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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炉香·忘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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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再睁眼,入目是一架她从没见过的雕花大床。
精雕细琢的纹路巧夺天工,轻纱薄帐映着烛火,隐隐泛着贵重的光。她低了头,看见自己身上盖着的一床锦被绣着金丝,房里熏着香,飘出绛紫色的烟雾来,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像在腾云驾雾。
王昔玦目瞪口呆的转过头,这个房间很大,特别大,比王霏的房子还要大。
六曲的山水花鸟琉璃屏风像在发光,桌上放着掐金丝的杯盏碟子,窗边的小榻上随意靠着个娘子,正执着个白玉镂雕的酒壶饮着酒。
阳光透过窗子洒进来一星半点,在她脸上投射出窗棱的印子。明暗交错之间,她的面目不大清晰,只依稀看见一方精巧的下巴,一副鲜艳欲滴的红唇。
王昔玦看得心惊胆战,缩在床上,呆了半晌,不敢言语。
过了会儿,她喝完了最后一口酒,方才起了身,举了一盏烛灯走到床前来。就着烛灯,王昔玦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个极美的女人,半阖的眼,冷淡的面容,将她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看时辰,是该醒了。”
王昔玦咽了咽口水,害怕的问:“你是、是谁?”
她直起了身子,语气不改:“我叫苏合。从今天起,你便跟着我,做个少阁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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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她的见识太浅,尚不明白沉香阁的少阁主是个什么名头,只是惊叹于苏合一手生死人肉白骨的手段。待过了些日子,叶云谏从北边送香回来,王昔玦睡得正沉被人一把掀了被子,见到个人凑在自己面前。
咫尺不过的距离,灰头土脸的一个人瞪着双大眼,直直盯着自己,满眼含怒,声嘶力竭:“你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做这少阁主!”
就这么一句话,便开启了两个人长达十年的争斗。
那时的王昔玦并不是个活泼好动的姑娘。她规矩、谨慎,话也很少。叶云谏每每跟她吵架,她也不说话反驳,大多都是在事后悄悄的给他被子里放两颗粪球。
沉香阁的日子说好不好,说差不差。
好的是她再也不必担惊受怕。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安稳,在这个不大好的世道里,姑苏沉香阁的名号是响当当的活招牌。她是人人艳羡的少阁主,有了一屋子的婢子下奴,每顿饭都可以吃饱,午后饿了,案上还有数不尽的点心酥酪。那是她曾经只能看着王霏吃的东西,如今她全都有了。闻起来,比王霏吃的那些还香。
可缺点也不是没有。
苏合的性子寡淡,平日里除却必要的教导吩咐,跟他们并不多话。她觉得自己既领了少阁主的名头,该好好学习制香、报答苏合的救命之恩,然苏合对这事看得并不重。给了她基本香经便没再怎么教过了。
除了苏合,沉香阁里便只剩那个与她水火不相容的叶云谏了。
他们争斗了几年,渐渐有和缓之势,平时也能好好坐下来一起吃个饭、聊个天。可叶云谏比她忙一些,白日里课业极多,并不大能陪伴她很久。她闲下来时只能自己打发时间,看书练字、制香抚琴。日子过的安稳,但其实也有点无趣。
无趣的日子过的久了,她便也渐渐忘记了那个曾经骂她是瘸子傻子乞丐的小郎君。许是那一日偷跑出去看傩舞后的记忆太过痛苦,这些年来,时常出现在她的梦魇中,是她极力想要忘记的一段过往。伴随着这段痛苦的过往,小郎君那张好看的面孔便也逐渐不大清晰,过了这么多年头,渐渐也就不再记得幼时的那桩深仇大恨。
姑苏是座有山有水的金城,自皇朝时便一直富庶,是南方有名的入目皆如画的美地。王昔玦时常跑到城里去玩,最喜欢去的是太湖旁的白楼。
白楼是座三层高的飞檐酒楼,里头不仅有琳琅满目的吃食,更有眉飞色舞的说书先生,她最爱听。听完了,回去沉香阁,叶云谏便缠着她复述给他听,是她鲜有的在他面前趾高气昂的时候。
等再过了两年,她十几岁了,叶云谏比她大三岁,胆子也更大,便学会了逃学。
逃学的叶云谏偷偷摸摸像个做了坏事的老鼠,在白楼外的巷子里被出来采买香料的王昔玦撞了个正着。两厢对望,呆了片刻,她迟疑的开了口:“你……你缩在这里做什么?”
