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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炉香·忘川(七) ...


  •   王昔玦愣了一愣,顺着声音转过头去。

      玄青色的一方衣角恰巧划过她的门边,她只来得及辨认出那是块逐花异色的昇州云锦,拜幼时王家的生活所赐,她知道那是只会出现在御用贡品里的东西。待她站起来追到门边往外看,人早已不见了。

      她尚还蒙蒙的,指着门边说:“方才那个人,你看见了吗?”

      他看了一眼,摇摇头:“没看见。”他仿佛没放在心上,“西京无欢楼的楼主,沈晏。天下谁不知道。大约是路过的,瞧你见识短,指点你一句。”

      很理直气壮的语气,可她着实没听过这个名字。此时她在心里将这个名字默念了两遍。

      沈晏,沈晏。

      河清海晏的晏。

      是个十分国泰民安,天下太平的名字。

      可这个人,着实有些风不平浪不静。

      叶云谏看了她两眼,努了努嘴:“你的酥酪到底吃不吃?你可真浪费钱。你不吃我吃了。”

      她尚有些呆呆的,看了那块酥酪两眼,拿起来举到了嘴边。

      窗外隐约有人笑了一声,接着响起了马鞭的声音。清脆的一声响,马蹄哒哒,是一匹快马跑远了。

      她的思绪也跟着飘远了,仿佛是很久远的记忆里,有个人也是这么在自己的眼前跑远了。她咬了口酥酪,又停了会儿,说:“今日的酥酪不大好吃,我觉得有点亏。你得给我一贯钱,不然我就告诉苏合你逃学了。”

      “……”

      -

      她最终还是讹了叶云谏一贯钱,拿去买了一对绒花耳坠。讹了钱,心情便很好,回沉香阁的路上王昔玦乘着马车,不忘探出头对着旁边骑马的叶云谏问:“你平日为什么这么多钱?”

      沉香阁的香料千金难求,但那都是苏合的钱。她平日吃穿不愁,但手头很紧,没什么闲钱。可叶云谏向来私房钱多,她不知道都是怎么攒下来的。

      叶云谏瞄了她一眼,阴阴一笑:“大约少阁主都是没钱的,少主才有钱。没钱的感觉好不好?”
      她没在意那么句少主,只是瞪了他一眼,晃了晃头,甩着耳朵上的绒花耳坠抖了抖:“好。好极了。”说完一把摔下了帘子。

      外头传来叶云谏不怀好意的放声大笑。她气闷的在车里坐着,愤愤不平的翻了两个白眼。过了会儿,沉香阁遥遥在望,叶云谏打了马,骑着马快速跑远了。

      他从后头翻墙进院,她不用。从大门下了车,指了两个下奴将香料筐子搬进后院,带着竹苓进院子,正大光明。

      院子里的管事白薇等在院门处,见了她,行了个礼:“阁主在冷香堂见贵客,唤少阁主过去。”

      那是永昌十六年夏至,五月廿一,盛夏初始的日子。她躲在游廊下一路去了冷香堂,堂中大门未关,她进了院子,便听见里头传出说话的声音。

      那是很好听的一个男声,清越如水的温和,锦绣成烟的淡漠,少年郎的音调不带半分笑意,语气凉得可以,“教习我越女剑,那是鸦隐的恩情,与苏阁主大概不相干。便是要报,也报不到苏阁主这里。”

      她一时被这好听的声音唬住,脚下也停了,站在檐下没再动弹。

      苏合的声音便也传了出来:“国师教养你,原是为江湖安稳。如今你自立门户,将这池子的水也搅的暗涛汹涌。”她顿了顿,笑了一声,“倒是有几分鸦隐小时候的脾气。”

      鸦隐。这是王昔玦不曾听过的名字。

      男声说:“时局若太平,那我还赚什么银子,苏阁主还图什么大业?彼此彼此吧。”

      苏合问他:“听闻西京留守又换了人?你在西京行事过于张狂,刚与扬州大动干戈,如今又跟朝廷对上。对你一个江湖宗主来说有什么好处?”

      他一时没答这句话,堂内静了一会儿。

      过了一阵,男声开了口:“少阁主在日头下晒的不热?”

