,使得闹市变成一口沸腾的锅。

      闹市中飘着一股秸秆和漆木的馨香,混着渔产的腥味和人来人往的汗味一起蒸腾。

      街边地摊上贩卖艾叶和香草的人使劲远离鱼贩,腌咸鱼的人则趁机占个小便宜往外扩张。

      尚善偶尔贪吃,买了几块平平无奇的特产米糕,闲来又掰了几块酥糕丢给篓子里待卖的雏鸡。

      不远处鱼贩的鱼从满是荷叶的木盆里跳出来,惹得行人一阵喧哗。

      尚善在拥挤的人潮里穿梭自如,形似一只敏捷猫,玄齐则不同,随着人潮左右涌动,地上青石阶被来往行人磨得光滑,玄齐时常会打滑,走起路来紧张兮兮。

      “小师姐走个路都这么费劲儿?”尚善回头嘲讽,顺便秀一下她那极为稳健敏捷的步调。

      “善,你看路,小心身后。”

      “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操心我?”尚善转过身躲开卖油翁,随着卖油翁一瘸一拐的步伐,卖油翁竹筐里的坛坛罐罐磕磕作响,玄齐站在原地避让,险些被身后的人撞倒。

      “小师姐,你要是能追上我,我就告诉你一个关于我的秘密!”说罢,尚善塞了一口酥窜入人潮。

      “善,你等等——”玄齐眼睁睁看着尚善消失,拼命地往前挤,却因个头小又被人推了回来。

      玄齐努力追逐那个纤瘦的身影,却渐行渐远,一种茫然和陌生感从四面八方袭来,挡无可挡,逃无可逃,好似空气中各种各样的味道,分辨不了来源,又挣脱不掉。

      她若是把尚善弄丢了,该怎么办?

      玄齐紧紧捏住裙摆,暗示自己冷静下来,尚善只是和她开玩笑,等走出闹市,她一定会在显眼的地方等她。

      思及此,玄齐放松下来,感受世界的热闹,看着编织草鞋的商贩翻飞的手指,看着商贩们用娴熟的手法捻起荷叶打包果干,闻着不知从哪位姑娘身上飘来的沁人心脾的香味。

      走着走着,玄齐发现一伙人围在一起有说有笑,走进一看才发现他们中间有一口井,井水冰凉,过路的人常常停在一旁讨口水沾点凉气消消暑。

      玄齐似乎想到了什么,面带笑意买下一根加了蜂蜜凉水的竹筒。竹筒经过井水的浸泡后凉丝丝的,握在掌心透心凉。

      虽说玄齐不着急,但也不会过多逗留。

      即便剥莲蓬的人一再强调莲心究竟有多补,即便贩糖人的手艺再如何精湛,即便卖香囊人的说辞再如何天花乱坠,都无法吸引玄齐的注意。

      玄齐小快步走出闹市,在寥寥商铺的街头——她,并没有看见尚善。

      怎么会?

      玄齐有些慌了,握紧竹筒小跑起来。

      善!她把尚善弄丢了!

      “善!”玄齐呼唤着,除了周围人的嬉笑声和闹市的余音,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玄齐拽起裙摆在街上奔跑,一边跑一边左右张望,却没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玄齐从未有过这种心慌意乱的体验,她奋力奔跑,最终不慎被凸起的路面绊倒,掌心被蹭伤钻心地疼,玄齐咬牙起身,捡起竹筒。

      “居然摔了一跤,小师姐追得这么辛苦,就这么想知道我的秘密?”尚善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打着伞。

      尚善一句话点醒玄齐,玄齐心中如此急切地寻找尚善并不是为了她的秘密,自她把尚善跟丢的那一刻起,秘密什么的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她想追的,始终是尚善这个人。

      “我……”

      “想不到小师姐世俗欲望这么强烈。”尚善上下打量玄齐,看着摔了一跤灰头土脸的玄齐,尚善心里五味杂陈。

      玄齐脸上泛起红晕,或许是因为天气太热,或许是因为跑得太累,亦或者是因为心虚。

      玄齐走上前,慢慢靠近尚善,那认真的眼神和淡红色脸颊令尚善心脏怦怦跳动,一种酥麻的感觉从心间扩散,玄齐伸出一只手替尚善抚去嘴角的蛋黄酥碎屑,轻轻道:“善,一边吃东西一边疾走于身体不好。”

      说罢,玄齐又拿出那根竹筒,卖力拔开湿漉漉的塞子,里面是淡黄色的蜂蜜水,散发甘甜的香气。

      “累了吧。”

      尚善一愣一愣地呆在原地,顿时手足无措。
      小师姐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你…你先喝。”尚善红着脸别过头,双手抱胸很是高傲,又担心玄齐以为自己在心疼她故意在谦让,于是努着嘴傲气补充一句,“谁知道你会不会在里面下药。”

      “这……”玄齐觉得尚善考虑得并非没有道理,于是浅浅尝了一口,清凉入喉,舒心又解渴,凉丝丝的蜂蜜水勾起玄齐心里的渴望——对水的渴望,即便如此,她还是将水递给尚善。

      “这还差不多。”尚善接过竹筒,一饮而尽,“居然是冰冰凉凉的!哪来的?”

      在尚善记忆里,只有王公贵族才有储冰的能力,寻常老百姓弄出这么冰爽解渴的饮品可不简单。

      “市集里有一口井,这是井水。”

      “原来如此。小师姐我们再去——”

      “善。我们要先完成师交代的任务。”

      “行吧行吧。话说……小师姐你是不是忘记一件重要的事情了?”

      玄齐下意识摸了摸心怀:“错刀古币还在。”
      “不是这个!”

      玄齐又摸了摸腰间盘囊:“盘缠也没弄丢。”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好你个小师姐!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尚善碍于面子只能疯狂暗示,“就在刚才!那件重要的事情!你努力追上我不就是为了那件事情吗?”

      “刚才……”玄齐听得云里雾里。

      “还有什么比找到你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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