叶云谏四下看看,佝偻着身子,贼眉鼠眼:“你别声张,我给你买两个酥酪吃。”
她这才反应过来,大惊失色:“你逃学?!”
她三个字都还没说完就被他捂住了嘴,叶云谏比着一直手指头,“嘘”了两声,惶恐的说:“四个,四个酥酪!外加一碗羊汤,行了吧?!你也别讹我啊!”
王昔玦惊骇的看着他:“你胆子也太大了,苏合不会发现吗?”
他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胸有成竹:“我让冬青替我去了。夫子年纪大了,眼睛不好,时常分不清我们俩。”
冬青是他的贴身小厮,两个人年纪相仿,个头也差不多,但长相却天差地别。叶云谏说完,挺了挺胸:“我聪明吧?”
他聪不聪明的王昔玦倒是管不着,她此时只急于落实那四个酥酪并一碗羊汤,拉着叶云谏进了白楼。
这地方她来的比叶云多,寻了个酒阁子坐下。
下头有个角落聚了一群人,是老先生正抚着胡子说的兴起。羊汤还未端来,王昔玦凑到凭栏处,端着下巴遥遥的听。
那是个她不曾触碰过的世界的故事。声色犬马,血色江湖,少年人的英姿勃发。
故事已说到了一半,她没听见开头。老先生饮了口酒润喉,被人催了两声,继而开了口:
“谁也不知他是如何能在这乱世中收集了这等势力,四月初三,谷雨未歇,他只身一人到了西京。西京城原没有宵禁,但因他入城,无欢楼的楼主下了令,楼内三千人严阵以待,一时间城内鸦雀无声。
那夜,月黑风高,是个杀人夜。他手无寸刃,与楼主浅谈了半柱香的时辰。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亦无人听见兵戈相交的声音,老楼主推门而出,长叹一声,竟自尽在了无欢楼门外。
无欢楼,建业数百年,什么样的根基?老楼主当年也曾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叱咤风云几十载,鲜有败绩。如今竟与个毛头小子浅谈片刻便自尽在众人面前,实在令人唏嘘。此后,自然顺理成章,他便做了西京无欢楼的主人。”
有听客问:“就这么便自尽?老楼主武功绝世,怎么不与他战一场?毛头小子能有多厉害?竟能打赢老楼主么?”
老先生笑了两声:“这又有谁能知道呢?”
众人急不可耐,又催促他往下说。
老先生润了喉,复又继续说:“这便是永昌十五年发生在西京的事了。因这场变故,圣人将西京留守也换了人,还将西京府的驻军也增了些,便都是后话。
当年他做了这楼主,到了秋后,关内便闹了饥荒。北方颗粒无收,南方也发了水患。朝廷的正仓全部开了仓放粮,仍救济不了这么多灾民,一时间北方便乱了。
可那年秋初的时候,也不知是不是算好的,他早早便从关外运了粮进关,囤在关内秘而不宣。待饥荒渐成大乱之势,已有不少人饿死,他才拿出早已囤好的粮食放了出去。
救济灾民原是好事,但他的粮价太高,灾民哪里买得起?便只能拿手里的地契、田契、房契来抵。就这么一年饥荒过去,关内大半土地已全到了他手里。等百姓反应过来,官府反应过来,早来不及啦。人说无欢楼里田产铺子的契书堆了几院子,搬都搬不完,每日的银钱流水一样的进账,请了百多个账房都算不过来账面。”
有听客“哇”了一声。
王昔玦也“哇”了声。
她以为苏合已经够有钱了,晋阳王家也已经够有钱了。可关内大半土地铺子都在手上是种什么感觉?那得是多有钱?她一时竟连想都想不出来。
说书老先生也停了片刻,容众人交头接耳的震惊了一会儿,欣赏了一番众人的表情,才继续道:“众位细想想,朝廷哪里能容他这般坐大?可他这田产铺子均是拿粮换来的,朝廷一时间也寻不出由头找他麻烦。就这么拖到了现在,这事还未解决。但迟早是要解决的,这都是后话,诸位且等着看。
再说他做了这楼主后,江湖上也是一片惊动。谁能想到一个少年,不过舞象之龄便能一举拿下建业数百年的无欢楼呢?是以天下各世家门派多有不服,便也没把他这楼主放在眼里。江湖上原本就是世家门派自立,河井不犯,和平共处的场面。他起初做了楼主,倒也没搅乱这池子里的水,直到永昌十五年末。
中原多河流,自古便有漕帮,以漕运为业,把持各江河码头,入会者甚众,势力颇大。无欢楼天南海北运货,总免不了要走水路,便就免不了要跟漕帮打交道。一来二去,花费的银子便甚多。
近些年无欢楼式微,漕帮的帮主便没把这新楼主放在眼里,要的价也颇不客气。前头说了,无欢楼入账的银子流水一样,先前便也没计较太多。走江湖的,讲究的是个敬人一尺的面子。道上龙争虎斗,都争个长短,那谁也混不下去。可偏那年漕帮走背运,永昌十五年末,无欢楼在扬州运货时翻了船。
江河湖海里走船的,夜里起个风浪便能掀翻船底,谁能保不出个意外。可无欢楼是什么所在?立时便觉察不大对劲,将船拉到岸上一查看,发现是船底被人凿了洞,货仓的宝贝全被偷了,船进了水,这才出了事。扬州运河,那是官家的地盘,除了漕帮谁还有这胆子去凿船,又还有谁家有这个能耐?