      她愣了愣,才知道他是在问自己。恍然一抬头,才惊觉午后阳光正烈。王昔玦觉得有些尴尬,磨蹭着走进堂内,低着头,规规矩矩给苏合行了礼,唤了声“师父”。礼毕,转回头,有些迫不及待,想看看那般好听的声音究竟配了怎样的一张脸。

      一转头,便愣了。

      金冠之下,话说的张狂的人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刀凿斧刻的一张脸,棱角分明的下颌线,高挑的鼻子配着深邃的一双眼,幽冷如潭。他的身量仿佛很修长,一双长腿掩在玄青色的衣裳下,身子倚在扶手上,坐的有些漫不经心。

      这毫无疑问是一副盛极的面孔,此时微微阖着眼看着她,让她一时间有点说不出话来。她呆呆的看了一会儿,莫名其妙,觉得这副脸孔有些眼熟。

      可这样惊为天人的相貌不该让人轻易遗忘,她掩饰般的轻咳了一声,在苏合侧首坐了下来,觉得大约是自己想多了。

      上首的人便开了口,话依旧是对她说:“姑苏白楼的羊汤名不虚传,说书的先生,也说的甚不错。”

      王昔玦睨了苏合一眼,见她没什么反应,才接了这句话:“听闻天下盛世归西京,西京城里的酒楼正店九十六家,其余脚店更无法计数,郎君吃惯了西京的酒菜,大约瞧不上姑苏——”

      她说着说着抬起眼,眼神掠过他的身子。

      正午的阳光洒进来,将他那身玄青色锦缎暗纹衣裳照得发亮。那是块逐花异色的昇州云锦,一尺一金的贡品,贵重不可方物。她的话也跟着戛然而止,停了停,脱口而出:“白楼里的人是你!”

      郎君淡淡道:“方才与少阁主一起吃酥酪的那位姓叶的小郎君,此时怎么没见人了?”

      苏合微微侧目。

      王昔玦大汗淋漓。

      她睁圆了眼睛转过头去,看着旁边的苏合,卡了半晌,结巴的说:“我……他……不是……”

      苏合瞟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跟小郎君道:“我不日要去闽州,给你燃香的事,便让阿妩去办吧。”

      她说完便站起身来了,王昔玦也赶忙跟着站起来,颤巍巍跟着她往外走。她随着苏合身后半步亦步亦趋的出了院门,便听见她开了口:“去把叶霄寻过来,让他在我院子等。”

      半夏应了一声跑开了,王昔玦一瞬间冒了满头的汗,低着头,听见苏合说:“一枚神眷妆,送去西京。”

      -

      她当天都没再见到叶云谏。

      直到第二天一早王昔玦跟着那个小郎君离开姑苏,叶云谏都未曾出现过。她在车里掀开车窗向后看,只看见半夏转身回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沉香阁,叶云谏都没有出现。

      大约是被苏合狠狠的罚了。

      宽敞的车里只有她一个人,随行的人除却她的婢子竹苓和沉香阁的两个仆从,剩余都是小郎君指派来的人。他没跟着车队走,跟他们在姑苏城外便分开了。王昔玦无趣的坐在油壁车里熬着时辰,好在八驾的车子跑的快,他们用了九天,到达了西京城。

      她这些年也替苏合送过很多次香料,天南海北,也走过几遭,但都没来过西京,这个中原最富庶热闹繁华的地方。

      他们到的时候还未到午时,阳光正好,精神上佳。眼瞧着西京城的城门在望,队伍突然停了停。王昔玦从车窗缩回脑袋,看见车门大开,一个青色的身影闪进来,是那个一路上都冷着脸的小郎君。

      郎君在她对面毫不客气的坐了,手里执着的半盏茶尚还冒着热气。王昔玦目瞪口呆的看着他慢悠悠的饮了两口,车门外便伸进来一只白盈盈的手,拎着个镶碧玉的小壶,将他的茶盏添满了。

      小郎君方才开了口,跟她说:“少阁主不介意吧?”

      他在姑苏城外跟车队分开已经九天了,这时候突然出现,她当然是介意的,便敛了眉头,有些没好气:“郎君怎么突然回来了?怎么到我的车子上来了?”

      虽则她与叶云谏的关系一向不如何,但外人内人她是分得清的。这人用一句话便让叶云谏受了天大的责罚,即便长得再好看,王昔玦也莫名有些不大喜欢。

      可小郎君对她的话恍若未闻似的,点了点头:“少阁主不介意就好。走吧。”

      听了他这句“走吧”,队伍便继续行动起来。车子悠悠一晃,一行人便继续向西京前行。

      王昔玦憋着一口气差点没缓上来,懵了半晌,问:“郎君府上的下人都如哑巴一般,问话不答,我还不知道郎君这枚神眷妆是什么章程、给谁燃、怎么个燃法?我也好算算自己何时能返程。”

      小郎君饮着茶,慢悠悠的抬起眼,瞅了她一眼。

      她再开口,便没那么有好气了:“难道郎君也哑巴了?”

