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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炉香·忘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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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揣着手转身走了。
王昔玦被他的话气得睁大了眼,指着他的背影,瞬间语塞,“你……你——”了半天,竟没骂出一句话来。
她想站起来,然腿脚的麻木并未完全缓解,撑着地刚想站,又“噗通”一声跪倒在了他身后。
小郎君半侧了脸,颇为悲悯的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幽幽叹了口气,转身走远了。
王昔玦一只手还维持在半空,气得眼睛发红,口齿不清:“你这个……你给我回来!你、你才是傻子!你才是瘫子!你回来!你看我不打死你!”
可眼前只有蜿蜒游廊,人早已走远了。
她发疯似的喊:“你是谁家的人!你别再让我看见你!我打断你的狗腿!”
有人走近她的身后,王霏疑惑的声音响起来:“你干什么呢?你跪在地上干什么?谁打断你的狗腿了?你在喊谁?”
王昔玦回过头,瞪着她,目眦欲裂:“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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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出府时王霏还在疑惑:“你为什么对着游廊喊狗腿?你是不是冻傻了?”
王昔玦现下最听不得这个“傻”字,闻言一把掐住她的脸:“你还说?还说?我不带你出去了你信不信?”
王霏拍开她的手,低声嘟囔:“母亲都看见我脑袋上的包了,问我是谁打了我。我都只说是晨起磕在了床角,你还敢掐我的脸。我要是说是被你打的,母亲非把你打死不可。”
这是实话。
可是谁给她的权力可以随意打死一个姑娘?为什么王昔玦被王霏打了就不用受任何惩罚?王霏被她打出一个包,便要性命不保?
王昔玦闻言默而不语,她知道自己没办法跟王霏讨论这个。
两个人沉默的七拐八绕,到了下奴院外的墙角,王昔玦指着前头:“你先爬。”
那是一处塌了一半的外墙,她搬了两盆破烂不堪的花盆垫在墙根下,努了努嘴:“快点啊。”
爬墙是王霏没尝试过的活动,闻言退后了半步,难以置信:“……你平时都是这么出去的?”
“当然不是。我都是去云楼给你买酥酪、去南街给你取衣裳、去铺子给你取头油的时候出去的,走的是后门,光明正大。”王昔玦有些不耐烦,“你爬不爬?你不爬我们就回去了,我还有好多活没做完。”
王霏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咬了咬牙:“我不会,你帮帮我。”
她们费了好大的劲才爬出院子,翻出高墙。
那是王霏只曾透过车辇的窗子短暂见过的世界。
沿街叫卖的商贩,表演幻术的胡人,甚至满大街人挤人的场面在她看来都是新奇的。王昔玦死死拉着她的胳膊,大声叮嘱:“你别跑!你跟着我!”
王霏急不可耐的反手握住她的手,大声笑着说:“你快些走!快呀!”
那是她不曾见过的世界,或许也是她对王昔玦多了那么仅有的一点点善意的原因。
或许在她的心里,有那么一点点地方,她也羡慕着王昔玦可以走到晋阳城里,去看傩舞,去吃街边的羊肉汤。偶尔给她带回一串不知干不干净的杂果也能让她开心一会儿,虽然她总板着脸说自己根本不爱吃。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切。
可王昔玦明白。
所以她有时给她带一些街巷里的小东西,全是王家府宅里没有的玩意儿。并不是因为她喜欢这个嫡女妹妹,她也明白这个嫡女妹妹也丝毫不喜欢自己。
她用王霏的好奇拉扯着她,时而满足她,时而不满足。这样,在每一次她被大夫人责罚过重的时候,至少王霏会在她快被打死前开口求一句情。
王昔玦被她拉扯着奔跑在晋阳城的大街小巷,一时间有些恍惚。
傩舞的队伍奔腾着向她们舞来,王霏看的入了迷。
戴着面具的舞者和人群混成一片,他们祭神跳鬼,锣鼓交喧,像诉说着古老的神谕。王昔玦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后脑勺发热,像有人在盯着自己。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若让大夫人知道她把王霏带出来,恐怕要扒她一层皮。王昔玦绷直了后背,迟疑的回过头。
这么一回头,就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的视线越过层叠的人群,正正巧巧,遥遥的与楼中的人对上。
那是她熟悉却又陌生的地方,晋阳城内三十六家酒楼之首的云楼。她曾很多次被打发去那里替王霏买酥酪,只因天寒地冻,婆子不愿跑一趟。可那里的东西她没一样尝得起,去过不知多少次都只能闻闻味道。
此时此刻,二楼临街的阁子里有人靠窗执卷,正将手里的卷轴靠向阳光。可那双眼,分明从画卷上抬起来,一动不动的盯着她。
王昔玦静了片刻,怒从心中起。
她拉了王霏一把,咬牙切齿:“你别乱跑,我要去办点事。”
王霏看傩舞看的很出神,但没忽略她的话,一把扯住她:“你要干什么?你去哪?”