漕帮的帮主是个狂妄的主,放了狂言,没给无欢楼留半点面子,想是瞧准了他是个毛头小子,不过徒有钱财。说起钱财,漕帮难道比无欢楼差了去?就这么,西京无欢楼和扬州漕帮便对上了。
这事在后来众说纷纭。有人说无欢楼的楼主不过是想将漕帮收入囊中,故意将船凿漏了,寻了个由头找漕帮麻烦。也有人说漕帮帮主实在鼠目寸光,大放厥词自掘坟墓。还有人说,漕帮是天下第一大帮,帮众甚众,无欢楼楼主年少,大约是想用它立威——
不过这都是后话。且说永昌十五年除夕夜,那原是家家户户准备庆贺新年的时候,一场浩劫却袭卷了扬州。此后,中原水域便改姓了。
大约是少年血性,报个仇,都不让过年。”
羊汤早已凉了,他们却听得入神,没人记得去喝。
说书的老先生饮了半壶酒。
众人没再交头接耳了,约莫是故事有些令人惊骇,一时之间,未能反应过来。
又过了会儿,才有人唏嘘着感慨:“不过是多收了些钱么,就凿了自己船底去打人家,真是记仇——又不是没钱。”
王昔玦默默的听了,在心里点了点头。
大约她不太明白富贵人的心思,实是有些不能理解。
过了会儿,又有人问:“那后来呢?”
老先生笑了一笑:“再后来,无欢楼便坐稳了天下第一楼的位子,江湖再无人敢犯其威严。”
众人便又是一阵沉默。
老先生饮完了最后一口酒,看了看角落的水钟,晃悠悠站起身来:“时辰不早啦,今日也说完了。明日再来?”
这故事讲的令人余韵未尽,便止不住追问:“明日先生说些什么?”
老先生抚着胡子想了想:“明日或许说说沉香阁?”
听书听到了自己家头上,王昔玦一怔,听见下头众人一叠声的叫好,有人大声喊起来:“是了是了,在姑苏,该听听沉香阁。”
有人附和说:“听闻沉香阁的少阁主是个傻子?做了徒弟这些年,尚未制出一枚香料?”
王昔玦的嘴角抽搐了两下,捂了捂脸,缩回了酒阁子里。
叶云谏跟着她退了回来,表情跟她不同,脸上是止不住的、阴恻恻的笑:“让你别做这个少阁主吧,你不听。现在的感觉好不好?”
她虽然有些丢人,嘴上是不肯输的,梗着脖子说:“感觉好。好极了。做少阁主的感觉怎么会不好呢?”
他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没搭理她。
她捧起酥酪干巴巴的吃了两口,觉得简直食不知味,比嚼蜡还不如,便丢回了碟子里。干坐了一会儿,突然后知后觉,“方才听了半天,都不知道那个无欢楼的楼主、毛头小子,到底是谁啊?”
答他的人不是叶云谏。
阁子外路过了个人,仿佛恰巧听见了她这句话。行云流水的脚步顿了一顿,声音轻飘飘的递了进来。
凉凉的语气,带着一分莫名其妙的笑意,答了她这句话:“他姓沈,叫沈晏。河清海晏的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