      车队又缓缓停下了,是城门处的守卫查验过所。

      王昔玦不由得往车门外望了一眼,听见前些日子如哑巴般的侍从正跟守卫倒豆子般的说着话,“车内是楼主,不必开车门了。”

      守卫原本笑着的脸顿时肃然,遥对着马车欠了身。

      他们很快便进了城。

      王昔玦默了一会儿回过头,看着眼前把玩着茶盏的少年,迟疑的开口:“你是——西京无欢楼的楼主,沈晏?”

      那是个陌生的名字,但却印在了她脑海里。少年人斜昵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她迟迟转回头来,看着马车的角落出了会儿神,不由自主,往旁边缩了缩。

      马车又走了好一会儿才停下,车门打开,沈晏利落的起身走了出去。王昔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扶了竹苓的手,踩着马凳下了车。

      这是个极大的院落,地势较高,像沉香阁一样建在半山上,大约可以俯瞰整个西京城。她四下环顾,跟着她的车队一路而来的侍从此刻全不见了,偌大个院子,只沈晏一个人正负手往前走。

      没人跟她说应当做什么,她和竹苓面面相觑了片刻,只能抬脚跟上了沈晏。

      他们沉默的走着路,穿梭在这个她曾只在说书人口中听过的地方。西京,无欢楼。舞象之龄的沈晏名动天下的无欢楼。

      他们走了约有两炷香的时辰才到了一处院落,院里的小婢子跟沈晏行了礼,“姑娘刚醒,在亭中用饭。”

      于是他们又沿着游廊到后院去寻亭子。

      后院有山有水,水中有个八角亭子,飞檐宽广,投下一片阴凉。八方纱幔只卷起了两帘,留着几幅随风在飘。纱幔中有人一袭黑衣,长长的袖幅和裙摆绣着雀鸟。

      不得不说那是个美人,约莫与沈晏差不多的年纪,比王昔玦略长几岁,身量便已长开了。别致的面孔,柳叶弯刀的眉毛,巧夺天工的样貌,眉目间诗情如画。

      沈晏步子未停,掀了帘子走进去,在椅子上一坐。

      王昔玦亦步亦趋,进了亭子,打量了两眼,便也坐了。

      姑娘抬起头来,看见沈晏,即刻便笑了:“楼主回来了,楼主此番去扬州,顺利吗?”说完,又笑了笑,“楼主亲去,必没有不顺利的。楼主用饭了吗?”

      她说着,早有小婢子布了杯碗匙筷上来。沈晏却没动,只是说:“路过姑苏,为你请了枚神眷妆回来。用了饭,让少阁主为你请个脉燃香。”

      姑娘仿佛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似的,回过头来看了王昔玦两眼,还是笑:“沉香阁的少阁主,久仰大名,劳烦了。”

      王昔玦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客气两句,人家姑娘早就转回头去了,定定看着沈晏说:“楼主还记得这些小事。”

      沈晏从旁边接过了一柄白玉小扇子,“唰”的一声打开,摇了两摇,闻言道:“不记得。路过姑苏,却月提醒了一句。你们吃,我走了。”

      他说完果真走了。

      大约却月在这个姑娘眼里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听了这句话以后她便有些落寞,满桌子酒菜也吃的食不知味了起来。可是王昔玦饿了。她坐了九天的车,摇摇晃晃,没什么胃口。好容易踏上陆地,突然胃口大开,将她的满盘珍馐扫了个一干二净。

      等她吃完了,姑娘仿佛才回过神来,举着筷子看了空空如也的碟子两眼,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劳烦少阁主了,请您随我来。”

      她或许心情落寞,但对沉香阁的少阁主却还客气得很。王昔玦在寝房里给她诊了脉,摇头晃脑,神在在的说:“路上沈晏未——”

      她还没说完,被姑娘一把捂住了嘴。

      姑娘再没了方才落寞凄惨的模样。眼神锐利,微微敛着眉,冷着脸看着她,“少阁主谨慎些,楼主的名字,在西京还没人敢唤。”

      王昔玦静了片刻。

      再开口,语气淡然未改:“路上沈晏未与我说过你的病情,我方才粗浅看了,这是娘胎里带来的病。你兴许看过些医工,大约都告诉你活不过二十岁。这香料燃起来恐怕要费些时日,你将手头的事交代一下,夜里我来给你燃香。”

      她说完,站起身来,拢了手,转身走了。

      寝房的门打开,她跨过门槛时听见姑娘在后头说:“少阁主果敢,不愧是晋阳王氏的后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七炉香·忘川(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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