她目不转睛的盯着楼中的小郎君,敷衍道:“……我见到个熟人,我去跟他说几句话。”
王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更狐疑了:“你在云楼有熟人?你骗谁?”她显然不信,便更不放人,“你不准走。”
王昔玦顾不上跟她废话,扭身就往云楼走。
人山人海的大街,她脑袋不过齐腰高,在成堆的人海里头走的不太顺畅。王霏也顾不得傩舞了,扯住她的胳膊跟着她,一面喊:“你干什么去!你想干什么!”
可是王昔玦根本不管她,只一个劲拼命往前挤。她挤出人群,一路挤到云楼大门外,有酒博士刚好送了客人,见了她,愣了愣,问:“小娘子这是……”
彼时王昔玦在王家生活的并不好,长得跟王霏一般高,看起来不过是五岁的孩童。她穿着粗布衣裳,瘦小的身子发黄的脸,只一双大眼格外亮。酒博士便关切的问:“小娘子可是来寻家人么?”
王昔玦不说话,咬着牙,一闷头就要往楼上走。
酒博士伸手拦了她,看她来势汹汹,不放她进去,只笑着说:“今日是除夕,里头客满,暂时没地方坐呢。”
他大约是看她粗衣简装,也约莫是吃不起云楼的酒菜,且不过是个五岁的丫头便不让她进去。王昔玦握着拳头,正要开口,却见前头的楼梯上缓步下来了人。
入目是黑的发亮的一双锦靴,镶两颗油亮的翠玉。接着是修长的一双腿,掩在玄青色的长衣下。小郎君一手执着个长长的卷轴,一手负在身后,微微扬着下巴,半阖着双眼,指顾从容的踩着云楼的桃木阶梯走了下来,平静的看了她一眼。
后头有随行的小厮,丢了袋银钱给酒博士。
钱袋颇重,砸在酒博士手里沉甸甸的一声响,叮铃铃的声音。
小郎君淡然的说:“世道不好,也是可怜,给她些吃的吧。”
酒博士陪着笑,说了声“是”。
小郎君提了衣摆在手,跨过了云楼高高的门槛。一番动作被他做的行云流水,未曾惊动腰间的佩玉半分。阳光洒在他冷然的面孔上,他半阖的眼帘更垂下了一些,王昔玦后知后觉,这才明白他方才说的是什么话,原是上半晌说她是瘸子是傻子,下半晌又说她是乞丐。
她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被气的嗡嗡作响,什么都顾不得了,脱口而出:“你给我站住!”
酒博士已给他牵来了马,那是匹皮毛油亮的西域马,高大又矫健,比王府里最漂亮的匈奴马还威风。小郎君脚下的步子半分也没停留,踩着马镫翻身坐了上去,斜着眼睛,居高临下的看着拽住他马缰的王昔玦。
她三番五次的阻挠像半点也没搅扰他的心情,小郎君瞧着她,牵动了一下嘴角,凉凉的一笑,开了口:“你那个妹妹早跑丢了,你不去寻她吗?”
王昔玦错愕的回过头,环顾四周,方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身边早已没有王霏叽叽喳喳的声音了。
小郎君挽了缰绳,那缰绳从她手里滑开,她愣愣的回过头,看着他夹了马肚,连人带马从自己眼前趾高气昂的走了过去。
酒博士捧了个食盒子出来,装了半锅母鸡汤递到她手里,“热乎的,吃吧!”
她呆呆的抬起头,看着里头的半只大母鸡呆了半晌,终于带着哭腔,扯着嗓子喊起来:“王霏——王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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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王昔玦在晋阳城的街头寻了王霏整整三个时辰,未曾找到她的蛛丝马迹。最后终是王家府里发现王霏不见了,派了家奴护院出来,并惊动了晋阳府兵,方才在离云楼三里远的一处后巷里找到了落魄的王霏。
找到了王霏,自然也找到了王昔玦。她彼时大概已知道自己的下场,被抓回王府时未曾辩解,跪在院子里安静的等候处置。待王霏被诊治好了病、喝了安神汤、大夫人安置好了一切后,王昔玦听着身后浩浩荡荡的脚步声,知道自己在劫难逃。
一顿下了死手的打,体无完肤。
她的肋骨断了两条,左腿也被打断了,整条右手臂亦毫无知觉。大夫人狠狠扇了她十几个耳光,她的左耳也听不见了。脸上火辣辣的疼,左眼也是肿的,连呼吸都痛,间或还咯了几口血,也不知是哪里的问题。
王家并未给她请医工,她被同院的两个下奴抬回了院子,两个人对着她叹了口气,大概都觉得她活不成了。
花匠跟她说:“也不知你运气是好还是不好。府里今夜出大事了,我在前厅侍花时听人说,家主丢了个好重要的宝贝,方才发现的,大夫人听了便急匆匆过去了,不然今夜非将你打死不可,哪会放过你呢?”
洒扫婆子问:“家主丢了宝贝?我怎么没听说?是什么东西?”
花匠压低着声音:“仿佛是不让人声张。听闻家主发了好大的脾气,将书房的守卫全打死了。我依稀听见,是西域的什么东西。”
她们低声议论了一会儿,又看向王昔玦。
洒扫婆子抹了把泪:“可怜了你,造的什么孽,生在这样的人家。大夫人不容你,家主竟也不护你。”
她苟延残喘,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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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昔玦多处骨伤,皮开肉绽。别说下床,便是呼吸都慢慢变得困难。期间王攸宁来探望过她几次,然王家府宅因丢了宝贝的事,这几日出入的人均查看甚严,连他都没办法带医工进来给王昔玦瞧病,只能给她带了些汤药,勉强吊着口气,添些气血。
就这么拖了七八天,基本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她身上的伤已多处溃烂,幸而是寒冬时节,天气极冷。三天前王攸宁来看了她最后一次,接着便被大夫人发现了,回去狠狠责骂了一顿。责骂了他,顺带着便也想责罚王昔玦。但李娘子来她房中一看这架势便也心中没了谱,不敢再下什么狠手,只骂了几句便回去了,好歹没让她再多受一次皮肉之苦。
永昌九年元月初八,天刚大亮,洒扫婆子清扫完了前院便来到王昔玦房里,给她喂了些水,又问她饿不饿、想吃什么。
她这几天已经基本迷迷糊糊的,人不大清醒了。听见她的话,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除夕那天,云楼的那锅母鸡汤来。
她那时太急着找王霏了,竟没记着去拿。现下想来觉得有点后悔,她这辈子还没尝过云楼的东西,不知道王霏每日吃的都是什么味道,真值那些银钱吗?
王昔玦模糊的想着这些事,又想起那个天杀的小郎君来。
她还没来得及打断他的腿呢,自己却就这么死了,可真是不甘心。
洒扫婆子大概明白她这是要不好了,掏出颗甜杏干塞进她嘴里。她咕哝了一下,也没力气去嚼,只囫囵个含在嘴里,闭上了眼。
最后的一刻清醒里,王昔玦含着杏干,含混的喊了声:“阿娘……”
声音很轻,大概没人听见。
过了会儿,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裹着寒风,有人阔步走了进来。洒扫婆子惊诧的声音响起,似是不可置信:“主君?”
那是他们对她父亲的称呼。
王昔玦费力的想睁开眼,可她再也没有力气了。模糊中,仿佛有柔软的手摸了摸她的脸。她闻到一股好闻的水果香气,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